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盛夏,青松書院仿佛被扣在一只巨大的蒸籠里,悶熱得令人不過氣。聒噪的蟬鳴撕扯著空氣,一聲高過一聲,不知疲倦地為即將到來的院試擂鼓助威,又似在催著每一個學子本就繃斷的神經。
書齋,窗欞盡數敞開,卻不進幾涼風,空氣里浮著墨錠研磨開的松煙氣息,與年們額際頸間沁出的汗味混雜在一起,凝一沉甸甸的、關乎前程的焦灼。
謝琢端坐在自己靠窗的位置上,額角同樣沁著細的汗,汗水順著臉頰落,在下頜懸停片刻,最終滴落在糙的宣紙邊緣,洇開一小團深。然而,他握筆的手卻很穩,指節因用力而微微泛白,筆尖卻能在紙面行雲流水,不見毫抖。
與數月前相比,他面前的案頭,除了必備的《春秋》、《禮記》等典籍,多了一疊自己反復修改、謄抄的文章草稿,紙邊已被無數次挲翻閱,起了細的邊。
徐安瑾依舊時常晃悠過來,像是巡視自己領地的貓兒,帶著幾分理所當然。只是這幾日,連他也似乎被這暑熱與臨近大考的凝重氣氛所影響,眉宇間那慣有的慵懶底下,出一不易察覺的煩躁。
他家中早已為他鋪好了恩蔭仕的坦途,但若能在科舉上稍有建樹,哪怕是中個秀才,也算是錦上添花,面對家里若有似無的期,他并非全無力。只是這力,與他偶爾瞥見謝琢眼底那片揮之不去的青黑相比,似乎又輕飄了些。
這日午後,日頭正毒,暑氣蒸騰,連書齋外石階隙里的野草都蔫蔫地耷拉著腦袋。
謝琢正對著一篇關于“《春秋》決獄”的策論進行最後的修改潤,試圖將其中“原心定罪”這一核心觀念闡述得更鞭辟里。筆尖懸在紙上,久久未能落下。
窗外蟬聲如織,與室學子們的翻書聲、研墨聲織,更添煩悶。
“還在摳這字眼?”一道悉的聲音自旁側響起,帶著點慣常的不以為意,卻又恰到好地低了音量,像是怕驚擾了這滿屋近乎凝固的沉寂。
徐安瑾搖著一柄素面折扇,慢悠悠地踱到他案前,扇出的風帶著他上那梅瓣冷香,稍稍驅散了謝琢周遭那黏稠的熱意。
他瞥了一眼謝琢面前寫得朱墨縱橫的稿紙,又看了看他因凝神而蹙的眉頭,習慣地想開口說點什麼輕松的話來打破這沉悶,譬如嘲笑他這般用功遲早熬干心,可話到邊,又變了:“《春秋》義理浩瀚,你這麼逐字較勁,錙銖必較,到了考場上,哪來得及展開?”
他湊近些,幾乎能看清謝琢臉上上細小的絨,聲音得更低,帶著點分消息似的口吻:“我聽說,今科主考的學政大人,早年是以《公羊傳》揚名的,尤重‘一統寰宇’、‘尊王攘夷’之旨。你那些《左傳》的考據功夫雖好,若能在應答時,多往這上面靠一靠,氣象宏闊些,或許……更能投其所好。”
他說這話時,眼神有些游移,不像平日里點評文章、引經據典時那般篤定自信,更像是轉述某聽來的、勛貴圈子里流傳的風聲,帶著幾分不確定,卻又覺得這消息或許對眼前這個埋頭苦讀的人有用。
“當然,經義本還是要扎實,不可舍本逐末,”他又飛快地補充了一句,像是要掩飾方才那片刻的不自然。
謝琢聞言,抬起眼。四目相對,他看見徐安瑾眼底那罕見的鄭重。他知道徐安瑾的學問,博雜而靈,但這番話未必是其自對《公羊》學說有多麼深的領悟,更像是那個他所的圈子里,對考喜好、科場風向的某種心照不宣的傳遞。
但這信息對他而言實在珍貴。他屈指,在桌上做出叩謝的手勢,也低聲回應:“多謝告知。我會留意,在立意上加以斟酌,考據亦不敢輕棄。”
徐安瑾似乎因他這穩妥的回應而松了口氣,臉上那點不自在迅速褪去,又恢復了那副懶洋洋的、仿佛萬事不縈于心的樣子,用冰涼的玉質扇骨隨意點了點謝琢案頭那方普通的、邊緣已有磕痕跡的歙硯:“還有,考籃里的家伙什都仔細檢查過了?筆墨這東西,不在多名貴,關鍵得順手。別臨到上場,才發現筆禿墨,或是硯臺滲墨,那才冤沉海底。”
他頓了頓,想起什麼,又添了一句,語氣里帶著點過來人般的了然,“吃食也備些經放、頂的,餅、脯之類,考場里頭那幾日,號舍憋悶,可沒人給你送熱湯熱飯,著肚子如何做得錦繡文章?”
