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暑易節,倏忽又是兩年。
沈府書齋的窗欞仍用舊年青竹紙糊著,紙面被風沙打出細的邊,像一張磨舊的畫。謝琢端坐案前,面前攤開的已非往日的經義注疏,而是一幅邊鎮輿圖,羊皮鞣得發,邊緣用麻線了又拆、拆了又,關隘、屯堡、糧道標注得麻麻,墨痕層層疊,最底下那層是一年前他親手畫的第一版稿。他指尖沿著一條蜿蜒的虛線劃過,指節上沾著極細的朱砂,在輿圖上畫出一道蜿蜒紅痕。
“先生,學生以為,此番朝廷在榆林衛增設互市,其意雖在安蒙古諸部,然選址若過于靠近邊墻,恐商旅混雜,易生窺探之弊。不若稍向移三十里,于紅山堡舊址設市,既便于管控,又可借舊有驛道之利。”
沈泓捻須聽著,微微頷首。這兩年,他著意栽培謝琢,不僅深究經史,更引導他關注實務。謝琢也未辜負期,心思縝,善于從故紙堆中剝繭,與當下時勢相印證,見解日漸老。
“嗯,紅山堡地勢險要,且有廢棄營房可資利用,確比原議之地更為穩妥。此論可寫你的《邊政芻議》之中。”
謝琢恭敬應是,“學生今日便起草。”
“不急。”沈泓抬眼,目穿過窗欞,落在院中那株老槐上。樹朝南一面焦黑,是去年雷雨時劈的,如今半邊枯枝,半邊新芽,像一柄豁了口的舊刀。
“明日辰正,兵部有車馬出京,你隨我去送送。此番犒軍所需資,連同增補榆林衛的硫磺、炒鐵等項,一并啟運。閣已議定,由我持節前往薊州鎮犒軍,你隨我一起。”
謝琢應下,將輿圖卷起,放回案旁漆匣。那匣子原是沈泓放《春秋繁》的,兩年前改作“邊務”專匣,如今草稿已積了厚厚一摞,邊角經反復取閱,早被磨得邊卷翹。
次日辰初,謝琢隨已是閣學士的沈泓到兵部衙門外。門前空地停了十余輛大車,轅木用桐油刷過,氣味辛辣。兵部主事正按單點驗:每車二十口木箱,箱角釘銅皮,箱蓋用鉛水澆,盛棉布、藥材、醬醋、茶磚,另有五車專裝燕窩、汾酒、火,是京中勛貴托帶的私禮。
沈泓負手立在階前,與兵部侍郎低語,核對的正是“紅鹽”“炒鐵”“硫磺”三項數目,皆與即將展開的犒軍及後續邊備息息相關。
“榆林衛去年冬報缺硫,造火繩補給,此番補充須足額,否則恐誤秋防大事。”
“沈公放心,已較原議加撥三,若仍有缺,可急調大同庫補足。”
謝琢默默記下,順手從袖中出小本,用碳筆記下“硫磺”二字,旁畫一圓,中間一點,是他私記“急缺”的暗號。
六月初九,朝廷正式發詔。沈泓以閣學士份,并禮給事中李龐仲,持奉筆敕書一卷,兼攜上等銀幣百枚,更有纻表緞里錦之套佳禮,前往薊州犒軍。謝琢作為隨行人員名列其中,得沈泓親口允他“可策良駒以行,勿用乘車”。
離京北上,驛路迢迢。車馬出了居庸關,景便陡然一變。曠野的風帶著沙塵的糲氣息,遠山枯黃,天地間一片蒼茫。謝琢開車簾,著與京畿截然不同的雄渾景象,只覺中霾為之一清。
沿途所見,屯田的軍戶面黝黑,衫襤褸,卻仍在瘠土上力耕作;廢棄的烽燧臺孤立在荒原上,無聲訴說著曾經的烽火。
第九日午後,過岔道城,驛路折向東北,道旁出現大片焦土,黑痕隨山勢起伏,像一條被剝了皮的龍。謝琢下馬,蹲拈土,指尖立刻染了黑,一,仍有焦糊味。
“三月韃子犯邊,到此被馮帥截住,燒荒斷道。”引路的夜不收嗓音沙啞,漢語里夾蒙古腔,“草沒了,羊不來,人也不來。”
謝琢“嗯”了一聲,從囊中出一塊麥餅,掰半遞過去。夜不收接過,揣懷里,繼續牽馬前行。
抵達薊州鎮那日,正值深秋,寒風已頗威力。總兵府衙,燈火通明,犒軍的儀式莊重而簡樸。
