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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卷 第9章 師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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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深重,丹桂余香尚未散盡,新晉秀才們的各類雅集文會便漸漸多了起來。

先是城東的折桂小集,再是城西的登高詩會,接著是城南的琴書夜話,最後是城北的覆鬥草。帖子雪片般飛來,封面或泥金或灑雪,落款或篆或隸,無不帶著新得功名的喜氣。謝琢依著禮數,也參加了幾回。

惠風亭那次,亭外曲水漂著幾個朱漆小盤,盤上放置著玉盞,隨波漾,流到誰面前,誰便取杯詩。水邊早鋪了細葦席,席上青衫方巾的年輕士子圍坐半月,或高談“理”,或即興賦詩。風一過,桂瓣落在他們褶里,像誰故意撒的香屑。滿座皆是“之乎者也”,空氣里浮著清淡的。

謝琢坐在最末一席,面前一盞白瓷酒杯,桂影投在酒面,晃得碎金點點。他多半沉默,只靜靜聽。左手邊一位徽州口音的秀才正與右邊西北人爭“良知”與“格”孰先孰後,爭到急,徽州人拍案,案上果盤跳了一跳,一顆紫葡萄滾到謝琢袍角。謝琢俯拾起,隨手置空碟,并不話。

恰在此時,他聽見對面席上有人提“徐安瑾”三字。那聲音得低,卻像一粒石子落進深井,咚的一聲。

“英國公府的小公爺竟也榜,九十六名,不前不後,剛剛好。”

“小公爺在學堂讀書不甚上心,竟然能考中,想來是靠著家學淵源。”

“聽說他近來被家中拘著習練騎,應該是安排好出路了”

語罷一陣低笑,笑里藏著酸,也藏著羨。

謝琢垂眸,指腹挲著酒杯邊緣,心想:小公爺天資聰穎,家學淵源,若肯稍用心思,取得秀才功名當然并非難事。只是幾次聚會都未見到那襲張揚的影,想來國公府的小公子,自有他的際圈子,與這些普通秀才的集會終究不同。

又隔兩日,瑤臺登高。瑤小筑在半山,須沿石階曲折而上,階側植千株老桂,枝干錯,像無數手臂托舉一條香雲。

謝琢到得早,倚欄遠眺,見江面白霧蒸騰,風帆片片,如誰剪的素箋在銀灰的天幕上。士子們陸續而來,鞋底踏在落葉上,咔嚓咔嚓,脆響里帶著。有人攜了酒爐,就地溫起黃柑酒,酒氣與桂香纏,竟生出一般的甜膩。

酒過三巡,話題轉到“秋闈”與“春闈”。一秀才取出一本《鄉闈程墨》,拍案道:“聽說今科房最厭用子書,若見‘莊子’二字,便擲卷。”

另一個反問:“那‘韓非’呢?”那人笑而不答,只以筷蘸酒,在案上寫“險”字。眾人嘖嘖。

謝琢依舊不語,只默默觀察眾人,他目落在欄外桂花上,一簇小花離得近,風一吹,互相撞,像悄悄擊掌。他忽然想起讀大學時,自己和舍友們也曾登高看山花爛漫,角勾了勾,又斂住。

待到青松書院為此次進學的學子設宴慶賀時,謝琢才再次踏足那悉的院落。宴席設在書院後山的“仰止堂”,此視野開闊,窗外可見連綿山巒與山下田疇,景致疏朗。堂布置一新,比平日多了幾分鄭重,卻也未失書院清儉本,只是多燃了幾盞燈燭,照得四壁藏書架的漆溫潤發亮,空氣中除了松墨香氣,更多了酒肴與果品的甜暖氣息。

宋山長,那位致仕的老翰林,今日也難得地出席了,他今日換了件赭團花直裰,須發皆白,眼神卻澄澈銳利,端坐主位,并不多言,只靜靜聽著監院與幾位講師同學子們說話。

謝琢揀了個靠後的位置坐下,與相的同窗低聲寒暄。宴席過半時,學子們魚貫上前,捧酒敬拜山長,或高聲朗報姓名,或低聲道句激。

謝琢隨眾上前,依禮敬酒:“學生謝琢,敬山長。”

宋山長端起酒杯,指尖在杯沿略停,目沉沉投在他上,略一停頓,竟開口喚住了他:“謝琢。”

“學生在。”謝琢忙垂手恭立。

“你院試那篇《鹽政疏》,老夫看過了。”宋山長聲音不高,卻讓周遭喧鬧都為之一靜,不目匯聚過來。

謝琢心頭一跳,那篇文章他自認寫得中規中矩,他垂首道:“學生愚鈍,文章淺陋,還請山長訓示。”

