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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卷 第18章 聘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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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夏的晨過文華殿雕花長窗,一縷縷金輝斜斜灑落,映得那些縱橫錯的磚都清晰可見。常朝剛散,著各補服的員們三三兩兩從殿走出,低聲談著準備返回各自衙署,整個宮門前一時人聲漸雜。

長寧侯謝鞍站在人群中,輕輕跺了跺因久站而有些酸脹的腳,只覺得小肚微微發。他今年已近五十,爵位雖高,卻無甚實權,這些年在朝堂上過得并不順遂,連日來為了調養服食丹藥,更是時常覺得頭昏腦脹。

正早些回府歇息,卻見一位面生的員笑呵呵地從斜刺里迎了上來,那人著青緞五品補服,前補子繡著白鷴,步態輕快,臉上堆著笑,走到近前便拱手行禮:“謝侯爺,留步。”

謝鞍停下腳步,略一頷首回禮,目在對方補服上掃過,思索片刻,才認出此人是工部營繕清吏司的一位員外郎,姓李,往日里在朝堂上偶有照面,卻并無多集,私下更是從未有過往來。他心中略詫異,不明白這位李員外郎為何會特意攔住自己,面上卻平和,開口問道:“李大人有事?”

李員外語氣熱絡得像是多年老友:“恭喜侯爺,賀喜侯爺啊!府上三位公子,個個都是人中龍。大公子在軍效力,前程遠大;二公子外放為,造福一方;如今三公子更是年高中,點了庶吉士,清貴無比,真是羨煞旁人!”

這番話句句都說到了謝鞍的心坎上。長寧侯府日漸式微,全靠這幾個兒子撐場面,如今被人這般當面夸贊,謝鞍只覺得連日來的昏沉都消散了幾分,面上也不由自主地帶了幾分真切的笑意,上卻依舊保持著謙遜:“李大人過獎了,小兒們不過是僥幸罷了,些許微末就,當不得如此盛贊。”

“誒,侯爺這可就是過謙了!” 李員外連忙擺了擺手,子又湊近半步,刻意低了些聲音,語氣里帶上了幾分神,“下今日冒昧攔下侯爺,實是人所托。下聽聞府上三公子尚未婚配,不知…… 侯爺與夫人對此事可曾有了章程?”

謝鞍心中一,面上卻依舊不聲,緩緩道:“哦?犬子的婚事,確實還在斟酌中,未有定論。不知李大人此言是何意?” 他心中約有了些猜測,卻并未點破,只等著對方繼續說下去。

李員外見他并未拒絕,臉上的笑容愈發真切,連忙笑道:“不瞞侯爺,下與汝侯府有些沾親帶故的淵源,平日里也常有走。前兩日,汝侯夫人偶然與下提及貴府三公子,說起三公子才華出眾,又溫和穩重,便有心想探問一下口風。不知侯爺您意下如何?”

汝侯府!

這四個字讓謝鞍心頭猛地一跳,如同被一塊巨大的餡餅砸中,一狂喜瞬間涌上心頭,幾乎要沖上眉梢,被他強行了下去。汝侯秦家,那可是京中頂尖的實權勛貴,汝侯本人更是深得圣上信任,圣眷正濃,遠非他這空有爵位、實則早已式微的長寧侯府可比。若是能與汝侯府聯姻……若是能與汝侯府聯姻……

他努力維持矜持,抬起手捋了捋下上的短須。沉片刻才緩緩開口,語氣中帶著幾分鄭重:“承蒙汝侯夫人垂青,實是琢兒的福氣。只是不知…… 夫人說的是府上哪位千金?”

“回侯爺的話,是汝侯與夫人的嫡出三小姐。” 李員外連忙答道,語帶稱贊,“三小姐今年剛及笄,容貌秀麗,溫婉,琴棋書畫更是樣樣通,可是汝侯夫婦的掌上明珠。”

竟是嫡出的三小姐!謝鞍心中更是大喜過,面上笑容愈發真切了幾分:“原來是三小姐。此事……容老夫回府與拙荊商議一番,再給李大人與侯府回話,如何?”

“自然,自然!” 李員外見目的已然達到,松了口氣,連忙應道,“婚姻大事本就該從長計議,侯爺盡管慢慢商議,下靜候佳音便是。” 說罷,又與謝鞍寒暄了兩句,夸贊了幾句謝琢的才與侯府的家風,這才告辭離去,轉融了宮門外的人流中。

謝鞍站在原地,看著那李員外郎遠去的背影,只覺得連日來因丹藥帶來的昏沉都一掃而空,腳步輕快地出了宮門,徑直回府。

一回府,謝鞍甚至來不及換下上的朝服,徑直去了錦榮堂。王氏正與周氏核對這個月的開支用度,見他滿面春風地進來,有些詫異。

王氏連忙走上前福行禮:“妾見過侯爺。不知侯爺如此行匆匆,有何要事吩咐?”