馮老將軍面容如刀刻斧鑿,接過圣旨與賞賜,只沉穩謝恩,并無多言。隨後,沈泓并未急于宴飲,而是提出先檢閱軍容、核驗資。
校場上,邊軍將士甲胄分明,肅然列陣。點驗之際,一名穿著青袍、年約四旬、面容被邊塞風霜刻上痕跡的文趨步上前,對著沈泓深深一揖:“學生趙文博,拜見恩師!”聲音帶著激。
沈泓臉上出真切笑意,虛扶一下:“文博,不必多禮。一別數年,辛苦了。” 隨即對謝琢道,“這是你趙師兄,早年也在我門下,如今在此任錄事參軍,協理糧餉文書。”
趙文博又與謝琢見禮,態度溫和:“這便是謝琢師弟吧?常聽恩師信中提及。” 他從袖中取出一個油布包裹遞給謝琢,“邊塞無長。這是我閑暇時整理的《北疆風志》與《邊軍屯田紀要》,皆是此地實,或于師弟日後科舉策論有所裨益。”
謝琢雙手接過,手沉甸,他鄭重道謝。趙文博便趁勢向沈泓稟報邊儲形,言語間提及互市選址于紅山堡之利弊,暗合謝琢此前見解。沈泓微微頷首,命謝琢留意記錄。
馮毅將軍抬手,席間頓時肅靜。老將聲音低沉,卻字字墻:“此番犒軍,銀兩、絹布、酒,皆為朝廷厚恩恤。然邊事未靖,諸君不可懈怠。今歲秋高馬,恐有大戰。諸將回營,限三日報上馬匹、糧料、軍實數,敢有虛冒,軍法從事。” 其聲威凜然,與校場上肅殺之氣渾然一。
眾將齊聲應諾,聲震寰宇。謝琢隨眾人起,舉杯,酒晃,映出他微微發的睫。此番北上,資轉運與犒軍行賞一氣呵,邊鎮虛實、場脈絡、軍前氣象,盡皆印謝琢心底。
回京前,趙文博領謝琢登城西舊烽臺。月黑無星,唯北面天際偶現一簇綠焰,是夜不收放的“狼煙”。
“師弟,你看。”趙文博指向黑暗深,“那一帶是紅山堡舊址,再北三十里,便是朝廷初議互市之地。若真按原議,商旅夜行,烽火難辨,一旦有事,關門不及,便破口。”
謝琢默記方位,忽問:“若移市紅山堡,需重修驛道,工料銀兩,戶部可肯盡數撥款?”
“工料不難,難在‘人心’。”趙文博輕聲道,“朝中有人怕‘移’被議為‘示弱’,也有人怕‘外移’真惹戰禍。師弟回京,若起草條陳,切記先算一筆‘糧道賬’:紅山堡舊驛通永平府,永平有倉,可借河道運糧,腳力省一半;再算一筆‘軍帳賬’,舊營房百間,修葺只需三百兩,若新建,三千兩不止。賬算清,再談‘威儀’,便有人肯聽了。”
謝琢拱手教,心中默默刻下“紅山堡”三字。
數月邊關之行,謝琢眼界大為開闊。重返京城,已是冬末。侯府張燈結彩,年節氣氛愈濃。
謝琢先去給侯爺、嫡母請安。謝鞍依舊沉迷丹爐,見他回來,只淡淡問了幾句邊關風,便無他話。
倒是嫡母王氏,見他風塵僕僕,面容較離京時清減了些,難得地多問了幾句路上辛苦,吩咐廚房給他燉了補湯。
次日,謝琢去給祖母請安,恰逢謝瑯夫妻倆都在。
二兄謝瑯前年中了舉人,名次雖不算靠前,卻也足夠耀門楣。他并未選擇繼續備考會試,而是由王氏娘家出面打點,等候一年有余,月前終于得了個實缺,候補西南某邊陲小縣的縣令,年後便要攜家眷赴任。此刻,他正抱著剛滿周歲、已會蹣跚走路的長子逗弄,見謝琢進來,笑著招呼:“三弟回來了?快來看看你侄兒,這小子,皮實得很。”
那裹著大紅錦襖的胖娃娃,睜著烏溜溜的大眼睛,好奇地打量著謝琢,在李氏的引導下,含混不清地吐出兩個字:“三……叔……”
侯夫人王氏臉上也帶著難得的寬笑意,看著孫兒,目慈。接過丫鬟遞上的手爐,暖著手,目落在謝琢上,語氣溫和地說道:“琢兒如今也十七了,眼見著是個有出息的。你二哥如今外放,家里就剩你在跟前。你的親事,也該提上日程了。我已讓你大嫂留意著京中合適的人家,你這幾月便莫要再往外跑,留在京中,也好相看相看。”
