丁酉年八月，秋老虎的余威依舊在京城上空盤踞，毒辣的日頭懸在天際，將貢院街兩旁老槐樹的葉子烤得卷了邊，蔫蔫地耷拉著。
此時尚未破曉，貢院街卻已不復往日的靜謐，車馬塞途，人聲鼎沸，無數燈籠火把搖曳，匯一條蜿蜒的河，最終盡數涌向那座森嚴的貢院龍門。
空氣里彌漫著汗味、墨錠的松煙味，以及一種無聲的、令人心悸的繃，如同一張不風的網，籠罩在每個人心頭。
謝琢一半舊不新的藍直裰，提著考籃混在人流中，驗明正，搜檢，相較于五年前院試時的忐忑不安，此刻的他心境沉穩了許多，只是當目掠過貢院那些麻麻、如同蜂巢般排列的號舍時，想到未來九天三場的艱苦考試，胃里仍不免有些發。
頭場考試為經義，題目發下，厚厚一疊試卷在狹小的板桌上。謝琢深吸一口氣，摒棄雜念。此次經義題目皆出自《春秋》、《禮記》，兩道題目看似尋常，卻暗藏深意，十分考驗士子對經典的理解與闡釋能力。
謝琢沉心靜氣，將沈泓平日所授、自己反復研磨過的注疏條文，結合《公羊傳》《谷梁傳》《左傳》三傳要，條分縷析，力求義理通達，文字洗練。
號舍悶熱如蒸籠，過狹小的窗口直進來，將板桌曬得發燙。汗水順著謝琢額角落，滴在草稿紙上，洇開一小團痕，他也顧不上去。
稍作休整，第二場策論考試便接踵而至。此次策論的題目關乎“錢法利弊與當今通貨之策”。謝琢神一振，腦中迅速掠過趙文博所贈《北疆風志》中提及的邊貿錢銀流通之困，以及那些關于邊疆商戶因錢法混而損的記載。又憶及沈泓講解《文獻通考》中歷代幣制演變時的景，再結合近日閱讀邸報所悉江南漕銀折之議，他心里有了底。
謝琢并未急于下筆，而是先在草稿上列出綱要，辨析前朝“飛錢”、“子”之得失，結合本朝寶鈔流通現狀，指出“錢法之弊在于私鑄、在于輕重不一、在于錢糧轉換之耗”，繼而提出“或可嚴懲私鑄、統一鑄式、或于漕糧折中探索銀錢并行”等重點對策，待整篇框架完整搭建起來，方才落筆在試卷，行文中，他力求引證確鑿，切中時弊，兼顧對策可行。
末場判詞，考驗的是士子對律例的悉與公文寫作能力，對未來可能步仕途的士子而言，這是至關重要的一項技能。謝琢仔細研讀案，逐一梳理關鍵信息，援引《誥律》相關條款，參照沈泓指點過的判牘格式，針對所給案例，擬寫判語，務求公允平恕，文辭簡練。
每一場考試都是三日時間，白日埋首答題，夜晚便蜷在僅容翻的號板之上稍作歇息。號板狹窄堅，本無法安睡，夜深人靜時，聽著鄰舍此起彼伏的嘆息、夢囈聲，謝琢閉眼迫自己沉睡。秋老虎余威猶在，號舍悶熱難當，墨臭、汗味、以及墻角約的霉味混雜，熏得人頭腦發脹。
待到第三場最後一道判詞收筆，檢查無誤，聽著卷鑼響，謝琢扶著號舍板壁站起，只覺得渾骨頭像是被拆開重組過一般酸痛難忍，眼前陣陣發黑。定了定神，腳步虛浮地隨著人流出貢院大門，連洗墨迎上來焦急的呼喚都聽得不甚真切。
回到竹心院，謝琢幾乎是癱倒在床，連灌下幾碗溫熱的米粥，便沉沉睡去。這一覺，直睡了一天一夜方醒，醒來後仍是神萎靡，食不振，仿佛大病初愈，整個人都像是了層皮。
然而此番鄉試結束，謝琢并未像院試後那般徹底放空。休整了兩日，待頭腦稍稍清明，他便強撐著坐起，鋪開紙筆，憑借殘存的記憶，將三場考試中自己所作的主要經義破題、策論綱要、判詞要點，盡可能詳盡地默寫下來。
默寫的過程并不輕松，因考試期間過度勞累，許多細節都已模糊，他常常需要停下筆，閉目沉思許久，才能勉強回憶起來。有時寫著寫著，便會到一陣眩暈，他便靠在椅背上休息片刻，待緩過勁來再繼續。如此斷斷續續，耗費了大半天的時間，才終于將所有容默寫完畢，看著桌上這疊墨跡尚新的稿紙，他心中稍稍安定了些。