這些瑣碎的、卻切實關乎考場實際驗與狀態的提醒,從他這個平日只關心風月玩、鮮為俗務煩心的國公府公子口中說出來,帶著一種奇異的反差。
謝琢能清晰地覺到,這份關切是真誠的,并非客套。他微微頷首,將這份人默默記在心里,聲音平穩:“好。勞你費心記掛。”
數日後,謝琢將一篇心修改了數遍的《春秋》義理策論呈給了陳講師。這篇文章,他謹慎地選用了徐安瑾提供的方向,文章破題即點出“《春秋》以王法正天下,以微辭昭大義”,中段引《公羊》“王者無外”之語,結合《禮記·王制》“天子之田方千里”之制,試圖勾勒出“尊王”與“一統”之間的制度基,尾段則以“夷夏之辨”收束,強調“非我族類,其心必異”的防線不可廢,唯有修政教、外攘夷狄,方能“垂裳而天下治”。他在其中依舊保留了自己對于辭旨幽微的推敲,力求在風向與學理之間找到平衡。
陳講師接過文章,初看時目平淡無波,隨著閱讀的深,那花白的眉頭幾不可察地了一下。他看得比平日更慢些,枯瘦的手指偶爾會在某一行字上停留片刻。
讀完,他并未立刻點評,而是抬眼打量了謝琢片刻,才緩緩開口,聲音依舊嚴肅:“破題能抓住要害,直指核心,文章結構鋪排,也比先前嚴謹許多,可見是下了功夫的。”
他的手指點向文中論及“夷夏之辨”并引《王制》為佐證的一,“此想法是好的,以禮制佐證華夷之防,然則引證與前後文氣的銜接,稍顯生,未能與文章理渾然一。”
接著,他又指向闡發“一統”氣象的那段:“這里格局是打開了,有吞吐之象,但論據略顯空泛,多是泛泛而談,若能佐以一二前朝史實,則立論更穩,基更厚。”
陳講師的評點一如既往的嚴厲,不留面,卻不再是全盤否定,帶著明確的指引意味,如同老匠人指點學徒如何將一塊璞玉雕琢得更為圓潤。
“文章確有進益,可見是用心了。然則院試在即,有骨架不夠,還需更滿,義理要更圓融通,如珠走盤,無懈可擊。拿回去,參照方才所言,再細細打磨,每一引證,每一層推論,都要經得起推敲。”
“學生謹記先生教誨。”謝琢躬,深深行了一禮。心中并無半分因批評而生的失落,反而涌起一奇異的踏實。先生的批評而切中肯綮,這證明他的努力方向是對的,文章至已了先生的眼,不再是被無視的廢紙。他小心收好那份布滿朱筆批注的文稿,如同握住了下一階段的前行路引。
帶著這更為清晰的目標與修改方向,謝琢再次投到近乎瘋狂的備考中。他重新翻檢《禮記》與《春秋》三傳相關的記載,比較不同注疏的異同,力求將那關于“夷夏之辨”的引證融合得更加自然切;他又在記憶的故紙堆與有限閱讀過的史書札記中反復搜尋,尋找那些能夠有力支撐“一統”理念的前朝事例,試圖將空泛的議論落到實。
夜深人靜時,狹小的寢舍里只聞他指腹翻書頁的細微聲響,以及筆尖在紙上疾速游走的聲音,混合著窗外永無止歇的斷續蟬鳴,構一幅孤寂而專注的苦讀圖景。油燈昏黃的暈將他的影拉得細長,投在斑駁的墻壁上,像一尊沉默的雕塑。
某個格外悶熱難耐的夜晚,心中的焦慮與那被無形重碾磨的窒息,如同黏稠的汗水,裹挾著他。
謝琢推開面前堆積如山的書卷,目掃過書簍角落,那里靜靜躺著幾用舊布仔細包裹的炭條。這是他在書院灶房參加學子勞時,偶然尋得的幾截質地堅的木枝,削制而。
前世多年學習的經歷,早已被穿越後的生存力與科舉之路的嚴酷所覆蓋,但此刻,一種想要掙文字束縛、通過更為直接的線條來宣泄中緒的沖,毫無預兆地破土而出。
他幾乎是有些急切地翻找出一張質地稍厚的紙,拈起一炭條,指尖傳來糙而悉的。閉上眼,摒棄周遭一切嘈雜,腦海中自然而然地地浮現出一個影,并非平日那個錦華服、言笑間總帶著幾分張揚與漫不經心的小公爺。
而是某次午後,兩人在連接齋舍與講堂的回廊下不期而遇,他倚著那褪了的朱漆廊柱,午後的過廊外扶疏的枝葉,在他那張俊朗的臉上投下斑駁跳躍的影。
彼時,他聽著自己提出一個關于《管子》輕重篇的疑問,那片刻間,他臉上慣有的慵懶稍褪,眉眼沉靜,帶著一種專注傾聽的神氣,那眼神深,似乎也有一與自己類似的、對于前路的迷惘與探尋。
