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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卷 第14章 塵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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會試時間只有三日,謝琢提著考籃步號舍時,心境反倒比想象中平靜。經義、策論一場場考下來,筆下行文竟比以往更添幾分沉穩氣度。

的疲憊不似院試、鄉試時那般摧垮意志,但神上的力卻如同無形的巨石,沉甸甸地在心頭,每一筆落下,都關乎著數年苦讀、師長厚與自前程。待到第三場卷鑼響,他隨著人流走出貢院,

春日的過雲層灑下來,有些刺眼。謝琢下意識地瞇了瞇眼睛,抬手擋了一下線。他站在貢院門口,看著邊來來往往的考生,有人喜形于,有人愁眉不展,有人三五群地相約著去酒樓借酒消愁。

他沒有加任何一方,只是靜靜地站了片刻,然後長長地吁出一口氣,腔里那憋悶了三日的濁氣似乎才稍稍散去,整個人也隨之輕松了些許。

回到竹心院,昏天黑地地睡足一日後,他便強撐著神,依著記憶,將會試三場的經義破題、策論主干、乃至詩賦的只言片語,盡可能詳盡地默寫下來。紙張鋪滿了書案,墨跡淋漓,記錄著過去三日殫竭慮的每一個瞬間。

帶著這疊“沉甸甸”的答卷,他來到沈府。沈泓依舊坐在那張紫檀太師椅上,手中拿著一卷書,神悠然。接過那疊紙,目掃過,卻并未如鄉試後那般細細批閱點評。他只略翻了翻,便將其輕輕置于一旁的小幾上。

抬眼看向神間仍帶著些許繃的謝琢,溫聲道:“嗯,考完了便好。這幾日不必想功課的事,好生放松一下,歇歇腦子。”

謝琢聞言,不由得怔了一下。他沒想到得到的會是這樣一句簡單的囑咐,下意識應了聲“是”,然後恭敬地退出了書房。

站在庭院中,二月的暖風拂過臉頰,帶著海棠花的淡香,庭院里的西府海棠開得正盛,可謝琢卻沒有心思欣賞這春日景,他到一種前所未有的茫然。放松?該如何放松?這里又沒有手機。

這幾年來,他的生活幾乎被經史典籍、策論文章填滿,偶有閑暇,也是與徐安瑾跑馬箭,或是與沈治討論學問。如今驟然卸下重擔,竟有些無所適從,仿佛不知該如何安置自己,手腳都有些無擺放。

回到侯府,對著滿架詩書,他卻一個字也看不進去,隨手出一本書,翻了幾頁便又放回原,再出另一本,依舊是同樣的結果。接下來的兩日,他大多是枯坐在書桌前,或是對著窗外發愣,心頭那無所適從的焦躁愈發明顯。

一日午後,他對著窗外的天空發了半天呆,忽然生出一個強烈的念頭:他想縱馬狂奔。念頭一起,他便難得地主研墨鋪紙,寫了封短箋,讓書送去英國公府,邀徐安瑾休沐日去京郊跑馬。

京郊跑馬場,草初茵,天闊雲舒。謝琢牽著自己的那匹棗紅駿馬,在場地邊緣慢慢踱步。沒過多久,一陣急促的馬蹄聲傳來。

謝琢抬頭去,只見徐安瑾一簇新的寶藍騎服,騎著一匹通雪白的駿馬,正朝著這邊疾馳而來。

灑在他的上,讓他整個人都著一春風得意的鮮活氣息。比起去年又添了幾分沉穩,眉宇間卻掩不住新婚的滋潤。

見到謝琢,他利落地翻下馬,幾步上前便笑著捶了他肩膀一下:“好你個謝三郎!太打西邊出來了?竟會主邀我出來!會試總算是考完了!覺如何?”

謝琢牽了牽角:“總算考完了。覺……尚可吧。”他頓了頓,看著徐安瑾容煥發的臉,問道,“二哥近來可好?”

徐安瑾聞言,臉上笑容更盛,帶著幾分顯而易見的滿足:“好!好得很!你嫂子……咳,永嘉子爽利,又不失溫,相起來極是舒心。”

他打量著謝琢,打趣道,“等你金榜題名,哥哥我也幫你留意著,定給你尋個知書達理、貌如花的賢助!”

