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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卷 第11章 春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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仲春時節的長寧侯府,幾株玉蘭樹悄然綻出茸茸的花苞,空氣里浮著草木萌發的潤氣息,混著泥土的腥氣與墻角迎春花的甜香,吸一口便覺通舒泰。廊下的雀鳥嘰嘰喳喳地唱著春歌,往來的僕役腳步輕快,連帶著整座侯府都多了幾分鮮活的氣息。

謝琢在府中的日子,隨著年歲漸長,又有了秀才功名和沈泓弟子的份,似乎悄然發生著變化。明里暗里的待遇比之以往,確有不同。

往日里對他不甚熱絡的管事們,如今見了面總會拱手問好,語氣恭敬;嫡母王氏雖依舊淡淡的,卻也時常打發人送來些筆墨紙硯、滋補湯藥;就連府里的旁支子弟,也一改往日的輕視,遇事多了幾分客氣。

只是,這變化里也夾雜了些許令他始料未及的困擾。

起初并未在意。這日午後,謝琢正坐在書案前臨帖,日過新糊的碧窗紗,在他專注的側臉上投下和的暈。一個新撥來竹心院不久、名喚柳枝的小丫鬟端著茶盤進來。

那丫頭約莫十四五歲,生得眉清目秀,放下茶盞時,指尖不經意地輕輕拂過謝琢擱在桌沿的手背,作快得像蜻蜓點水,隨即飛快地回,垂著頭,耳卻泛起一層薄紅,聲音細若蚊蚋:“三爺,茶沏好了,您慢用。”

謝琢正凝神于筆下,只覺手背一,下意識地了手,抬眼看去,見那小丫鬟一副含帶怯的模樣,心中只覺得這丫頭手腳,也未曾多想,只淡淡道:“放下吧,這里不用你伺候了。”

又一日,他在院中散步,思索著先生布置的策論破題,另一個負責灑掃的小丫頭春燕正提著水桶走過,許是腳下被回廊隙里冒出的石子絆了一下,子猛地一歪,手里的水桶晃了晃,眼看就要摔倒在地。

謝琢離得近,見狀幾乎是本能地手扶,手臂都已抬起,那春燕卻已自己穩住了形,抬起一雙水汪汪的眸子了他一眼,那眼神里帶著驚魂未定,又似乎摻雜了些別的東西,漉漉的,低低道了聲:“謝三爺。”便提著水桶匆匆走開了。

謝琢看著略顯倉惶的背影,收回懸在半空的手,心中掠過一怪異之,卻也未曾深思。他骨子里仍是那個來自異世的靈魂,前世為了生計奔波、全力備考編制,每日被工作和學習填滿,一片空白,甚至連追星追劇的時間都沒有,對男之事本就極為遲鈍。

加之穿越後一直為生存和前程掙扎,對這年男的尚在適應之中,平日里洗澡更都盡量親力親為,連洗墨都極近伺候,更未曾將心思放到這些細微的男之別上。

但他畢竟不是真正懵懂無知的年,類似的形接踵而至時,他終于後知後覺地意識到那些“不經意”的,那些語還休的眼神,并非他最初以為的手腳或單純激,而是……那些丫鬟們,似乎是對他存了別樣的心思。

一難以言喻的別扭與驚悚瞬間攫住了他。他是子!至靈魂是!如今卻要卻要以男子的份面對同為子的丫鬟們帶著某種企圖的接近?

這覺荒謬又尷尬。他這才猛然驚醒,自己之前的那些舉,無論是“容忍”了柳枝的,還是下意識想去攙扶春燕。落在旁人眼里,會不會被誤解為默許,甚至鼓勵?他是不是差點就了別人口中“留”的輕浮子弟?

這個認知讓他背脊發涼。他猛地想起自己這已經十五歲,在這個時代已算半個年人,不貧寒人家的子弟在這個年紀都已開始議親。

侯府里的丫鬟到了年紀,若能被主子收用,擺奴籍,便是一條改變命運的捷徑。自己如今眼看著前程不算太差,竟也了別人眼中的“捷徑”?

