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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卷 第2章 驚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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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琢的日子,陡然變了一繃的弦,每一刻都不敢松懈。

每日寅時三刻,天還是一片濃稠的墨藍,只有東方天際出一線微不可察的魚肚白,他便會被外間細微的響驚醒。那是值夜的婆子輕手輕腳起,準備燒熱水的聲音。不多時,洗墨便會端著一銅盆溫水進來。

“三爺,該起了。”洗墨的聲音得低低的,帶著年人特有的清亮,卻又小心翼翼地不敢驚擾這寂靜的黎明。

謝琢沉默地坐起,任由那溫熱的帕子覆在臉上。意瞬間驅散了最後一點殘存的睡意,也下了那偶爾還會在朦朧間冒頭的、關于別和份的恍惚與驚悸。

他睜開眼,看著這間悉的屋子,雕花的拔步床,掛著半舊的青紗帳幔;靠墻擺著一排書架,上面整齊碼放著《四書章句》、《春秋左傳》等典籍,書脊都已磨損;臨窗的書案上,筆墨紙硯一應俱全,一方歙硯邊緣已有些許磕的痕跡。一切陳設都符合一個侯府庶子的份,不缺什麼,卻也絕無半分逾矩的奢華。

他站起,洗墨練地替他換上那月白的學子衫。布料是普通的細棉,漿洗得有些發,袖口和領能到細微的邊。衫著這年尚未完全長開、略顯單薄的男,那陌生而清晰的,無時無刻不在提醒著他如今的境。

系好同的腰帶,整理好頭上那頂代表著生份的方巾,鏡子里映出一張蒼白、帶著幾分怯懦的年面孔,只有那雙低垂的眼眸深,偶爾會掠過一不屬于這個年齡、也不屬于“謝琢”的忍與銳利。

去族學的路,他走得規規矩矩,步履不急不緩,目始終落在前三尺之地,絕不左顧右盼。清晨的侯府還在沉睡,青石板路漉漉的,反著天,偶有早起灑掃的僕役見到他,會停下手中的活計,恭敬地喚一聲“三爺”。

族學設在侯府東側的一獨立院落,青磚灰瓦,著肅穆。學堂里已經坐了不人,多是謝氏本族或依附的旁支子弟。空氣中彌漫著墨錠研磨開後特有的松煙香氣,混雜著年人上干凈的皂角味。

謝琢悄無聲息地走到自己的位置,一個靠窗不引人注目的角落,默默坐下,取出書箱里的《春秋》和筆記。

先生是一位姓李的老秀才,年約五旬,面容清癯,穿著半舊不新的靛藍直裰,講課時常習慣地捻著頜下幾縷稀疏的胡須,搖頭晃腦。今日講解的是《春秋》中“燭之武退秦師”一節,分析其中的“微言大義”。

“……‘“誅”之一字,深意存焉。不曰“殺”,而曰“誅”,意指罪有應得,如天罰然。……”李老先生的聲音抑揚頓挫,帶著一種古老的韻律。

謝琢坐得筆直,眼神專注地著先生,仿佛要將每一個字、每一個音節都刻進腦子里。然而,只有他自己知道,那看似專注的表象下,腦子里是怎樣的一片混。

原留下的記憶碎片如同被撕扯過的殘頁,關于經義的注解零零散散,模糊不清。而他屬于林珂的那部分靈魂,雖然憑借現代教育的積累,對這段歷史故事本有所了解,但要理解古人賦予其中字詞的深意,會那所謂的“春秋筆法”,卻覺隔著一層厚重的紗幔。

他試圖運用自己擅長的學習方法,在紙上悄悄寫下關鍵詞,尋找事件的在邏輯和人機。可這八取士的學問,很多時候講究的是“代圣人立言”,是遵循特定的格式和千百年來無數注疏形的思維范式,與他習慣的理分析、批判思維格格不。他覺得自己像一頭莽撞的困,闖了一片巨大的迷霧森林,卻找不到一條清晰的路。