謝琢被他這番調侃說得面上微赧,翻上馬,說道:“二哥就別拿我打趣了,我們還是趕跑幾圈吧。”

徐安瑾見狀,哈哈大笑起來,也隨即翻上馬,兩人并轡而行,沿著悉的跑馬道緩馳。春風拂面,帶來青草與泥土的芬芳,遠西山含翠,風輕雲淡。

幾圈跑下來,兩人勒馬緩行,上都見了汗。正要尋地方歇腳,卻見不遠另一條馬道上,一行人緩緩而來。為首者正是英國公世子徐安澤,依舊是一石青常服,姿拔,氣度沉靜雍容。

他目掃過這邊,在謝琢上略一停留,微微頷首示意,并未停留,也未與徐安瑾多言,便在一眾隨從簇擁下迤邐而去。

徐安瑾在兄長面前一向規矩,直到徐安澤等人走遠,他才松了口氣,側頭對謝琢笑道:“我大哥如今在吏部愈發忙碌,等閑難得一見,今日能在此偶遇,也算是巧事。”

回城後,謝琢心下那點無所適從并未因跑馬而消散,反而在喧囂的市井對比下更顯空落。

他在竹心院的書房里鋪開宣紙,試圖靠練字靜心。一筆一劃,力求平穩,可寫著寫著,思緒又不自覺地飄向了會試的題目,揣測著考的偏好,擔憂著可能的疏。

幾天下來,非但未能放松,反倒更添了幾分焦躁。

如此過了四五日,沈泓忽然派人來他過去。

沈府澄觀堂,沈泓放下手中的書卷,看著走進來的學生,雖眉宇間并無明顯的躁郁之,卻也沒什麼神采,整個人著一沉悶的氣息。

沈泓不由得失笑,輕輕搖了搖頭:“你這孩子,莫非讀書讀得傻了?連如何玩樂都不會了?整日這般繃著,于心何益?于日後前程又何益?”

謝琢被說得有些訕訕,垂首道:“學生……不知該如何放松。”

沈泓嘆了口氣,從書案屜里取出一張名帖,遞給他:“拿著我的帖子,去尋你于師兄。讓他帶你四走走,見見世面。記住,多看,多聽,言,凡事心里有數即可。”

于欽明?謝琢約記得這位師兄,似乎是沈泓早年學生,考中舉人後便棄文從商,如今是京中有名的富賈。他心中疑,不知先生此舉何意,但還是恭敬地接過名帖。

依著名帖上的地址,一路打聽著來到了積慶坊,尋到一看似尋常、里卻極為寬敞致的宅院。洗墨上前遞上名帖,通傳的僕從很快便折返回來,恭敬地將他迎了進去。

走進宅院,穿過幾重庭院,一個著團花福字紋錦袍的男子快步迎了出來。他面龐微胖,臉上帶著笑容,見到謝琢手中的名帖,更是熱地拉住他的手臂:

“可是謝琢師弟?哎呀呀,早聽先生提起過你,年英才!今日一見,果然名不虛傳!快請進,快請進!”

這便是于欽明了。他言語爽利,行事圓融,雖一富貴氣,卻無多商賈的銅臭俗態。謝琢連忙拱手行禮:“師兄客氣了,小弟謝琢,見過于師兄。”

聽聞沈泓讓他帶師弟“見世面”,于欽明了然一笑,拍著脯道:“師弟放心,此事包在師兄上!”

接下來,于欽明果然帶著謝琢出了一些他從未涉足過的場所。第一站便是有名的“千金閣”,一家裝飾豪奢、賓客如雲的賭坊。剛走到門口,便能看到巨大的匾額上書著 “千金一擲” 四個蒼勁有力的大字,著一紙醉金迷的氣息。

里頭人聲鼎沸,呼盧喝雉之聲不絕于耳。籌碼撞的清脆聲響,贏家的狂喜大笑與輸家的懊惱咒罵織在一起,構一幅喧囂而真實的浮世繪

謝琢起初只是跟在于欽明後,有些好奇地四打量著。他看到有人因小贏而面紅耳赤,興不已;也有人因大輸而面灰敗,眼神癲狂;還有些著華貴的富家子弟,出手闊綽,對輸贏似乎并不在意,只是著這種刺激的氛圍。

于欽明顯然是這里的客,剛一進門,便有穿著面的管事快步迎了上來,臉上堆著諂的笑:“于東家,您可有日子沒來了!還是老位置?”

“老位置留著,先帶我師弟四看看。” 于欽明拍了拍謝琢的肩膀,對管事笑道。

兩人跟著管事在賭坊轉了一圈,從押大小的簡易賭桌,到玩法復雜的牌九、骰子,再到賭注極高的鬥賭局,每一都圍滿了人。

轉了一圈後,于欽明帶著謝琢來到一相對安靜的賭大小桌前,對管事吩咐道:“取五百兩的籌碼來。”

管事應了聲,很快便捧著一疊碼得整齊的籌碼回來,恭敬地遞到于欽明手中。

于欽明接過籌碼,隨手掂了掂,然後笑著對謝琢說:“師弟,你也別總站著看,來,試試手氣。” 說著,他從籌碼堆里分出一小疊,大約五十兩的樣子,遞到謝琢面前。

謝琢連忙擺手推辭:“師兄,不必了,我對這些實在不在行,看著您玩就好。” 他自小接的教育便是 “君子財,取之有道”,對這種靠運氣博取錢財的方式,本能地有些排斥。

于欽明卻不依,將籌碼塞到他手中:“哎,師弟,這就不對了。見世面,什麼都不試,怎麼能算見過?放心,就這一小把籌碼,輸了也無妨,權當是驗了。”

