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中的清晨，天初熹，天邊暈開一抹淡淡的魚肚白，將遠的檐角勾勒出和的廓。謝琢剛用過早膳，正如常去書房臨帖，卻見嫡兄謝珣邊的長隨過來，恭敬道：“三爺，大爺請您去正房一趟。”
謝琢心下微異，今日是會試放榜之日，但他焦躁思忖了大半個月，又跟著于師兄四閑逛著見世面，此刻反倒過了焦慮的勁頭。
依言來到正房，謝珣穿著常服，在花廳里踱來踱去，時不時向門外，眉宇間暗藏著焦灼。他如今在軍中職位漸穩，行事愈發沉穩，可面對弟這關乎前程乃至家族門楣的大事，終究難持平常心。
大嫂周氏則端坐在一旁的梨花木椅上，手中拿著一杯剛沏好的熱茶，指尖輕握著溫潤的白瓷杯沿，慢悠悠地抿上一口，時不時抬眼向謝珣，角噙著抹溫和的笑。
“大哥，大嫂。” 謝琢上前，拱手見禮，姿態恭敬。
謝珣聽到聲音，停下踱步的腳步，轉過來。他的目在謝琢臉上細細掃過，見弟弟神平靜，不由得從鼻腔里哼了一聲，語氣中帶著幾分復雜的意味：“你倒沉得住氣！這般要的日子，竟還能如此泰然自若。”
說罷，他指了指一旁空置的椅子，“坐下等吧。今日放榜，總得等個準信兒，也好讓家里安心。”
謝琢剛坐下，便聽得里間傳來一陣輕快的腳步聲，一個小小的影從里間跑了出來 ，正是謝珣與周氏的次英姐兒。
英姐兒今年剛滿三歲，梳著兩個圓滾滾的雙丫髻，發梢系著的絨球，跑起來，絨球便跟著輕輕晃，煞是可。
英姐兒一眼便看到了坐在椅子上的謝琢，眼睛瞬間亮了起來，張開胖乎乎的小手，邁著小短，跌跌撞撞地撲了過來，口中著：“三叔，抱！三叔，要抱！”
謝琢見狀，連忙放下茶杯，起彎腰，穩穩地將小侄抱了起來，讓舒服地坐在自己膝上。他低頭看著英姐兒紅撲撲的小臉蛋，不由得心生憐。
目瞥見旁邊小幾上的碟子里放著幾塊小巧的桂花糖糕，便順手拿起一塊，遞到面前：“英姐兒，吃不吃糖糕？”
英姐兒立時眉開眼笑，小臉上出兩個淺淺的梨渦，出小手接過糖糕，小心翼翼地捧在掌心，小口小口地啃了起來。不一會兒，的腮幫子便塞得鼓鼓囊囊的，像一只儲存食的小松鼠，模樣憨態可掬。
謝珣一回頭，見他這副模樣，語氣帶著幾分嗔怪：“平日里也沒見你這般有閑心陪著孩子玩！今日這般要的日子，倒裝起沉穩來了？就不擔心放榜的結果？”
一旁的周氏聞言，用帕子掩了輕笑，溫聲道：“夫君莫急，三弟這是有竹呢。”
謝琢被兄長說得有些訕訕，臉上出一靦腆的笑意，正要開口解釋幾句，院外忽然傳來一陣急促雜的腳步聲，伴隨著管家那難得失了穩重的嗓音，由遠及近：
“中了！中了！大爺，大！三爺中了！報喜的差已經到府門外了！三爺高中第十九名！”
正房霎時一靜。
謝琢抱著英姐兒的手臂微微一僵，懷里的英姐兒似乎被這聲響驚到，癟要哭。他還沒來得及反應，只見方才還來回踱步的謝珣猛地頓住形，霍然轉，幾個大步到他面前，一雙有力的手掌重重拍在他的肩膀上，力道大得讓他子晃了晃。
“好小子！”謝珣的聲音微，臉上是毫不掩飾的欣，“第十九名！好！給咱們侯府長臉了！”
周氏早已笑著起，一邊從謝琢懷里接過懵懂的英姐兒輕聲哄著，一邊利落地吩咐左右：“快，取紅封來！厚賞報喜的差！府中上下，這個月統統雙倍月錢！”語氣歡快，行間井井有條，瞬間便將滿屋的喜慶氣氛推起來。