每一次先生停頓,目掃過堂下,謝琢都會下意識地將頭埋低幾分,脖頸微微蜷,做出畏的樣子,但脊背卻因心的張而繃得筆直,像一張拉滿的弓。

“謝琢。”李老先生的聲音忽然點名。

謝琢心頭一跳,依著記憶里原的反應模式,有些慌地站起,寬大的月白衫袖拂過桌面,帶起細微的聲響。

他垂著眼,不敢看先生,聲音帶著刻意維持的微,磕磕絆絆地回答道:“學生……學生以為,此、此的‘闕’字,是……是強調侵削秦地之害,故、故用殘闕之訓……”

他的回答中規中矩,幾乎是照本宣科,絕不出彩,可能也沒有原則的錯誤。他能覺到幾道目落在自己背上。有旁邊座位上一個旁支子弟毫不掩飾的鄙夷,那眼神像是在看一塊糊不上墻的爛泥;更有從前方斜側方,嫡兄謝瑯那邊飄來的、一道帶著冷意的譏誚視線。

謝瑯今日穿著一雨過天青的杭綢直裰,領口袖邊繡著致的暗紋,與他這漿洗發白的棉布衫形鮮明對比。

見謝琢回答得勉強,謝瑯角幾不可察地勾起一弧度,隨即站起,姿態從容優雅,對著先生拱手一禮,聲音清朗:“先生,三弟所釋已詳。學生鬥膽,竊謂此“闕”字,更深一層乃暗指晉之擴張必以秦為壑,先使秦自翦其土,而後晉得安坐收利;圣人書之,蓋于無字刺其權謀深險,非徒言尺寸之削而已。”

他語氣平和,甚至帶著幾分對弟弟的“提點”意味,但那話語中的鋒芒卻像浸了的針,無聲無息地扎人心。堂上響起幾聲低低的附和與贊嘆。

謝琢垂著眼,手指在袖中悄悄攥,帶來清晰的痛,幫助他維持著臉上那副愧又激的表,低聲道:“二兄指點的是,是弟弟愚鈍。”

他知道,自己必須“怯懦”,必須“愚鈍”。一個原本就資質不佳、又失了生母庇護的庶子,在這深宅大院和族學之中,若突然變得伶牙俐齒或者流出不該有的自信從容,那才是取禍之道。這層看似無用的保護,是他目前唯一能握在手里的盾牌。

散學後,回到那座偌大而沉寂的侯府,他更是打起十二分的神。每日雷打不,先回自己僻靜的竹心院稍作整理,便立刻前往嫡母王氏所居的正院錦榮堂請安。

錦榮堂院落寬敞,抄手游廊連接著東西廂房,院中植著幾株名貴的玉蘭,雖已過花期,但枝葉繁茂。檐下站著幾個穿著面的丫鬟婆子。掀開湘妃竹簾進去,屋鋪著如鏡的青磚,多寶閣上陳列著古玩玉,空氣中彌漫著淡淡的檀香味。

王氏如常端坐在臨窗的紫檀木嵌螺鈿扶手椅上,著絳紫纏枝蓮紋的杭綢褙子,頭發梳得一不茍,戴著一支簡單的赤金點翠尾簪,手中正拿著一本賬冊。

謝琢規規矩矩地行禮問安,然後垂手站在下首,用帶著恭敬的語氣,揀些族學里無關痛的事說一說,比如先生今日講了哪篇文章,布置了哪些功課,絕口不提課堂上的難堪與嫡兄的“指點”。

王氏只是淡淡地聽著,偶爾抬眼看他一下,仿若在確認他是否還安分守己。謝琢便越發顯得小心翼翼,連呼吸都刻意放輕放緩,確保自己每一個細微的作都符合一個懦弱庶子的形象。

他把自己活了一個影子,一個模糊的、符合所有人預期的、老實又愚鈍的侯府庶子,在這繁華卻冰冷的深宅大院里,努力降低著自己的存在。

就在他以為日子就要在這日復一日的抑、謹慎和學業的重下,慢慢熬過去時,一個突如其來的消息,像一塊巨石投平靜的湖面,在侯府上下炸開了巨大的漣漪,二兄謝瑯,因在前不久由禮部侍郎主持的一次文人詩會上,一首詠詩得了某位翰林學士的青眼,加之長寧侯府的門第尚存幾分余蔭,竟被破格特薦,了國子監!