夜深人靜時,躺在拔步床上,帳幔低垂,隔絕了外界的一切聲響與亮。謝琢著頭頂模糊的承塵,輾轉反側難以眠。這是男,毋庸置疑。

可他里的靈魂呢?他的取向究竟該如何界定?喜歡男?這個世界雖并非沒有龍之好的例子,但終究非主流,甚至可能招致非議。喜歡?那豈不是意味著他一個的靈魂,要去喜歡異?這算同嗎?念頭轉到此,謝琢只覺得一團麻,剪不斷,理還。

他煩躁地翻了個,將臉埋進帶著皂角清香的枕頭里。罷了,想這些作甚?無論喜歡什麼,眼下這局面,首要的是與那些丫鬟保持距離,絕不能授人以柄,污了自己的名聲,耽誤了來之不易的前途。前程未卜,何談其他?

自此,謝琢在府中行事越發謹慎。除了必要的請安,他幾乎足不出竹心院。即便在院中,對上前伺候的丫鬟也越發疏離,目從不隨意在們上停留,言語更是簡短煉。

所有事務,一概由洗墨經手,若洗墨不得空,他便自己手,決不讓丫鬟們有近的機會。洗墨雖覺爺近來似乎更“獨”了些,卻也只當他是學業繁重,并未多想。

待到下一次去沈府學習的日子,他幾乎是迫不及待地收拾了書箱,比平日更早地出了門。

沈泓的府邸乃是今上親賜,坐落于城西的清靜之地,遠離了市井的喧囂。這座宅邸是規整的四進大院,白墻黑瓦,飛檐翹角,雖不奢華,卻自有書香門第的莊重與清雅。府門前沒有多余的裝飾,只掛著一塊寫有 “沈府” 二字的匾額,字蒼勁有力,正是沈泓親筆所書。

府的僕役不多,皆是沉默規矩之輩。謝琢如今每月有大半時間宿在沈府外院的客舍,這里沒有侯府那些令人心煩意的窺探與試探,只有滿架典籍與師長諄諄教誨,讓他心神得以安寧。

他跟著沈泓學習經史策論,進展頗快。沈泓講解《文獻通考》中的田賦、錢幣諸制。謝琢聽得認真,待沈泓講完,他便結合《漢書・食貨志》中的相關記載,提出了自己的見解。

他認為,如今的賦稅制度有可取之,但對底層百姓仍有過重之嫌,若能適當減免苛捐雜稅,鼓勵農桑,方能真正實現民生安定。這說法雖尚有不足,但條理清晰,可見是下了苦功。沈泓捻須聽著,眼中時有贊許之。

然而詩賦一道,卻始終是他的肋。雖則平仄格律已能勉強掌握,不至犯出韻之類的低級錯誤,但寫出來的句子,總是了那份靈氣韻,匠氣十足。

這日,他將一篇苦思冥想作出的《詠懷古松》呈給沈泓。沈泓看罷,提筆幫他改了幾生的詞句,又將其中一句“鐵干虬枝擎碧落”改為“寒枝篩月影婆娑”,意境頓時清幽了許多。

沈泓放下筆,看著眼前眉眼間帶著倦卻又異常專注的年,輕輕嘆了口氣:“琢兒,詩者,之所寄,天地自然之發。你這詩,格律是穩了,對仗也工整,卻如匠人作圖,雖有章法,終缺神采。這一點,非苦功可至,亦非言語可盡傳。”

他語氣溫和,帶著一不易察覺的惋惜:“罷了,科舉場上,詩賦雖重,卻也并非唯一。日後應試,于此一道,但求平穩,不出紕即可。多背些前人佳作,記各類題材格式,總歸不會差得太遠。”

謝琢赧然低頭:“學生愚鈍,讓先生費心了。”