謝琢直到這時，才仿佛真正回過神來。他慢慢放下一直虛扶著英姐兒的手，低頭看了看自己空落落的掌心，一種巨大的、遲來的輕松如同溫熱的水，緩緩漫過四肢百骸。
會試第十九名……這排名遠比他預想的要好得多！這意味著，接下來的殿試只要不出大的紕，必定榜上有名，最次也是個同進士出！數年苦讀，在這一刻，終于有了一個著落。
他深吸一口氣，下腔里翻涌的緒，起對著謝珣鄭重一揖：“多謝大哥、大嫂。”
謝珣擺了擺手，臉上笑意未減：“自家人，不必多禮。快派人去給沈學士報喜吧！”
很快，派去沈府報喜的人帶回了沈泓的口信，只有簡短的八個字：“戒驕戒躁，靜候殿試。”
謝琢心領神會，將放榜後的應酬一概拒了，重新將自己關進竹心院的書房。只是這次，看的不再是經義策論，而是歷年殿試的策問題目，以及沈泓親自整理抄錄的《殿試儀注》、《朝覲須知》，悉殿試流程、書寫格式、乃至應對天子垂詢的禮儀規范。
沒過幾日，有禮部派來的小吏登門，客客氣氣地給謝琢測量形尺寸，以備制作統一的殿試貢士冠服。
那吏員一邊拉著尺，一邊絮絮叮囑：“謝貢士，三日後還請準時到禮部衙門，學習覲見陛下的禮儀流程，屆時會有鴻臚寺員親自教導，萬不可輕忽。”
“有勞大人，琢記下了。”謝琢一一應下不提。
殿試那日，天未亮謝琢便起，換上禮部送來的嶄新青貢士服，隨著引禮步紫城。這是他第一次踏帝國的中心。穿過重重宮門，腳下是平整如鏡的金磚，兩側是巍峨聳立的紅墻黃瓦，空氣中彌漫著莊嚴肅穆的氣息。
太和殿，近三百名新科貢士依照會試名次魚貫而，按序端坐在早已備好的矮案之後。殿雀無聲，落針可聞，只有眾人抑的呼吸聲和料的細微聲響。
辰時正，凈鞭三響，鐘鼓齊鳴，天子升座。繁復的朝拜禮儀後，天子開口說道：“今日殿試，旨在選拔賢才，為國效力。考題關乎國計民生，爾等需各抒己見，言之有，切勿空談虛言。” 聲音沉穩威嚴。
考題由禮部員當眾啟封，宣讀。依舊是策論，題目關乎“吏治清源與民生休養之道”，正是當今朝野關注的焦點。
題目宣讀完畢，眾貢士紛紛起再拜，才回到自己的座位上，開始構思作答。謝琢全神貫注，心無旁騖，將多年所學所悟，盡數傾注于這最後一篇答卷上。
期間，似乎有明黃的影在殿緩緩踱步，曾在自己的案前略有停留，但他心神完全沉浸在文章構筑之中，并未抬頭，只以更端正的姿態，更專注的神應對。
殿試結束，貢士們再次依序退出皇宮。不過三日，便是最為隆重的傳臚大典。
這一日，天湛藍如洗。廣場之上，旌旗儀仗森然陳列，各旗幟迎風招展；文武百著朝服，按品階侍立在廣場兩側，神肅穆；新科貢士們著嶄新的貢士服，立于百之後，心各異，無不張期待。鼓樂聲震天地，莊嚴而喜慶，回在整個宮城之中。
鼓樂聲漸漸平息，鴻臚寺卿手持金榜，緩步登上廣場中央的高臺。他清了清嗓子，目掃過下方整齊排列的貢士們，然後以洪亮的聲音，開始唱名。
“第一甲第一名，陳景彥——賜進士及第！”
“第一甲第二名，趙世安——賜進士及第！”
“第一甲第三名，周文翰——賜進士及第！”
每唱到一甲三人，名字皆重復三遍，被唱名者需出列，至道中央跪謝皇恩。聲浪在廣闊的宮廣場上回，引來無數艷羨的目。
謝琢站在隊列中，看著這一幕，心中既有羨慕，也有幾分坦然。他知道，一甲三名向來是萬里挑一的頂尖人才，自己雖有幾分才學，但與他們相比，仍有不小的差距。他深吸一口氣，讓自己的心平復下來，靜候二甲的唱名。
唱過一甲，便是二甲。
“第二甲第一名，李振……”
“第二甲第二名，王……”
……
