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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卷 第8章 鹿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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竹心院里,秋斜照,過半卷的竹簾,在青磚地上切割出明暗錯的影。謝琢斜倚在臨窗的炕上,手里拿著一卷《孟子》,目卻有些渙散,并未落在字句行間。

院試結束已有兩日,那疲憊仍未完全消散,頭腦像是籠了一層紗,作思考都變得遲緩。他索放任自己沉浸在這種狀態里,聽著窗外偶爾響起的鳥鳴和院子里僕從灑掃的聲音。

洗墨輕手輕腳地進來,手里捧著一封請帖:“爺,門房剛遞進來,說是書院里一位姓趙的學子差人送來的,請您過目。”

謝琢聞言,微微蹙眉。姓趙的同窗?在蒙正齋時,同窗趙峻熙倒是常見,但關系泛泛,更談不上私下邀約。他接過帖子,展開一看,容簡單,只說許久未見,邀他午後于城西的“清韻茶樓”一聚,落款是個“趙”字,字跡工整板正,果然是趙峻熙的字。

他心中掠過一疑慮。此刻他實在提不起什麼興致去應付同窗寒暄。但轉念一想,既是同窗相邀,若直接回絕,恐惹人非議,說他目中無人。略一沉,他還是起,平略顯褶皺的家常袍服,對洗墨道:“我去向母親稟告一聲。”

錦榮堂,王氏正聽著管家回稟中秋節的采買事宜,見謝琢進來,略抬了抬手。謝琢行禮後,簡單說明了同窗邀約之事。

王氏聞言并未細究,只淡淡道:“既是同窗相邀,去去也無妨。只是莫要耽擱太久,晚間還需去給你祖母請安。”

隨手一指:“帶上洗墨,早些回來。”

清韻茶樓坐落于城西曲巷,門面不大,黑漆招牌被雨水泡得發烏,其上的金字也已暗淡。推門,一茶香混合著水汽撲面而來,驅散了街市的塵囂。大堂客人不多,桌椅拭得亮,顯得頗為潔凈。

引路的伙計徑直將他帶到二樓一臨街的雅間門外。謝琢示意洗墨在樓下等候,自己抬手輕輕叩響了門扉。

門開,卻不是趙峻熙,而是一張眉目帶著幾分慵懶笑意的悉面孔——徐安瑾。一雨過天青直裰映得窗外晴空更淡,并未束冠,只用一玉簪松松挽著發,他開了門,又歪回梨木椅上,手里把玩著一柄尚未展開的泥金折扇。

旁邊還坐著一位年約四旬、穿著青灰布袍的中年人,面容清癯,神平靜,正低頭吹著茶盞里的浮沫,見他進來,也只是微微頷首,并未起。

“可算來了,磨磨蹭蹭的。”徐安瑾見他愣在門口,挑眉一笑,出虎牙,語氣里是慣常的隨意,“愣著做什麼?趙峻熙的字尚能眼,借他一用,省得你家里見是我的帖子又左思右想。”

謝琢心下恍然,原是這位小公爺的手筆。徐安瑾看他的謹慎,干脆借他人之手,省卻一番舌。他依言坐下,還未及客套兩句,徐安瑾便已傾過來,總是帶著漫不經心的眼里此刻竟出些急切:“別說那些虛的,快說說,這回考的如何?題目可都答完了?”

這連珠炮似的問題,險些讓謝琢本就混沌的腦子停止運轉。他勉強梳理了一下思緒,點了點頭:“算是……都答滿了。”

“答滿了就好!”徐安瑾眼睛微亮,隨即又追問道,“策問考的鹽政,你是怎麼破的題?快,寫來看看。”他說著,竟變戲法似的從一旁拿過早已備好的紙筆,推到謝琢面前。

謝琢看著眼前雪白的宣紙和蘸飽墨的筆,一時啞然。考場上洋洋灑灑寫下數千字,此時回憶起來,竟許多細節都已模糊,讓他不想到出了高考考場連語文作文題目都忘了的窘狀,與現在何其相似。

見他面難,遲遲不肯筆,徐安瑾嘖了一聲,臉上顯出幾分不耐,但更多的是一種關切:“哎呀,又不要你寫出花來,寫個大概,主要看脈絡。”

