頭痛,像是被一柄鈍斧子劈開了顱骨,又胡攪過一番,連帶著整個太都在突突直跳。
林珂還沒睜開眼,先被這劇烈的痛楚攫住了所有。嚨里干得冒火,每一次呼吸都帶著灼熱的鐵銹味,仿佛昨夜在沙漠里跋涉了整宿。
迷迷糊糊地想,自己分明是在熬夜批改那些永遠也批不完的電子試卷——明天課上就要進行講評,後面還有無數與教學無關的雜務要理,會議記錄、活總結、迎檢材料……哪一樣不要耗費心神?怎麼……
意識掙扎著浮出黑暗的泥沼,沉重的眼皮艱難地掀開一條。
模糊的線從雕花木窗的隙滲,勾勒出完全陌生的廓。不是那個雖然凌卻充滿生活氣息的教師公寓天花板。這里是哪里?
古舊的拔步床散發著淡淡的檀木香氣,繡著繁復卻有些褪的花鳥紋樣的帳幔低垂著,邊緣綴著細的流蘇。空氣里彌漫著一若有若無的甜香,像是檀香混合著某種藥材的苦,這是從未聞過的氣味。
了手指,冰涼膩,是上好的綢,細膩的紋理挲著指尖。
不對。
的覺異常沉重,又異常……陌生。骨骼似乎短了些,手臂、腳都著一種年人的纖細,但絕不是悉了二十多年的。口平坦得令人心慌,而下方,某個多出來的、不該存在的正明確地昭示著它的存在。
一寒意瞬間從尾椎骨竄上天靈蓋,讓幾乎要驚跳起來,卻被這的虛弱和沉重死死按住。別認知的錯帶來的驚悚,如同冰水澆頭,甚至暫時過了那磨人的頭痛。
就在這驚疑不定的時刻,一完全不屬于的記憶碎片,如同決堤的洪水,蠻橫地沖進了他的腦海
謝琢。大齊王朝,長寧侯府庶出三子,年十二。
生母早逝,養在嫡母名下。被評價為老實木訥,甚至有些怯懦,資質……駑鈍。
昨日在族學中誦讀《禮記》時,因遲遲背不出先生要求的篇章,被嫡出的二哥謝瑯當眾“打趣”。
記憶里,二哥謝瑯總是那樣,角掛著溫和的笑,言語卻綿里藏針,說他:“三弟這般用功,卻連這淺顯篇章都記不住,莫非是心思都用在別了?”那語調輕飄飄的,卻比直接的斥責更讓人難堪,引得學堂里其他子弟低笑。
原憤難當,待回了自己居住的小院,當夜便發起了高燒……
記憶的融合帶來更劇烈的眩暈和惡心,林珂,不,現在應該是謝琢了,他猛地側過頭,對著床邊的空地干嘔了幾下,卻只吐出一點酸水,嚨火燒火燎地痛。
“三爺!您醒了?!”一個帶著哭腔的、略顯稚的聲音在床邊響起。
謝琢艱難地轉脖頸,看到一個穿著洗得發白的青布、梳著雙髻的小廝,約莫十三四歲年紀,眼睛紅腫,正驚喜地看著他。
這是……記憶里原的小廝,名洗墨的。床邊還侍立著一個穿著藕荷比甲的小丫鬟,低著頭,手里正絞著一方帕子,是屋里做針線的丫鬟之一。
“水……”謝琢的聲音嘶啞得厲害,像破舊的風箱。
洗墨連忙答應著,手腳麻利地倒了一杯溫水,小心地扶起謝琢的上半,將溫熱的杯沿湊到他干裂的邊。丫鬟也機靈地遞上擰干的溫熱帕子,輕輕拭他的額頭。
微涼的水流滋潤了灼痛的嚨,稍稍緩解了那火燒火燎的覺。謝琢就著洗墨的手,小口小口地喝著,腦子里卻是一片翻江倒海。
穿越了。還是最坑爹的別轉換穿越。從一個辛苦考編、上岸後每天在學生、教案和無窮無盡的行政雜務之間掙扎的普通教師,變了這個架空的“大齊王朝”里,一個看似顯赫、實則里已然有些空空的侯府的卑微庶子。
長寧侯府,聽著顯赫,實則早已敗落,不過靠著祖上余蔭和嫡母王氏的嫁妝支撐著表面的鮮。
原的記憶里,父親長寧侯謝鞍是個平庸的,大部分時間沉迷煉丹修道,求長生,對庶務乃至子都不甚上心;
嫡母王氏出瑯琊王氏,雖是旁支,卻也是正經的世家,手段厲害,將後院打理得鐵桶一般,規矩森嚴。
