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春積雪初融後,寒意反而更甚,冷的空氣仿佛能沁骨髓,連檐角殘存的冰棱都凍得鋒利。謝琢努力保持著節奏,卯初即起,子夜方歇,案頭那盞油燈的燈芯,總比其他同窗燃得更快些。
只是那逐漸的眉宇間,除了揮之不去的倦,也沉淀了些沉靜,像一口被反復挲的硯臺,磨去了燥,只余斂的墨氣。
那日午後,散學的鐘聲余韻尚在耳畔,謝琢正對著新布置的策論題目蹙眉沉思。題目關乎“《周禮·泉府》與平準法之源流考辨”,需引經據典,梳理脈絡。
他剛整理出幾個模糊的觀點,旁的線一暗,一帶著暖意的梅香悄然彌漫,先涼後暖,人無法忽視。
徐安瑾不知何時又溜達了過來。他今日換了寶藍繡銀竹葉紋的錦袍,外罩一件玄狐皮里子的石青緞面鶴氅,腰間懸著一枚羊脂玉步,行走間叮當作響,像碎玉滾盤。
他很是自然地拖過旁邊一張凳子坐下,凳腳在青磚地上刮出“吱啦”一聲,驚得謝琢筆尖一,一點濃墨暈開,正落在“泉府”二字上。
“嘖,又是這些老掉牙的考據。”徐安瑾手點了點那團墨跡,語氣帶著慣有的漫不經心,仿佛世上沒什麼值得他正襟危坐,“這有什麼難解的?《周禮》泉府掌市征、斂滯貨,本就是平準的雛形,無非後世桑弘羊之徒,將其發揚大了而已。關鍵你得說清楚,這‘雛形’是如何一步步變‘法’的,中間經歷了哪些變通,利弊何在。會抄書,有什麼用?”
他一邊說著,一邊順手拿過謝琢擱在筆山上的紫毫,在那潦草的幾行字旁,飛快地寫下“斂市之不售,貨之滯于民用者,以其價買之”一行小字,字跡雖略顯飛揚,卻筆力不俗,正是《周禮》原文。謝琢看著那行字,心中一。他并非不知此句,卻未能如此清晰地將其與“平準”直接關聯起來。
“還有這里,”徐安瑾的指尖又移到另一,“你只提《管子》輕重篇,卻忘了《史記·平準書》開篇就言‘漢興,接秦之弊’,點明了行此策的時代背景。無的放矢,如何能切中要害?”他說話間,目掃過謝琢因專注而微微前傾的影,以及那雙此刻正認真盯著他指尖的眼睛,像兩口被亮的銅鏡,映得出人影。
一種微妙被需要的覺再次涌上心頭。他輕咳一聲,稍稍坐直了些,語氣依舊隨意,卻莫名多了點不易察覺的認真:“我說,你讀書不能埋頭死記,得會聯想,得明白這些道理背後的‘為什麼’。”
謝琢沒有立刻回應。他垂下眼,將徐安瑾寫的那行字重新默讀一遍,又取過一張凈紙,把“漢興,接秦之弊”六字端端正正謄下,仿佛在謄寫一道詔。謄完,他才抬眼,目像被水磨過的刀鋒,涼而亮:“依你之見,桑弘羊的變通,核心在‘均輸’還是‘平準’?”