時日久了,沈泓也察覺出這學生似乎過于“勤勉”,幾乎將他的宅邸當作了家。

一次講學間歇,沈泓端起青瓷茶盞,呷了一口,狀似隨意地問道:“琢兒,你近日學業頗有進益,為師甚。只是,為人子弟,孝道為本。你久不歸家,雖是為了專心向學,但若傳揚出去,難免惹人非議,道你不念父母庭闈。名聲一事,于士人最是要,不可不慎。”

謝琢正低頭記錄筆記,聞言筆尖一頓,一滴墨落在紙上。他猛地抬頭,對上沈泓那雙察世卻不失溫和的眼睛,心中大驚,他如何能擔得起不孝父母的帽子。他連忙起,躬解釋道:“先生明鑒!父親母親生養之恩,學生時刻不敢忘懷。只是……只是……。”

他張了張,終究無法將那些丫鬟的心思宣之于口,生怕污了他人清譽,也顯得自己心思不凈。他只得含混道:“侯府中……近來有些瑣事擾攘,學生想著,不如在先生這里圖個清靜,好多讀些書。”

他言辭閃爍,神間帶著幾分難以啟齒的窘迫。沈泓何等人,宦海浮沉多年,雖不沾染後宅私,卻也并非一無所知。見他這般狀,心中已猜到了七八分。想來是侯府宅不甚清凈,年人容貌漸開,又有了些前程,難免招致桃花纏,令他煩不勝煩,只得躲到師長這里。

他不好在學生面前非議其嫡母治家之道,只將茶盞輕輕放下,語氣平和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力道:“年慕艾本是世間常,只是你需謹記,行事當知發乎,止乎禮,更當以學業為重,莫要因小失大。”

他頓了頓,目落在謝琢依舊繃的肩頭,放緩了語氣,“學問之道,張弛有度。明日休沐,不必來我這上課了,出去走走,會會朋友,疏散心懷,或許比一味埋頭苦讀更有益。”

謝琢面皮微微發燙,知道老師已看穿他的窘境,卻并未深究,反而予以開導,心中激,再次行禮:“謝先生教誨,學生明白了。”

次日一早,謝琢依言出了門。他先去接了沈泓的孫子沈治。沈治年方十三,眉眼清秀,子活潑,因祖父的關系,與謝琢頗為稔,一口一個“謝三哥”得親熱。兩人又約了剛從羽林衛下值的徐安瑾。

徐安瑾如今已是十七歲的年,量又高了些許,加之在羽林衛經了歷練,姿愈發矯健,眉宇間褪去了往日的跳,多了幾分屬于軍伍的利落沉穩,只是眉宇間那點慵懶隨依舊。

三人騎馬出了城,約莫行了一個時辰的路程,來到了京郊一風景秀麗的坡地。

春日暖熏得人渾舒坦,和煦的春風拂面而過,帶著草木的清香。沈治到底是年心,很快便跑到溪邊手去逗弄游魚。

徐安瑾尋了塊平整的草地,隨意坐下,扯了草叼在里,雙手枕在腦後,微微瞇起眼睛,著遠天際,忽然長長嘆了口氣。

謝琢在他旁坐下,看著他略顯郁結的側臉,輕聲問道:“二哥為何嘆氣?莫非在羽林衛中遇到了不順心的事?”

徐安瑾撇撇,語氣有些煩躁:“羽林衛中的事倒還好,訓練雖苦,但也能磨練心。只是…… 還是外頭自在!在衛所里規矩繁多,限,回了府更是煩心不已,半點自由都沒有。”

他瞥了一眼謝琢,見沈治正專注地逗著魚,沒有注意這邊,便忽然低聲音,帶著幾分悻悻然與無奈:“不瞞你說,家里已經開始張羅著給我議親了。真是可笑,我才多大年紀?被個不認識的人管著,想想都覺得憋悶。”

謝琢聞言,想起去年秋月,二兄謝瑯迎娶海州李知州千金的熱鬧場面,婚後謝瑯似乎依舊過著讀書際的日子,并未見有多大變化。

他斟酌了一下語句,安道:“二哥也不必過于憂心。家立業,本是常理。你看我二兄謝瑯,去歲的家,如今不也照常進學、會友,日子過得頗為順遂?想來……只要尋個知書達理、子相合的,日子總歸是能過得安穩舒心的。”他這話說得客觀,帶著一種置事外的淡然。

徐安瑾聽了,沉默片刻,末了又嘆了口氣,手了謝琢的頭發,就像兩年前他們在書院時那樣:“你小子,說得倒輕巧。罷了罷了,不說這些煩心事了。”

他站起,拍了拍袍上的草屑,沖著溪邊的沈治喊道,“阿治,別玩水了,過來,二哥教你箭!”