唱名速度加快，每名只唱一遍，貢士們只需在原地躬即可。謝琢垂首靜立，耳中聽著一個個名字過去，心中默數。
不多時，便聽到了那個悉的地域與自己的名字： “京兆府，謝琢，第二甲第十二名，賜進士出！”
聲音清晰洪亮，傳耳中。謝琢深吸一口氣，依禮躬，面上神控制得極好，并無太大波瀾，只有袖中微微的手指，泄了一心的激。
二甲第十二名，賜進士出！這個名次雖不及一甲那般耀眼，卻也已是極為優異的績！遠超他最初的預期。
傳臚大典繼續進行，三甲的唱名隨後展開，賜同進士出。待所有名次唱完，鴻臚寺卿將金榜高高舉起，展示給眾人，然後恭敬地呈遞給天子。
天子龍大悅，對新科進士們加以勉勵，鼓勵他們日後為要清正廉潔、勤勉政事、為國為民，隨後便起駕回宮。
傳臚大典結束，新科進士們被引至一旁的偏殿，又換了特制的進士罩袍，跟在狀元、榜眼、探花之後，開始了風無限的游街夸。
狀元、榜眼、探花騎著披紅掛彩的高頭大馬，走在隊伍的最前方。隨其後的便是二甲、三甲的進士們，隊伍浩浩，沿著京城最繁華的街道前行。
街道兩旁早已人山人海，滿了前來觀禮的百姓。他們扶老攜，想要一睹新科進士的風采。歡呼聲、議論聲如同水般涌來，此起彼伏，不絕于耳。酒樓、店鋪的窗口也滿了人，不夫人小姐們隔著珠簾，打量著隊伍中的進士們，鮮花、彩紙如同雨點般從兩旁的窗口拋灑而下。
謝琢端坐馬上，看著眼前這人頭攢、歡聲雷的景象，恍惚間想起了很久以前，還在另一個世界，中學語文課堂上，那位頭發花白的老教師，曾神鄭重地念過的幾句話——“為天地立心，為生民立命，為往圣繼絕學，為萬世開太平。”
橫渠四句。
他來到這個陌生的時代，苦讀不輟，今日有幸金榜題名，踏仕途。那麼，他是否也能如這四句話所言，為這個時代，為這片土地上的生民，做一點實實在在的事？
正神游天外，忽覺頰邊一涼，一朵開得正艷的海棠花著他的臉頰，落在他的馬鞍上。他微微一怔，下意識地手拿起那朵猶帶馨香的花，抬頭向花來的方向去，只見街邊繡樓珠簾晃，人影綽綽，哪里分得清是誰擲出的。
他拿著花，有些無措，只得向著那一片方向，微笑著拱了拱手。
這一抬頭，一拱手，清俊雅致的年進士，眉眼間尚存幾分未的稚氣，姿態卻從容溫文，瞬間吸引了不目。原本只專注于一甲三鼎的夫人小姐們，紛紛將注意力轉移到了他的上，眼中出欣賞之意。
一時間，更多的鮮花、繡帕甚至香囊，帶著馥郁的香氣，從各個窗口向他這邊拋灑過來，有的落在他的肩頭，有的落在馬背上，還有的恰好落在他的手中。
謝琢被這突如其來的 “厚” 弄得有些應接不暇，臉頰微微泛紅，卻依舊保持著從容的姿態，一邊盡力控著馬韁，一邊頻頻向四周拱手致意，引得兩旁歡呼笑語更甚。
在鼎沸的人聲與紛揚的花雨中，他似乎約聽到了一個極其悉、帶著促狹意味的朗笑聲，循聲去，卻只見攢的人頭和飛揚的彩綢，怎麼也尋不見那聲音的主人。
他無奈地笑了笑，搖了搖頭，不再尋找，重新將目投向眼前的街道。馬蹄踏在街平整的石板上，發出清脆的噠噠聲，與周圍的歡呼聲、鼓樂聲織在一起，構了一曲喜慶而熱烈的樂章。
過漫天飛舞的花瓣和彩紙，在他青的進士袍上投下斑駁晃的暈，溫暖而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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