謝琢暗嘆一口氣,今日是非要滿足這位小公爺貓抓般的好奇心了,接過筆,憑著殘存的記憶,他艱難復現考場上的思路。

他寫得斷斷續續,遠不如考時流暢,許多引證都已記不真切,只能勾勒出以《春秋》大一統為綱,強調利權歸上,以及行票鹽、設史、恤灶戶那三條主干。字跡也因心緒不寧而顯得有些潦草。

好不容易寫罷,他放下筆,只覺得眼前都有些發黑。

徐安瑾迫不及待地拿起那幾張墨跡未干的紙,卻并未細看,而是直接遞給了旁一直沉默品茶的中年人:“文先生,您給瞧瞧。”

那被稱為文先生的中年人這才放下茶盞,雙手接過紙張,神平靜地瀏覽起來。他看得不快,目一行行掃過,偶爾會微微停頓,手指在某個詞句上輕輕點一下,卻始終不發一言。

雅間一時靜默下來,只聽得見窗外街市約的喧鬧和文先生翻紙張的細微聲響。徐安瑾搖開了折扇,目卻不時瞟向文先生的表,帶著一不易察覺的張。

謝琢端起面前微涼的茶水喝了一口,清苦的茶湯中,讓他混沌的頭腦稍稍清醒了幾分。他此刻才約猜到,這位文先生,恐怕是英國公府里的客卿幕僚之流,不知被徐安瑾用什麼法子“借”了出來。

半晌,文先生終于抬起頭,將紙張放回桌上,目轉向謝琢:“謝公子年紀輕輕,能作此策論,已屬難得。”他先肯定了一句,隨即話鋒微轉,“立意是好的,能想到鹽政關乎《春秋》大一統之旨,將經濟實務與王朝基相聯系,格局便不局限于算緡之策。所陳三策,行票鹽、設巡察、恤灶戶,也算切中時弊,尤其提及仿常平法以穩定產銷,可見是用了心,實事求是,并非全然空談。”

謝琢一口氣吊在嚨,心中并無多被夸贊的喜悅,知道後面必有轉折。

果然,文先生繼續道:“然則,終究是年輕,見識尚有局限。譬如這‘行票鹽’,雖是好策,然各地鹽場形迥異,淮浙鹽務與河東鹽務豈能一概而論?推行之時,如何防止新舊鹽商勾結、把持票引?又如‘設巡鹽史’,此職本朝亦有,然何以仍有鹽政之弊?監察之制如何能真正獨立于地方權勢之外,不至流于形式?這些更深層的利益糾葛,文中未能深掘,故而顯得……略稚了些。”他言語溫和,卻句句點在要害,點出謝琢策論中因缺乏實際經驗而留下的空缺。

頓了頓,文先生又補充道:“至于經義文章,守有余,靈氣稍欠。詩賦一道,”他微微搖頭,“平仄格律算是勉強對上了,占個樸實無華,卻也僅止于此了。”

徐安瑾在一旁聽得眉頭越皺越,忍不住問道:“那依文先生看,他這般……可能過?”

文先生沉片刻,緩緩道:“若今科學子水準相當,策論能如這般言之有、骨架初者不多,或可借此項稍稍彌補經義詩賦之平。或許……有三四之吧。”

他話說得保留,但這“三四”在徐安瑾聽來,已是希渺茫,臉頓時垮了下來,嘟囔道:“才三四啊……”

他轉頭看向謝琢,見對方面平靜,并無太多失落之,只當他是強作鎮定,心中反而生出一不忍,拍了拍謝琢的肩膀,語氣放緩了些許:“罷了罷了,能答完就不錯了!第一次下場嘛,就當是見見世面。文先生也說了,你策論寫得實在,年齡又小,今年不,還有明年、後年呢,急什麼!”他反倒安起謝琢來。

謝琢看著徐安瑾這前後反差巨大的模樣,心中微暖,他本也未敢奢一次考過,倒也不覺得失。

他起,對著文先生鄭重一揖:“多謝先生指點,學生教。”又對徐安瑾道:“有勞小公爺費心。”

回到侯府,謝琢依舊每日讀書練字,午後給祖母請安,余下時間對著石榴樹發呆。這樹結了三只果,表皮裂口,出瑪瑙般的籽,像替他數著放榜的日子。

放榜那天,府學門口天不亮就滿了人。侯府卻靜,各房的丫鬟婆子只換眼,不曾議論。周氏吃過飯,一早就陪在謝琢院里。

“三弟莫急,”輕聲道,“我已打發人去看,有信即回。”