“不必過謙。”山長緩緩道:“能以《周禮·地》‘司市’之法,類比鹽引流通,思及‘平準’與‘均輸’相濟,雖引證稍顯生,論‘泉府斂滯’與‘平準穩市’之關聯,亦欠些火候,但勝在能跳出窠臼,不純以道德文章苛責商賈,亦不忘提及恤養灶丁,可見是用了心,且心中存有實務之念。”

他頓了頓,看著謝琢微微睜大的眼睛,語氣轉為深沉,“文章筋骨初,然未。有些念頭,過于急切,筆力便顯躁。學問之道,如烹小鮮,火候未到,強求不得。”

謝琢心中凜然,知道山長此言乃是金玉良言,忙躬道:“學生謹記山長教誨。”

宋山長微微頷首,捻須沉片刻,又道:“你年歲尚小,老夫觀你文章,沉穩有余,而酣暢淋漓之氣稍欠,此非一日之功。老夫之意,不若沉潛數年,好生涵養,不必急于參加今科的鄉試。待學問圓融,見識廣博,再下場不遲。”

這話說得委婉,卻是明確建議他一進度,隔幾年再考舉人。他本也沒有立刻沖擊舉人之意,山長此言,正合他循序漸進的打算。他心悅誠服,再次深深一揖:“學生謹遵山長教誨,定當潛心向學,不負山長期。”

待回了席間,剛剛坐定,後就傳來一聲帶著笑意的清朗嗓音:“被宋山長指點迷津的謝秀才回來了?”

謝琢回頭,只見徐安瑾不知何時已到了近前。他今日穿著一銀朱繡纏枝忍冬紋的箭袖錦袍,黑發以金冠束起,比在書院時多了幾分英利落,眉眼間的慵懶依舊,卻更添了幾分意氣風發,他角揚起,那雙總是帶著幾分戲謔的眸子此刻亮晶晶的,拱手道:“恭喜啊,謝小相公。”

謝琢看著眼前神采飛揚的徐安瑾,想起他私下為自己打探消息、尋人點評文章的誼,又得知他同樣高中,心中滿是激與喜悅,也鄭重還禮:“同喜,徐相公。”

徐安瑾聞言,哈哈一笑,很是用,又將謝琢上下打量一番,笑道:“多日不見,個子似竄高了些?就是這板,還是忒單薄。”他頓了頓,語氣隨意卻帶著告知的意味,“我家里發話了,說我既已混了秀才名頭,年歲也滿了十五,再在書院里混著不像話。已打點好了,過些時日便去羽林軍里掛個名,跟著練起來。”

羽林衛?天子親軍,勛貴子弟晉之階。謝琢微微一怔,雖知這是徐安瑾這類份的尋常出路,但想到日後書院之中,再難見到這人晃悠過來、隨口點撥或是扔些點心過來的影,心中不由升起一難以言喻的不舍。他開口喚了句“小公爺”,想說些什麼,卻一時不知如何表達。

徐安瑾見他怔忡不語,臉上那點故作的神也淡了下去,只余年人尚未完全褪盡的和廓,忽然出手,帶著幾分不容拒絕的親昵,了他的發頂,笑道:“作甚這副樣子?小小年紀,別整日學那老學究,一副心事重重的模樣。還是個孩子呢!”

又鄭重了些:“小公爺著生分。我家中行二,往後便我一聲‘二哥’罷。”

這突如其來的親昵舉讓謝琢一僵,屬于年人的靈魂下意識想要避開,終究卻只是站在原地,任由那只溫熱的手在發頂了,一暖意夾雜著酸涌上心頭。

“我雖不在書院了,但京城就這麼大。”徐安瑾收回手,神認真了幾分,“往後若遇上難,或是學問上有什麼想不通的,盡管寫信到英國公府,縱使我解答不了,府里總還有幾個清客幕僚能說道說道。記住了?”

“……是,琢在此謝過二哥。”謝琢低聲應道,將這聲稱呼和這份承諾一并記在心里。

寒來暑往,倏忽一年。

謝琢的量又拔高了些許,面容褪去了孩的圓潤,線條漸顯清俊,言行舉止間,那份因穿越和境而催生的早謹慎依舊,但眉宇間因學識增長而帶來的沉靜氣度也愈發明顯。

這一年以來,謝琢將山長的叮囑銘記于心,沉靜下來,將力更多地投到對典籍的深讀與理解之中。他不再急于練習制藝時文,而是系統地重新研讀《禮記》和《詩經》,逐字逐句,探求背後的制度淵源與本質。偶爾也涉及《史記》、《漢書》,試圖從歷史的興衰更迭中,印證經義,開闊眼界。