沈治聞言,立刻丟下手中的卵石,歡呼一聲,快步朝著兩人跑來,臉上滿是期待的神。他跑到徐安瑾面前,仰著頭,眼睛亮晶晶地問道:“徐二哥,你真的要教我箭嗎?我早就想學了!”

“那是自然,二哥說話算話。” 徐安瑾笑著點頭,從馬鞍旁取下一張小梢弓。這是他特意為沈治準備的,弓刷了一層桐油,油里摻了朱砂,呈現出一種沉穩的朱紅,既觀又耐用,拉力也適合年人。

他又從箭囊里出一支沒鏃的柳木箭,箭頭用厚實的棉布仔細包裹著,還蘸了白灰,以便中目標後能清晰地留下痕跡。

他指了指不遠的一棵壯的榆樹,說道:“看到那棵樹了嗎?我們就以它的樹干為靶子,你試試能不能中。”

沈治順著他指的方向去,只見那棵古榆樹長得枝繁葉茂,樹干壯結實,距離他們約莫有二三十步的距離。他用力點了點頭,接過徐安瑾遞來的弓箭,握在手中,臉上出幾分張與興的神。

“來,二哥教你姿勢。” 徐安瑾走到沈治後,耐心地指導道,“雙腳分開,與肩同寬,站穩了,保持重心。肩膀與手肘、手腕平齊,這樣才能保證發力順暢。”

沈治按照徐安瑾的教導,小心翼翼地調整著自己的姿勢,雙手握弓箭,眼睛盯著榆樹的樹干。他深吸一口氣,猛地松開拉弦的手,箭矢 “嗖” 地一聲了出去。

然而,由于過于張,他的手微微抖了一下,箭矢偏離了目標,“噗” 地一聲扎進了一旁的草垛里,包裹著棉布的箭頭炸開,白灰撒在翠綠的草葉上,像誰往綠緞上撒了一把干面,格外顯眼。

沈治見狀,臉上的興之瞬間褪去,出幾分沮喪與失落,有些不甘心地說道:“哎呀,沒中……”

徐安瑾卻不惱,反而笑著拍了拍他的肩膀,安道:“沒關系,第一次箭能有這樣的績已經很不錯了。別張,放松心態,二哥再幫你調整一下姿勢。”

他手替沈治調整了一下後肘的位置,又糾正了他握弓的手勢,輕聲說道:“記住,箭不僅要姿勢標準,還要沉心靜氣。再來一次試試。”

沈治點了點頭,努力平復自己的心。他抿著,連牙關都不自覺地咬了,目死死地盯著樹干,再次拉滿弓弦,猛地松手。

“嗖!” 箭矢帶著破空之聲飛出,“中了!我中了!” 沈治興地歡呼起來,臉上重新綻放出燦爛的笑容,激地轉頭看向徐安瑾,尋求肯定。

“好!得好!” 徐安瑾大笑起來,那爽朗的笑聲驚了樹上棲息的兩只斑鳩,它們撲棱棱地展開翅膀,朝著更遠的天空飛去,很快便消失在天際。

謝琢站在一旁,雙手搭在額前,著遠的風景,聽著邊兩人的歡聲笑語,角也不自覺地微微上揚。春日的灑在他的上,暖洋洋的,驅散了心中最後一霾。

遠的溪水依舊潺潺流淌,像一條不肯回頭的銀鏈,將今日的笑鬧、箭矢的破空聲、草的苦味道,以及年人對未來的迷茫,一并串聯起來,悄無聲息地流向更遠的遠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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