這話如同平地驚雷,炸得謝琢措手不及。他萬萬沒想到,話題會如此突兀地轉到自己上。
他迅速定下心神,面上強作鎮定,起恭謹回道:“母親關懷,兒子激。只是……今秋便是鄉試之期,兒子蒙恩師數年教誨,正下場一搏,此時若分心他顧,恐辜負師長厚,亦恐……功虧一簣。懇請母親容兒子先行備考,待鄉試之後,再議親事不遲。”
王氏臉上的笑容淡了些,顯然對這個回答不甚滿意,審視地看了他片刻。謝琢垂著頭,姿態恭謹,理由也冠冕堂皇。半晌,王氏才緩緩道:“既是為了科舉正途,也罷。便依你,待秋闈之後再說。只是你需得用心,莫要讓我與你父親失。”
“兒子定當竭盡全力。”謝琢暗暗松了口氣,重新落座,掌心卻已沁出薄汗。
自此,謝琢將所有力投到鄉試備考之中。沈泓為他準備了近十年的鄉試真題與心挑選的墨卷佳作,讓他反復揣練習。除了去沈府請教,幾乎足不出戶。連徐安瑾幾次遣人送來的邀約帖子,都被他以“備考繁忙”為由推拒了。
直到這日,徐安瑾親自堵到了沈府門外。等到謝琢出來,他上前一把拉住:“我說謝三郎,你這用功得也忒過了些吧?幾次邀你都不見人影。若非知曉你在沈公門下,我還當你被哪個山狐怪擄了去!”
謝琢被他扯得一個趔趄,無奈道:“二哥,我實在是……”
“來!”徐安瑾打斷他,拉著他就往附近的茶樓走,“今日你必須給我說清楚,何事如此要?我記得你原不是計劃參加後年的鄉試麼?怎地今年就要下場了?”
在雅間坐定,熱茶氤氳。謝琢了發脹的額角,知道瞞不過,只得將嫡母為他議親,他以備考推之事簡略說了。
徐安瑾聽完,先是一愣,隨即毫不客氣地哈哈大笑起來,引得鄰座紛紛側目。他拍著桌子,眼淚都快笑出來:“我當是什麼塌天的大事!原來是我們謝三公子被婚了!”
他笑夠了,才揶揄地看著謝琢,“當初是誰老神在在地跟我說‘日子總歸能過’?到自己頭上,就嚇得要用考舉人當擋箭牌了?”
謝琢面皮微熱,抿不語。
徐安瑾笑夠了,見他神訕訕,這才收了笑聲,拍了拍他的肩膀,語氣轉為認真:“不過,你推得也沒錯。先立業後家。你既有沈學士教導,學問扎實,此番若能一舉中了舉人,這議親的底氣自是不同,選擇也能更多些。”
他頓了頓,臉上出一罕見的、帶著暖意的笑容,“不瞞你說,我與永嘉郡主……婚期定年末。郡主子爽利,知書達理,我們相起來倒也頗為投契。”他言語間出對未來的期待。
謝琢看著他臉上那真切的笑意,心中五味雜陳,面上只能附和著點頭:“二哥覓得良緣,恭喜恭喜。確是如此,先考取功名,總是更穩妥些。”
徐安瑾只當他聽進了勸,又閑話幾句,囑咐他莫要熬壞了子。
謝琢一飲而盡杯中茶,茶非佳釀,愁緒卻無端更濃。如何才能不結婚?
不若出家為僧?
念頭剛起,仿佛就看見沈泓手持戒尺,面鐵青的模樣。
結婚?
想到要與一個子朝夕相對,行夫妻之禮,他這屬于林珂的靈魂便到一陣莫名的抗拒與愧疚,總覺得那樣是耽誤、甚至了對方。
左思右想,似乎只有眼前這條科舉之路,才是唯一的避風港,能讓他暫時避開這令人煩惱的問題。他長長吐出一口濁氣,將腦海中紛的思緒強行下。
“走吧,二哥。”他站起,“我還得回去溫書。先生布置的《歷代兵制考》尚未讀完。”
徐安瑾看著他眼底不容錯辯的堅定,或者說,是逃避現實的執拗,搖了搖頭,卻也起跟上:“行行行,送你回去。你這用功的勁兒,真是……走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