對原這個庶子,面子上還算過得去,吃穿用度從未明著克扣,該有的都有,卻也僅止于此,冷淡疏離,從無多余溫。
嫡出的長兄謝珣,年已二十五,在宮中擔任侍衛,很回府;那位昨日才“溫和”地譏諷過原的嫡出二哥謝瑯,則是個被寵壞了的,讀書上有些天分,子卻極為驕縱,那份“溫和”的嘲弄,不過是他在人前維持面的習慣,大面上誰也挑不出錯,卻足以讓敏的原無地自容。
侯府子嗣不,除了他們三個兒子,還有兩位小姐。長為嫡出,年前已然風出嫁;亦是庶出,養在生母邊,弱多病,幾乎不見外人。
而原,親娘死得早,自己又資質平庸,在這等級森嚴、人冷暖自知的後院里,就是個明又尷尬的存在。
唯一的“價值”,大概就是按照這個時代勛貴之家的慣例,被扔去讀書,指他能考取個功名,哪怕只是個秀才、舉人,也好為日益沒落的侯府增添一點面。
去歲他僥幸通過了生試,了生,曾讓嫡母王氏難得地給了他一個贊許的眼神,可之後大半年,在學業上卻幾無寸進,那點微末的重視又迅速消失。
可偏偏,讀書這條路,對原來說,走得比蜀道還難。
“三爺,您可嚇死奴才了!”洗墨見他喝完水,眼神依舊有些發直,忍不住帶著點哭音,“燒了一天一夜,大夫來看過,說是急火攻心,又染了風寒……若是您有個好歹,奴才可怎麼向夫人代……”
謝琢閉了閉眼,消化著這巨大的信息量。急火攻心?是被那個嫡兄“溫和”的刀子的吧。十二歲的年,自尊心正強,當眾辱,又無力反駁,只能郁結于心,生生把自己氣病……
不,可能不僅僅是氣病,或許原主就在那一場高燒里……消失了。
而這個來自現代的魂魄,鳩占鵲巢。
,不,他現在是謝琢了。
“我沒事了。”謝琢開口,聲音依舊沙啞,但盡量讓自己的語氣平穩些,帶著這個年齡年應有的、在病弱中的虛弱。他需要時間,需要冷靜,更需要偽裝。
洗墨卻仍是擔憂:“爺,您千萬想開些。二爺他……他說話向來如此,您別往心里去。讀書的事,咱們慢慢來……”
慢慢來?謝琢心里苦笑。融合了原的記憶,再加上自己作為旁觀者的分析,他很清楚,原恐怕真的不是讀書的料。
那些晦的經義文章,原讀起來如同天書,記也差,先生講一遍,別人或許懂了七八分,他連兩三分都抓不住。
而林珂呢?現代社會的普通師范本科畢業,靠著題海戰和還算不錯的記憶力,一路卷過了高考,卷過了教資,卷上了教師編。
可那點應試教育的知識儲備,放在這需要真正皓首窮經、講究微言大義的古代科舉里,能頂多大用?或許能背幾句唐詩宋詞,但敢在這個不知底細的“大齊”隨便用嗎?搞不好就是殺之禍。
逆天改命?抄詩抄文為文豪大家?謝琢只覺得一陣無力。且不說記得多,就算記得,一個此前資質駑鈍、連文章都做不通順的人,突然之間詩詞歌賦信手拈來,恐怕第一個被懷疑的就是被妖孽附。
正胡思想間,門外傳來一陣沉穩的腳步聲,簾子被輕輕打起,一個穿著深褐纏枝蓮紋緞面比甲、頭發梳得一不茍的婆子帶著個小丫鬟走了進來,是嫡母王氏邊得力的趙嬤嬤。
“三爺可算醒了,”趙嬤嬤臉上帶著恰到好的笑容,眼里卻沒什麼笑意,眼神掃過室,臨窗大炕上鋪著半新的墨綠織花錦褥,炕桌擺著茶;靠墻的多寶閣陳列著一些不算名貴卻齊全的瓷擺件;書桌上文房四寶齊備,雖非上品,卻也規整。
微微頷首,似乎對屋的整潔表示滿意,語氣平穩,“夫人一早便惦記著,讓老奴來看看。爺既是醒了,就好好將養著。夫人說了,族學那邊已替你告了假,這幾日就不必去了,先把子養好是正經。”
謝琢在洗墨的攙扶下,微微撐起子,垂下眼睫,低聲道:“多謝母親關懷,有勞嬤嬤跑一趟。”聲音微弱,帶著恰到好的激和怯弱。