消息傳來,錦榮堂那邊一片歡騰,丫鬟僕婦們走路都帶著風,臉上洋溢著與有榮焉的喜氣。

王氏臉上更是難得地見了真切的笑意,一連多日忙著張羅打點行裝,挑選跟隨的小廝書,又特意開了祠堂,親自去給祖宗上香,謝庇佑。

謝琢聽聞這個消息時,正在自己小院的窗前臨帖練字。秋日的過窗欞,在他面前的宣紙上投下和的斑。他握著筆,一筆一劃地寫著《蘭亭序》,試圖通過這種重復的、需要凝神靜氣的活來平復心的焦躁與不安。

當洗墨帶著擔憂將這個消息告訴他時,謝琢握著筆的手幾不可察地一頓,隨即,筆尖一沉,一滴飽滿的濃墨不控制地滴落在宣紙上,正好污了“趣舍萬殊”的“殊”字,墨跡迅速泅開,像一團丑陋的烏雲,吞噬了那一行他好不容易寫得稍微有些筋骨的字。

他看著那團迅速擴散的墨跡,心里說不出是什麼滋味。是羨慕嗎?或許有一點,那是對更廣闊天地和更好教育資源的本能向往。但更多的,是一種無形的、沉甸甸的力,雲般籠罩下來。

嫡兄越發出息,愈發襯得他平庸無能。侯府的資源和人脈關系就那麼多,傾斜給謝瑯的越多,留給他的……就越,或者說,家族對他那本就不高的期背後,所藏的失與力就越大。

謝瑯的離開,未必意味著他的日子會好過,反而更可能讓他暴在眾人的目下。

果然,謝瑯風風離家前往國子監後沒幾日,府里的氣氛便有些微妙的變化。下人們議論的從“二爺如何天才”悄悄轉向了“府里就剩三爺一個在進學了”。

一次不算正式的家宴上,連久不出佛堂、平日里幾乎不過問庶務的祖母,老侯爺的繼室馬氏,也忽然開了口。

老太太坐在上首,穿著一沉香的卍字不斷頭紋樣緙褙子,手腕上掛著一串油水亮的沉香木佛珠。慢悠悠地捻著佛珠,耷拉著眼皮,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歷經世事的滄桑,清晰地傳到在座每個人的耳中:

“瑯兒進了國子監,是咱們侯府的喜事,也是他自個兒的造化。祖宗保佑,但愿他能耀門楣。”

頓了頓,目似乎不經意地掃過坐在下首、正努力小存在的謝琢,繼續說道,“只是,咱們這樣的人家,名聲最是要。琢兒也在進學,如今也是個生了,雖說天資……嗯,敦厚些,但終究是侯府的脈。外頭人看著,若一個去了國子監風無限,另一個卻在族學里遲遲沒有進益,難免惹人閑話,說咱們做長輩的,厚此薄彼,失了嫡庶的度,治家不嚴。”

王氏端著茶盞的手幾不可察地滯了一下,臉上那得的笑容一僵,隨即恢復自然,放下茶盞,恭順地應道:“母親說的是,是媳婦考慮不周。琢兒那邊,媳婦會好生安排,定不會讓人說了閑話去。”

謝琢當時正低頭數著青瓷碗里瑩白的米粒,聞言心中猛地一,一寒意沿著脊背爬升,卻毫不敢抬頭,只是將子得更低了些,仿佛這樣就能躲過那即將落下的、名為“期”的重擔。他知道,看似平靜的日子,恐怕要起波瀾了。

祖母這番話,看似為他說話,實則將他推到了風口浪尖。往後,他在族學的一舉一,恐怕會更引人注目,而嫡母王氏,為了維持治家公允、不偏不倚的名聲,也勢必會對他“更加關心”。這“關心”,對他而言,是福是禍,尚未可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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