次日清晨，天微明，謝琢便帶著這疊稿紙去了沈府。
謝琢門路地來到書房外，剛要抬手敲門，便聽到里面傳來輕微的擺弄之聲。他頓了頓，收回手，靜立在門外等候。
片刻後，書房的門被推開，管家見是他，連忙笑著拱手：“謝爺來了，老爺正賞呢，快請進。” 謝琢頷首致謝，跟著管家走了進去。
只見沈泓正站在窗前，手中捧著一盆新得的墨，細細觀賞。那盆墨開得正盛，在晨的映照下，更顯雅致俗。沈泓見他來了目在他臉上停留片刻，觀他面雖有些蒼白，但眼神尚算清亮，微微頷首，示意他近前。
謝琢走上前，將手中的稿紙雙手呈上，垂手恭立在一旁，語氣恭敬地說道：“老師，這是學生此次鄉試所作文章的默寫稿，懇請老師斧正。”
沈泓接過稿紙，轉走到書桌旁坐下，將墨放在桌角，隨即翻開稿紙，仔細閱讀起來。他時而凝神，時而提筆在稿紙邊緣空白寫下幾個字。書房靜默無聲，唯有窗外秋蟬嘶鳴斷斷續續地傳來。
良久，沈泓放下稿紙，抬眼看向謝琢：“經義基扎實，發揮平穩，無甚紕。策論能引《食貨志》與《通典》為據，結合時弊，條陳錢法之困與疏解之策，思路清晰，言之有。”
說到這里，他話鋒一轉，“只是稍顯拘謹，火候未至圓融通，在論述對策的深度與廣度上還有提升的空間。”
謝琢聞言，連忙躬應道：“學生明白，日後定當加強研習。” 沈泓微微點頭，接著說道：“判詞亦合規制，依此看來，此番中舉，當無大礙。”
聽到 “當無大礙” 這四個字，謝琢心中一塊大石落地，剛要松口氣，卻聽沈泓又道：“然，學無止境。鄉試不過一坎，明年二月便是春闈之期。你既已至此，便不必空等放榜，徒耗。自明日起，你便搬來府中居住，專心備考明年春闈。”
這一句，如同箍咒，瞬間將謝琢那剛剛松弛些許的心弦再次繃。他張了張，原本想說些謝的話語，卻什麼也說不出來，只鄭重地垂首應道：“是，老師。”
他甚至未曾回侯府仔細收拾，只讓沈府派去的小廝給侯府帶了信，言明自己奉師命留府備考會試。錦榮堂，王氏正斜倚在榻上，手中拈著一塊杏仁，一派閑適安逸。聽到小廝的回稟，王氏手中的作只微微一頓，隨即不甚在意地擺了擺手，將口中的餅咽下，淡淡 “嗯” 了一聲。
如今的長子在前伴駕，二子又已外放為，在看來，謝琢這個庶子的前程如何，與自己關系不大。更何況謝琢拜了沈泓這般名師，前程自有其師心，樂得清靜，隨意點頭便算知曉。
沈府外院的客舍再次了謝琢的棲之所。只是這一次，力遠非往日可比，會試由禮部主持，匯聚了天下各州的英士子，競爭極為激烈，稍有不慎便會名落孫山。
沈泓對他的要求也更為嚴苛，親自為他擬定書目，四書五經需反復讀，歷科會試的程文、墨卷需爛于心，研其中的行文思路與答題技巧，時政策論更需日日練習，題目往往刁鉆，直指朝堂實務核心。
“論漕糧改折與太倉虛實之關聯。”
“析海政策與東南沿海民生之利弊。”
“議九邊軍屯廢弛之因及整頓之策。”
沈府書房里的燈燭常常亮至深夜，有時甚至通宵達旦。謝琢埋首于浩繁卷帙之中，反復推敲研磨，一篇篇文章寫了又改，改了又重寫，力求析理微，辭章老辣。
沈泓對他的文章批改極嚴，朱筆如刀，“此論據空泛，需以數據或實例佐之。”“此條建議流于表面，未慮及執行中胥吏之弊。”“行文過于晦，當力求簡潔明了，表意清晰。” 這樣的批注在謝琢的文章上隨可見。有時一篇文章需反復修改數遍，直至沈泓微微頷首，方算過關。