徐安瑾挑了挑眉,似乎沒想到他會反問,角卻先一步揚起。“均輸是骨,平準是。”他屈指在案上輕輕一敲,“沒有均輸把脈打通,平準就是一堆死。可若爛了,骨再也撐不住門面。你得把骨和都畫出來,再挑一最利的刺,扎給那些閱卷的老頭子看,告訴他們,這刺扎在何,為何非扎不可。”
他說得興起,索把鶴氅往後一,出里頭錦袍上銀線繡的竹葉。那竹葉在窗外雪的映照下,亮得晃眼。讓謝琢忽然想起前世課堂里那些調皮的學生,他們坐在最後一排,看似吊兒郎當,卻總能找到刁鉆的角度把問題拆得七零八落,人又恨又。
自那日後,徐安瑾似乎從與謝琢的流中找到了某種前所未有的樂趣。他依舊不是個勤勉的學生,課堂上神游天外,或是把玩新得的玉,一枚螭紋玉玦,或一方舊藏的澄泥硯。
但他出現在謝琢書案旁的次數,卻明顯增多了。有時是散學後,講堂人將散未散之時,夕從雕花窗欞斜進來,把兩人的影子拉得老長,像兩條錯的墨線;有時是午歇剛過,眾人尚帶惺忪睡意之際,窗外麻雀在枝頭撲簌,他拎著一盒還冒熱氣的玫瑰,大咧咧往謝琢面前一放:“吃,趁熱。腦子缺油水,轉不。”
謝琢起初不肯接,他便把盒子揭開,讓那甜膩的玫瑰香順著熱氣直往人鼻子里鉆,像只撒的大貓拿尾掃人臉。謝琢先道謝,再拈起一塊,口即化,甜得發苦。徐安瑾見他吃了,眼角彎出一道極淺的褶子,像月牙兒被雲輕輕掩住。
“哎呀,這個‘格致知’被那些道學先生講得玄乎其玄。”一次,他見謝琢對著《大學》一章注解發愣,便順手拿起書,指著那幾行麻麻的小字:
“要我說,沒那麼復雜。你就想想,工匠為何能造出巧的?農夫為何知曉何時播種?無他,觀察、琢磨、試錯,弄明白了其中的道理,心里就亮堂了,做事也有章法。這便是‘格’以致‘知’。先賢不過是將這尋常道理,拔高了些罷了。”
他用一種近乎市井的、直白的方式,將象的概念拉回到謝琢可以理解的范圍。謝琢聽著,忽然想起前世實習支教時,有孩子蹲在田埂上觀察螞蟻搬家,里念叨“螞蟻搬家蛇過道,大雨不久要來到”。那何嘗不是另一種“格”?
他心頭一松,筆下便寫出:“格者,如農人識土,匠者辨木理,非高懸虛空,乃日用人倫。”徐安瑾湊過來看,嗤笑:“你還是不了教書先生的口氣,不過總算把‘天理’拉到了‘土地’里,算你狠。”
又有一次,詩賦課上要求以“早春”為題作一首七絕。謝琢憋了半日,平仄尚且拗口,更遑論意境。
徐安瑾溜達過來,拿起他那張涂改得七八糟的紙,只看了一眼便忍不住笑出聲:“你這寫的……‘東風解凍河開日’,倒也算寫實,後面那句‘農夫田間忙播種’是什麼鬼?平仄不對,意思也俗。罷了罷了,你先別管那些勞什子格律,就把你眼里看到的、心里想到的,胡寫出來給我瞧瞧。”
謝琢猶豫片刻,依言在紙的背面寫下:“殘雪消融溪水響,向坡草見微青。檐下冰棱滴答落,似聞地下蟄蟲鳴。”寫罷,他指尖微,像把剛孵化的雛鳥捧給人看。
徐安瑾接過來,掃了一眼,點頭:“嗯,這還有點意思。看見冰棱化水,聽見地底蟲鳴,這才是早春的細微。雖然陋,但比那空泛的‘東風’‘農夫’強。”
他隨即拿起筆,就著謝琢的句子,一邊改,一邊講解:“‘溪水響’不如‘澗水鳴’,更顯靈;‘見微青’稍顯直白,可改為‘青’,一個‘’字,便活了……平仄麼,我幫你順一順……”
他改得飛快,口中念念有詞,雖不改其紈绔本,但那份對于文字韻味的敏銳直覺,卻讓謝琢暗暗心驚,仿佛那人手里握的不是筆,而是一柄薄如蟬翼的剔骨刀,三兩下就把多余的筋剔凈,只留風骨。
改完,他把筆一拋,墨點濺在謝琢袖口,像雪里綻開的黑梅。謝琢低頭去,卻聽他輕聲道:“寫詩跟鬥蛐蛐兒一個道理,得先聽見它,再看見它跳,最後才手去逮。你倒好,連聲都沒聽著,就想一把捂死,哪能不落空?”