竹心院的書房里,窗明幾凈。去歲新糊的窗紙如今已微微泛黃,映著窗外又一年的濃綠。書案上,累疊的書籍筆記又高了幾分,那方舊硯邊緣被挲得愈發溫潤。

謝琢將一篇剛寫就的《論<禮記·王制>中教化與刑賞之衡》雙手呈給陳講師。陳講師接過,默默閱讀。

文章探討的是先王制度中德教與法度如何相濟相輔,以避免“惠則足以使人,猛則足以殘民”的偏頗。比起一年前,文章氣韻沉穩了不,引證的《尚書》、《孟子》頗為切,析理也力求公允徹,雖仍有稚,但已出幾分從容氣象。

陳講師看得仔細,末了,未發一言,只道:“你隨我來。”

謝琢心下微異,依言跟上。穿過連接講堂與後山的回廊,來到山長平日休憩的“松濤舍”。小屋門前石階上覆著一層苔蘚,鞋底踏上去,發出極輕的“吱”聲,像在提醒來客腳步輕些。

舍陳設簡雅,除了滿架圖書,只設一榻、一桌、幾張方椅。此刻,屋除了宋山長,還坐著一位年約五旬、目湛然的老者,穿著一半舊的玄直裰,正與山長對弈,手邊放著一盞清茶,白汽裊裊,氣度沉靜雍容。

見陳講師引著謝琢進來,棋局暫歇。宋山長對那老者笑道:“循止,這便是老夫方才與你提過的學生,謝琢。”又對謝琢道:“這位是老夫故,姓沈,你且見過。”

謝琢忙上前躬行禮:“學生謝琢,見過沈先生。”

沈先生放下手中棋子,發出“叮”一聲脆響。目落在謝琢上,溫和中帶著審視,并未立刻他起。陳講師適時地將手中那篇文章遞了過去:“這便是他近日所作,沈老不妨一觀。”

沈先生接過文章,低頭看了起來。室一時靜極,只聞窗外松濤,和老者翻紙頁的細微聲響。謝琢維持著躬的姿勢,心中不免有些忐忑,不知這位氣度不凡的沈先生是何來歷。

良久,沈先生抬起頭,將文章置于幾上,目轉向謝琢,緩緩開口,聲音自帶一清正之氣:“起來吧。”

待謝琢直起,他才問道:“《王制》篇中言‘修其教,不易其俗;齊其政,不易其宜’,此語當作何解?又與《中庸》‘致中和’之旨,可有相通之?”

謝琢心念電轉,凝神答道:“回先生話,學生以為,此句核心在‘權’與‘衡’。‘修教’、‘齊政’乃王化之本,然施行之際,需考量四方風俗之異同,考量土地之宜否,不可強求一律。正如《中庸》所言‘執其兩端用其中于民’,教化政令需達至‘中和’之境,既確立綱常共,又兼顧地方個,方是長治久安之道,而非刻板僵化,此二者在‘因地制宜’、‘執中而行’上是相通的。”

沈先生聽著,神不變,又接連問了幾個問題,皆關乎經史要義,有時甚至故意引向有爭議的注解,考察謝琢的判斷力。謝琢均謹慎應對,引經據典,雖不敢說盡善盡,卻也條理清晰,言之有據,并無空泛之談。

問答既畢,沈先生不再多言,只對宋山長微微頷首,復又拈起棋子,看向棋盤。

陳講師便示意謝琢隨他退下。待出了舍,廊下清風拂面,謝琢才發覺背後竟出了一層薄汗。

此事過後,謝琢并未多想,依舊每日埋首書卷,按部就班地求學。直至數日後,陳講師再次將他喚去,面頗為鄭重。

“謝琢,”陳講師看著他,語氣嚴肅,“前日你所見的沈先生,乃翰林院侍講學士沈泓沈大人。沈大人為清正,學問淵博,尤于三禮。他那日觀你文章,考你學問,察你品,”他頓了頓,一字一句道,“沈大人有意收你門墻,不知你意下如何?”

謝琢聞言,如聞驚雷,一時竟愣在當場。翰林院侍講學士!天子近臣!天下讀書人都仰的存在。其學識、人豈非尋常儒生可比。能得這樣一位長者青眼,于他而言,簡直是想都不敢想的機緣。

巨大的驚喜沖擊著他,讓他幾乎說不出話來。他深吸一口氣,強行下翻騰的心緒,對著陳講師深深一揖,聲音因激而略帶沙啞:“先生厚……學生何德何能,蒙沈先生青眼……此乃學生畢生之幸!”

陳講師臉上出一笑意,扶起他:“沈大人看重的是你的資質與心。既如此,便需更加勤勉,莫要辜負了這番機緣。若你愿意,我便替你回復沈先生,擇個吉日,行拜師之禮。”

“是!學生定當刻苦用功,不負山長提攜,不負沈先生厚!”謝琢再次躬,退出講堂時,腳步都有些虛浮。夕的金輝灑滿書院青石路徑,遠松濤聲依舊,他卻覺得眼前的世界,豁然開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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