書房燈火通明，映著謝琢伏案疾書的影，與窗外漸起的冬風寒意。他晨昏顛倒，不知日月，只憑著心底一不甘松懈的勁頭，以及沈泓那看似嚴苛實則寄予厚的督促，咬牙堅持著。
期間，徐安瑾曾來探過謝琢一次，他輕手輕腳地走進外院客舍，遠遠便看到書房的窗戶敞開著。徐安瑾沒有貿然打擾，只是在窗外靜靜站立了片刻，看著謝琢案頭堆積如山的書卷和他眉宇間揮之不去的疲憊，心中滿是敬意，留下些滋補藥材和京中新出的時文集子，便悄然離去，并未多擾。
時間在日復一日的苦讀中悄然流逝，轉眼便過了一個月，一個天沉的午後，沈府門外忽然傳來急促的鑼鼓聲和喧嘩。管家快步進來稟報：“老爺，謝爺，外頭有報喜的差，說……說謝爺高中了！京兆府鄉試第十名！”
書房，正埋首于一篇《治河策》的謝琢筆尖一頓，一滴墨在紙上泅開一小團烏黑的痕跡。他緩緩抬起頭，看向沈泓。
沈泓神如常，只眼中掠過一極淡的笑意，他對著管家擺了擺手，平靜地說道：“知道了，拿些賞錢，打發他們去吧。”
管家應聲退下。書房重歸寂靜。謝琢放下筆，心中涌起的喜悅并非狂喜，更像是一種水到渠的踏實，夾雜著長久繃後驟然放松的些微眩暈。
比起十三歲那年僥幸通過院試時的難以置信與巨大驚喜，此刻的他，更多了幾分“理應如此”的平靜。這份功名，是他這數年日夜苦讀、師長悉心教導換來的，并非僥幸。
“第十名，尚可。”沈泓的聲音打破寂靜，“戒驕戒躁，會試在即，不可分心。”
“是，先生。”謝琢深吸一口氣，將那份喜悅下，目重新落回面前寫了一半的《治河策》上。
不久後的一次常朝，今上于文華殿與閣臣商議政務，提及明年春闈主考人選。有大臣舉薦沈泓，言其學問淵博，秉剛直，堪當此任。
沈泓聞言，當即出列，手持玉笏，躬朗聲道：“陛下，老臣蒙陛下信重，忝居閣，本應竭誠報效，為陛下選拔人才。然今科考生之中，有老臣關門弟子謝琢，已中京兆府鄉試，正預備參加明年的會試。為避嫌隙，以示公允，老臣懇請陛下，另擇賢能擔任春闈主考。”
座上的天子聞言，目在沈泓上停留片刻，他年時亦曾聽沈泓講過經史，深知其為人，當下溫言道：“沈卿恪守臣節，公私分明，朕心甚。準卿所奏。”
消息傳出後，京城的士子們紛紛稱贊沈泓的公正，沈泓避嫌之事也為謝琢添了幾分聲名，卻也讓他肩頭的力又重了幾分。
年節在漫天飛雪中到來。侯府張燈結彩，府中上下忙著祭祖、守歲、宴飲，一派喧囂熱鬧。謝琢只在大年三十和正月初一回去應了個景，給長輩磕了頭，隨後便以備考為由，匆匆返回了沈府。
謝琢留在沈府那間寂靜的書房里，與孤燈典籍為伴。窗外是竹聲聲，笑語喧闐，窗只有筆尖輕紙面的細微聲響，以及炭盆中偶爾出的噼啪輕響。
寒冬漸去，春風再度染綠柳梢。二月，冰雪初融，空氣中還帶著料峭寒意。貢院街再次熱鬧起來，只是這一次，匯聚于此的，已是來自天下各州的舉人老爺。會試的氣氛更為凝重，競爭也更為殘酷，每一位舉子都能在這場考試中穎而出，實現魚躍龍門的夢想。
戊戌科會試的日子，終于在眾人的期盼中到來了。貢院的龍門開，吞噬著又一批魚躍龍門改變命運的士子。
謝琢提著他的考籃，隨著人流，再次邁那悉的的門檻。這一次，他已做好了充分的準備，無論結果如何，他都會全力以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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