趙嬤嬤打量了他幾眼,見他臉蒼白,干裂,一副弱不風的樣子,語氣依舊沉穩:“三爺是個明白人。咱們侯府的爺們,前程終究是在科舉正途上。這次的事……夫人希爺往後沉下心來,多用些功,莫要再因些小事耽擱了學業,也免得侯爺和夫人擔心。”
這話說得客氣周全,意思卻明白:你一個庶子,別矯,能讀書進學已經算侯府給的恩賞,別再鬧出這種不上臺面的事讓侯府丟臉。
謝琢將頭垂得更低,應了聲:“是,琢明白了。”
趙嬤嬤似乎對他的恭順很滿意,又例行公事地代了洗墨和旁邊的丫鬟幾句好生伺候、按時煎藥的話,便帶著小丫鬟轉離開了。
房間里重新安靜下來,只剩下角落里做針線的丫鬟偶爾發出的輕微線拉扯聲。
洗墨看著自家爺沉默蒼白的側臉,想說些安的話,卻又不知從何說起。
謝琢靠在床頭,著窗外。此時應是午後,過細的窗欞,在青磚地面上投下斑駁的影。院子里有棵高大的梧桐樹,枝葉在微涼的秋風里輕輕搖曳,發出沙沙的聲響。
他的心遠不如表面看起來這般平靜。別轉換的沖擊,陌生環境的迫,前途未卜的迷茫……像幾座大山在心頭。
原的記憶里,除了嫡母的冷淡和嫡兄那“溫和”的欺辱,還有侯府部下人間的拜高踩低,以及家族對子弟科舉功名的迫切期。
這期,對于天資聰穎者或許是階梯,對于原和他這樣資質平庸的人,就是沉重的枷鎖,甚至是催命符。這次是急火攻心病倒了,下次呢?
若一直讀不出來,在這深宅大院里,會是什麼下場?隨便打發到某個偏遠的莊子上?或者為家族某種利益換的籌碼?可他現在的份是男子……
謝琢打了個寒。
不行,絕對不能出破綻。必須盡快適應這個份,這個別,這個時代。他回想起自己剛當老師時,面對調皮學生和嚴苛考核時的如履薄冰,那種小心翼翼的狀態,與現在何其相似。
他深吸一口氣,又緩緩吐出。空氣里殘留的藥材苦味似乎更清晰了些。
讀書……科舉……
他回想起自己當年備戰高考和教資考試時的瘋狂,那種榨干每一分潛力的拼勁。或許,他可以再拼一次?用現代的學習方法和思維,去啃古代的經典?
但隨即,一個更殘酷的現實砸了下來。逐漸融合的記憶清晰地告訴他,原所在的族學,教學水平也就那樣,先生講得含糊,同窗多有歧視,資源有限。
而他自己,林珂的靈魂,在讀書上天分也著實普通,當年能考上本科和教師編,已經是勤和運氣疊加的結果。在這個完全陌生的賽道,面對一群可能真正天賦異稟或者家學淵源的古代競爭者,他有多大勝算?能像原主那樣,未來勉強考個秀才,恐怕都已經是燒高香了。
逆襲?太難了。
目前看來,最現實、最穩妥的路,竟然是……先茍住。老老實實扮演好謝琢這個角,不做出格的事,不引起過多關注。
在嫡母面前恭順,在嫡兄面前退讓。讀書上,盡力而為,但不必強求一飛沖天,能維持原的水平,甚至稍微有點“開竅”的進步,都需循序漸進,不能之過急。
活下去,安穩長大,擁有一定的自立能力。在這個陌生的時代,先找到自己的立足之地。
至于其他……走一步看一步吧。
謝琢重新躺了回去,拉高了上那床冰涼的錦被。
他閉上眼睛。
“洗墨,”他輕聲吩咐,帶著一符合年齡的、恰到好的疲憊和依賴,“我有些,去看看有什麼吃的。”
“是,爺!”洗墨見他似乎振作了些,連忙應聲,輕手輕腳地退了出去。
房間里更靜了,只有窗外梧桐葉的沙沙聲,和角落里丫鬟極輕的呼吸聲。
他蜷了蜷,將自己更深地埋進被子里,仿佛這樣能汲取到一虛幻的安全。
這開局,真是地獄難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