徐安瑾就像個家資豪富卻不知珍惜的孩,家里堆滿了珍玩古籍,他隨手抓起幾件,毫不在意地塞給眼著他的謝琢。他謝琢那專注的眼神,以及因茅塞頓開而微微發亮的眸,那亮像黑夜里突然劃著的火石,短暫,卻足以照見彼此的臉。
這讓他這個平日被師長訓斥、被部分同窗暗中鄙薄的“紈绔”,找到了一種被認可的滿足。這滿足,遠比他在京中與人鬥走馬、炫耀新得的玩來得更……更讓他覺得,自己似乎也并非全然無用。
謝琢對徐安瑾的接近始終帶著幾分警惕。起初,他以為這位國公府的公子或許是想尋個陪襯,或是出于一時興起的戲弄,就像逗弄一只狗,高興了賞口,不高興便一腳踢開。但隨著時間的推移,他漸漸發現事似乎并非如此。
徐安瑾的指點總是恰到好。他仿佛天生就懂得如何把晦的經義拆解最易懂的部分,每每寥寥數語,就能讓謝琢茅塞頓開。更難得的是,他從不挾恩自重。
謝琢偶爾照他所說改完文章,拿去打分,只得個“中上”,他也不會冷嘲熱諷,只下,道:“看來那老頭不喜鋒芒,下次要收一收。”說罷,順手把謝琢案上那盞將熄的油燈芯子撥了撥,火苗“噗”地躥高,映得他睫下一片碎金。
在他們的流中,謝琢開始領悟到這個時代學問的髓所在,那些看似艱深的典籍背後,實則蘊含著完整的知識系。他學會了辨別經義的核心與枝葉,掌握了策論寫作的要領,更明白了真實在詩文創作中的重要。
這些進步雖未讓他的名次突飛猛進,卻在細微顯現出來:策論里偶爾閃現的獨到見解;詩文中漸漸流的真實。對謝琢而言,這些指點倒算不上是雪中送炭,而是錦上添花。他清楚地知道,真正的進步仍需靠自己的勤學苦練,但徐安瑾的指引確實讓他走了許多彎路。
隨著往的深,謝琢開始重新審視這段關系。他仔細思量過自己的境:一個侯府庶子,既無顯赫的母族,也無過人的天賦,實在想不出有什麼值得對方圖謀的,這個認知讓他漸漸放下了戒備。
有時徐安瑾講得興起,會一把扯過他手里的筆,在草稿紙上畫歪歪扭扭的圖示:用兩個著不同的小人隔水相,來比附“華夷之辨”,又在水上添一座橋,橋中央用盤旋的墨點標出,旁書一個‘疑’字,以喻“進于中國則中國之”。各再用細細的連線彼此勾連,雖如孩涂,意理卻清晰。謝琢看著,那些原本覺著迂闊的《春秋》大義,竟也變得可親起來,忍不住莞爾。
看著徐安瑾明明一臉嫌棄卻總忍不住出手相助的模樣,謝琢的角不自覺地微微上揚。這位小公爺看似驕縱,實則心思單純可。他那份想要證明自己的迫切,以及得到認可時眼中閃過的彩,都讓謝琢想起前世那些被肯定的學生,有個李璐冉的孩子,父母離婚寄居在姑姑家,卻每次考了高分都把試卷放在第一張,也不說話,只上課時眼的看著。謝琢每次想起,口就泛起一陣溫熱的。
學業上的困難依然存在,科舉之路依舊漫長。但徐安瑾的出現,讓謝琢尋得了一位可并肩前行的同道。他開始期待每次的談,念對方的傾囊相授,甚至會留意到這位“先生”在學問之外的喜好:玫瑰要“桂香齋”的,豆沙包要“玉軒”的,且須是現蒸,一揭籠蓋,白霧可以氤氳著撲人一臉。他自然而然用心準備了,豆沙包用油紙小心包了,遞過去時語氣平常:“順路,多買了一份。”
徐安瑾接過,指尖因捧著熱騰騰的包子而染上暖意。他低頭咬下一口,豆沙餡兒甜得恰到好,卻仍要故意挑剔:“太甜了,下回換棗泥。”
謝琢面上只“嗯”了一聲,心下卻分明記得,某人上次將棗泥餡的掰開嘗了一口便擱下了,倒是這豆沙的,總能吃得干干凈凈,末了還要評一句“尚可”。
在相中,稔悄然而生。在整理筆記時,謝琢會不自覺地預留出旁注的空位,以備補充徐安瑾那些天馬行空卻總切中肯綮的見解;討論經義時,也會認真思量對方提出的每一個角度。
這份日漸深厚的同道之誼,如同硯中緩緩化開的墨,沉穩而篤定。深夜伏案,抄書至“如切如磋,如琢如磨”一句,這八個字說的不正是他與徐安瑾麼?一個傾囊相授,直言不諱;一個虛心教,反復研磨。
夜深人靜時,謝琢常常會想,或許在這陌生的時空里,能得此亦師亦友的知己,已是莫大的幸運。這份認知讓他心生暖意,步履也愈發堅實。他忽然想起,自己似乎從未鄭重向那人道過一個“謝”字。
他們便如兩個結伴趕路的行人,一個眼界開闊,常能于山重水復指出一條意想不到的小徑;一個則勤勉不懈,步步踏實。徐安瑾那舉重若輕的態度,恰恰照亮了謝琢因過于專注前路而忽略的沿途風景,讓他繃的心弦得以稍稍松弛,多了一份從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