謝琢看著手中沉甸甸的籌碼,知道再推辭便顯得有些矯,只好收下籌碼,隨意選了一玩骰子的桌臺,下了幾注。他心思并不在此,輸贏皆不縈懷,玩了幾把,小有贏余,便收手,依舊站在于欽明旁看他與人周旋。

恰逢于欽明遇到相的綢緞莊老板,兩人便在一旁聊了起來。

“王老板,聽說你上月又走了一趟江南?這回的蘇杭新緞行如何?”

“于東家消息靈通!這回可是弄來了好些稀罕花樣,都是宮里流行的款式,俏得很!就是這漕運……唉,路上耽擱了些時日,損耗不小。”

“漕運之事,的確是老大難。我這邊有一批北地的皮貨要南運,正琢磨著要不要分一部分走海運試試,風險雖大些,但若能,時效卻快上許多……”

“海運?于東家好魄力!如今海雖開,但風波險惡,非大船隊不可啊……”

兩人談起生意經,進貨渠道、運輸本、市場行,皆是且細致微,與書本上的經濟策論截然不同,卻更近世間。謝琢靜靜聽著,覺得比那賭桌上的喧囂更有意思。

在賭坊玩了幾日,于欽明又領著謝琢轉一條更為幽靜,卻著靡麗之氣的巷子,走進了一名為“紅軒”的所在。還未進門,一濃烈甜膩的脂香氣便撲面而來。樓燈燭煌煌,輕歌曼舞,著綺羅的鶯鶯燕燕巧笑嫣然,穿梭其間。

謝琢踏此間,只覺得渾都不自在起來。那些子笑容明,眼波流轉。但他深知,這看似熱鬧風流的表象之下,難以掩蓋的終究是依靠出賣相謀生的本質。

一個穿著杏子紅綃金長、懷抱琵琶的子被引到他們這間。于欽明與調笑幾句,那子便依偎著謝琢坐下,一濃郁的香氣襲來。謝琢僵,一不。子見狀掩淺笑,秀面龐的更近,聲音道:“這位公子面生得很,第一次來我們紅軒麼?奴家蕊,為您彈奏一曲可好?”

謝琢正覺尷尬,聞言點了點頭,溫聲道:“有勞姑娘。”

蕊嫣然一笑,纖指撥琴弦,清越的琵琶聲流淌而出,是一曲《月兒高》。技藝極為湛,指如飛,琴音淙淙,如泣如訴,在這片靡靡之音中,竟出幾分清越與孤寂。

謝琢靜靜聽著,目落在專注演奏的側臉上,心中沒有半分旖旎念頭,只有一種難以言喻的復雜緒。本朝號稱中興,海晏然,可在這繁華京師的角落,依然有人不得不以此等方式謀生。

他改變不了什麼,甚至連表達憐憫都顯得矯。他能做的,只是坐在這里,當一個安靜的聽客。

一曲終了,雅間陷了短暫的寂靜。謝琢率先反應過來,輕輕鼓起掌來,語氣中帶著幾分真誠的欽佩:“姑娘技藝高超,此曲意境深遠,令人容。”

蕊微微一怔,似是很聽到客人如此評價,眼中掠過一復雜的緒,隨即垂下眼瞼,低聲道:“公子過獎了,奴家只是略懂皮罷了。”

從紅軒出來,夜風一吹,謝琢才覺得口的滯悶稍稍緩解。于欽明踱到他邊,臉上依舊帶著笑,語氣卻藏著幾分過來人的意味深長:“師弟啊,這幾日所見,覺如何?”

謝琢沉默片刻,如實道:“賭坊喧囂,尚可觀世間百態。那……秦樓楚館,不瞞師兄,師弟心里終是難安。”

于欽明哈哈一笑,語氣帶著幾分世故:“師弟,你能有這樣的想法,說明你心地善良。但你要知道,這世間之事,并非都能如你所愿。而且你要明白,日後你若是步場,這等應酬怕是免不了的。那些員們,表面上哪個不是謙謙君子,清風霽月?可背地里,同僚之間應酬,互贈婢、甚至相約狎之事,并不見。水至清則無魚,人至察則無徒。你既決心要走這條路,有些場面上的事,可以不喜歡,但不能一無所知,更不能表現得格格不。這便是‘和同塵’的道理。”

“和同塵……”謝琢喃喃重復著這四個字,著京師璀璨而迷離的夜,心中思緒翻騰。老師讓他來看的,便是這芒之下的塵埃,這清流之外的濁世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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