謝琢憑借著一近乎本能的沖,炭條在紙上流暢地游走起來。他刻意強化了那一刻影錯帶來的明暗對比,用濃淡不一的灰調子,細細渲染出那微蹙的眉心間凝住的思索,以及那雙眼中努力聚焦卻又難掩一迷茫的復雜眼神。
袍的線條則被他理得極為簡潔,只用寥寥數筆勾勒出大致廓與褶皺,將所有的視覺重心,都引向那張融合了年人未意氣的臉龐。
時間在筆尖與紙張的聲中悄然流淌,當最後一筆定格的影落下,一幅生傳神的炭筆肖像躍然紙上。沒有彩的干擾,純粹的黑白灰三,反而更深刻地勾勒出了那種難以用言語盡述的微妙神韻。
畫中的徐安瑾,剝離了所有份與華服的標簽,更像一個在家族期、自志趣與學問深海之間掙扎浮沉的普通年,那眉宇間一閃而過的認真,被炭筆準地定格下來。
翌日,當徐安瑾再次如同往常般晃過來時,眉宇間那點因暑熱和家書帶來的煩悶尚未完全散去。他習慣地手拿起謝琢剛修改完、墨跡才干的文章草稿,目掃過,眉頭先是習慣地一挑,角微,似乎立刻就要吐出幾句慣常帶著戲謔的挑剔之語。
然而,看了幾行,那挑剔的神卻漸漸淡去,取而代之的是一不易察覺的訝異,他又往下看了幾段,最終只含糊地“唔”了一聲,將稿紙輕放回原,狀似隨意地評價道:“比之前……倒是順眼點了。”
謝琢看著他這副明明給不出更建議,卻又忍不住非要過來親眼確認他進度的別扭樣子,心中那因連日苦讀而繃的弦,似乎被輕輕撥了一下,泛起一微暖的漣漪。
他沒多言,只是從書箱的夾層里,取出那卷小心存放、未曾沾染半點墨漬的畫紙,遞了過去,語氣自然,仿佛只是隨手遞過一方硯臺:“連日備考,頗覺煩悶,昨夜信手畫了張畫以作排遣,小公爺看看,可還像?”
徐安瑾有些意外地挑眉,帶著幾分漫不經心的好奇,手接過。當他緩緩將畫紙展開,那個既悉、又陌生得讓他心驚的自己,毫無防備地撞眼簾,他整個人都愣住了。
畫中的他,褪去了所有平日用以示人的驕矜外殼與漫不經心,眉眼間的沉靜,被炭筆那糲而直接的質,渲染得淋漓盡致。這畫里的他,讓他到一種被驟然窺破心底的慌,了他心底某個從未示人的角落。
“這……”他猛地抬眼看向謝琢,眼中充滿了難以置信的芒,連聲音都帶上了一細微的,“你……你何時學的這等手藝?”他用指尖虛虛點著畫紙,仿佛那上面有什麼灼人的東西。
“就用這黑乎乎的炭條,竟能……竟能畫出如此……如此……”他一時竟找不出合適的詞匯,那份傳神,那份直指人心的刻畫,讓他生平第一次,在某種技藝面前到了詞窮。
“從前胡學過幾日,不過是雕蟲小技,早已生疏。”謝琢彎眼笑,將那段屬于另一個時空的記憶輕輕帶過,仿佛真的只是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徐安瑾卻不再說話,只是低下頭,目膠著在畫上,指尖無意識地拂過畫中人的眉眼位置,那上面仿佛還殘留著炭細膩的顆粒。過了好一會兒,他忽然像是被燙到一般,有些倉促地將畫卷起仿佛生怕被人瞧見或是搶走似的,連耳後都不控制地泛起一層薄紅。
“畫得……也就馬馬虎虎吧。”他猛地扭開頭,避開謝琢的目,聲音比平時低啞了幾分,卻怎麼也掩不住那一被猝然看穿心事般的窘迫。
“行了,文章既然改得差不多了,頗有進益……就、就多看看書,鞏固一下經義本。別辜負了這些時日的辛苦。”
說完,他甚至不敢再看謝琢一眼,幾乎是有些狼狽地攥著那卷畫,轉匆匆離開,連平日那幾乎長在手上的折扇都忘了搖。盛夏明亮的過雕花窗欞,在他後投下一片晃破碎的影,那向來拔張揚的背影,竟顯出了幾分無遁形的倉惶與無措。
謝琢著他幾乎是落荒而逃的背影,角的笑意擴大了幾分,旋即又歸于平靜。他重新坐下,心緒奇異地安定下來。
他鋪開新的紙張,將陳講師朱筆批注過的地方,以及自己據批語產生的新的理解與思路,逐一認真地謄錄下來。窗外的蟬聲依舊聒噪得令人心煩,暑氣依舊蒸騰灼人,但他的筆卻握得更穩。
前路依舊布滿荊棘,挑戰未曾減半分。但此刻,他清晰地覺到,自己的足下有,心中的路也因這份亦師亦友的陪伴與自日復一日的堅持,而顯得愈發清晰堅定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