謝琢謝過,仍是回了書房,攤開《左傳》,卻連“鄭伯克段”也讀不進。索擱下筆,又去看那棵老石榴樹,幾只麻雀在枝椏間跳來跳去,咬啄的石榴籽水迸濺,紅得晃眼。

不知過了多久,洗墨的聲音從穿堂一路滾進院子:“中了!爺中了!”腳步雜沓,像一陣夏日急雨。

周氏扶著丫鬟的手迎出堂屋,只見洗墨滿臉通紅,發髻都跑散了。他喊完,才想起行禮,“夫人,報喜人已至巷口,鑼聲太響,我怕驚了院,先搶進來報信。”

周氏笑著點頭,轉牽住謝琢手腕:“三弟,隨我去門口,莫讓差久等。”

謝琢任領著,穿過夾道,走上正門臺階。銅釘大門開,不遠衙役舉紅牌,拉著紅綢,鼓槌起落間聲振屋瓦。門前石獅子被曬得發燙,他掌心上去,才覺真實——原來不是夢。

為首一人手里高高舉著大紅捷報,滿面紅,嗓門洪亮:“捷報——貴府老爺謝諱琢,蒙欽命提督學政大主考取中,高中京兆府學生員!恭賀謝相公——”

周氏溫婉的聲音響起,帶著恰到好的驚喜與從容:“諸位差爺辛苦了。”一妃纏枝蓮紋縷金襖,行間落落大方,先是對著報喜的差微微頷首,隨即示意後的丫鬟捧上早已備好的紅封,一一分發下去,口中笑道:“有勞諸位跑這一趟,些許茶錢,不敬意。”

差們接了紅封,更是眉開眼笑,吉祥話不要錢似的往外倒。

周氏這才轉向仍有些怔忡的謝琢,眉眼彎彎,含笑道:“恭喜三弟了!如今得中秀才,真是給咱們侯府增了。”

語氣真誠,帶著長嫂的溫和關切,隨即又向那為首的報喜差詢問道:“卻不知我家三弟此番,名次幾何?”

那差忙展開捷報,看了一眼,笑著高聲回道:“回這位的話,謝相公的名字在京兆府學錄取生員榜上,位列第一百七十六名!”京兆府學子眾多,此次錄取的生員約有兩百之數,一百七十六名,已是居于榜尾,倒數三十名之了。

周氏聞言,臉上笑容不變,依舊溫婉得:“原是如此。多謝差爺告知。”又吩咐小廝抬茶桶,給看熱鬧的路人們倒了綠豆湯。

側首低聲:“雖居榜尾,也是秀才,往後步步穩當。”語罷替他正了正領

謝琢此刻才慢慢從巨大的沖擊中回過神來。一百七十六名……他心中默算了一下,果然是倒數。但即便是倒數,也是中了!是秀才了!

一難以言喻的狂喜後知後覺地涌上心頭,如同溫熱的泉水,瞬間涌向四肢百骸,比之前世收到大學錄取通知書時,更多了一種越時空、融時代的踏實與就。

他努力下翻騰的心緒,對著周氏深深一揖:“多謝大嫂持。”

周氏側避開,笑道:“自家人,何必客氣。三弟快些準備,想必母親那邊也得了信兒,正等著你呢。”

錦榮堂,王氏早已得了消息,正端坐著喝茶。見謝琢進來行禮報喜,放下茶盞,目在他上停留,臉上帶了笑模樣:“嗯,你能考中,總是好事,也算不負這些時日的辛苦。”

聽到周氏委婉提及“名列一百七十余位”時,幾不可察地微微頷首,似是松了一口氣,隨即吩咐道:“既了秀才相公,同學間不得應酬,趙嬤嬤,去庫里提那兩匹新到的雪青、薄柿的湖縐,給三爺做幾新裳。”

又看向謝琢,淡淡道:“既已是生員,月銀便按舊例,從下月起,添作五兩吧。你要用心讀書,不可懈怠。”

“是,謝母親。”謝琢再次躬。退出錦榮堂時,午後的正好,明晃晃地照在石階上,白得刺眼。他低頭數石磚裂紋,數到第七,忽覺口那顆心仍是跳得急,像石榴迸裂的聲音,輕卻清脆。

秀才,此刻只是秀才,卻足以讓他在這個時代,這個“家里”,留下第一個清晰的腳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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