謝鞍抬了抬手,示意落座,語氣難掩興:“你坐下。方才在宮門前,工部的李員外攔下了我,帶來了一個天大的好消息。” 說著,便將李員外代為傳話、汝侯府有意與侯府結親之事一五一十地說了出來,連帶著李員外的語氣、神態都描述了一番,生怕王氏不能會到這件事的重要。

王氏初聞此言時,臉上那慣常的得笑容瞬間僵住,著賬本的手指微微發白。原想著將兄長家的兒迎進門,若是謝琢娶了,日後必然會念自己這個嫡母的恩,也能多多扶持他兩個嫡兄。

可如今,汝侯府的嫡!

這個庶子,不過是一個妾室所生,竟悄無聲息地踩上這般青雲梯?一酸的妒意如同瘋長的毒藤,瞬間纏繞上的心,麻麻地疼,讓幾乎不過氣來。

然而,王氏終究是掌管侯府中饋多年的主母,經歷過不風浪。深深吸了一口氣,強行下心中翻騰的種種負面心緒,臉上重新堆起笑容,只是那笑意未達眼底:“這可真是天大的喜事!汝侯府的姑娘,那是京中多人家求都求不來的,能看上琢兒,實在是琢兒的造化。侯爺您想想,若是這門親事能,咱們長寧侯府日後也能有個強援,再也不必像如今這般制于人。”

謝鞍此刻滿心滿眼都是聯姻帶來的好,本沒有留意到王氏笑容下的勉強,只是連連點頭:“正是此理!此事萬萬不可耽擱。你即刻去尋京中最好的,備上厚禮,速去汝侯府提親,萬不可失了禮數,顯得咱們侯府輕慢了人家。”

“妾省得。” 王氏垂眸應下,長睫掩去眸中復雜神,“侯爺放心,此事妾必然會辦得妥帖周全。”轉向周氏,“老大媳婦,你隨我一同張羅。”

周氏一直安靜聽著,此刻忙起應下,面上帶著得的微笑,心中卻也暗自咋舌。

謝鞍聞言,滿意地點了點頭:“如此甚好,你們婆媳二人一同辦,我也放心。”

當日下午,王氏便差人請了京中有名的張嬤嬤。這位嬤嬤常年往返于各大勛貴府邸,凡是經手促的婚事,無不圓滿周全,在京中貴婦圈子里口碑極好。

張嬤嬤匆匆趕到長寧侯府時,王氏與周氏早已在偏廳等候。見到張嬤嬤進來,婆媳二人連忙起相迎,王氏臉上帶著得的笑容,客氣地說道:“張嬤嬤,今日勞煩你跑一趟,實在是有樁要事想托付給你。”

張嬤嬤連忙行禮,笑容滿面:“夫人客氣了,能為侯府效力,是老的福氣。不知夫人有何吩咐?”

王氏示意侍給張嬤嬤看座奉茶,這才說道:“想必張嬤嬤也聽聞了,我家老三謝琢,近日剛點了庶吉士。男大當婚,我們侯爺替老三相中了汝侯府的三姑娘,今日請張嬤嬤前來,便是想勞煩你出面,為兩家做個。”

張嬤嬤聞言連忙應道:“哎呀,這可真是天作之合!三爺年輕有為,是翰林清貴;汝侯府小姐金枝玉葉,才貌雙全,您兩家結親,真是再好不過了!”

周氏在一旁補充道:“張嬤嬤是京中有名的能人,此事有你出面,我們自然放心。這是我們初步擬定的禮單,嬤嬤看看是否妥當,若是有不足之,還請嬤嬤指點。” 說罷,示意侍將早已備好的禮單遞了過去。

張嬤嬤接過禮單,仔細看了一遍,連連點頭:“侯府辦事就是周到,這份禮單既顯誠意,又不失分寸,極為妥當。”

王氏說道:“有嬤嬤把關我就放心了。這些只是初步的見面禮,後續的聘禮,我們還會再做添置。嬤嬤今日便可以前往汝侯府,務必將我們侯府的誠意帶到。”

“夫人放心,老這就去辦!” 張嬤嬤說著,便起告辭,乘坐著侯府安排的青帷小轎,徑直往汝侯府去了。

依照侯府庶子娶親的舊例,公中撥八千兩銀子置辦聘禮,另合上四季綢緞十六匹,赤金頭面兩套,珍珠、寶石若干。

晚間,謝鞍難得地在錦榮堂用了膳,問起提親事宜。王氏一一稟報了,謝鞍沉片刻,道:“八千兩……雖是舊例,但求娶的是汝侯府千金,未免顯得有些單薄。從我的私賬上,再撥三千兩添進去。”

王氏端著湯碗的手幾不可察地一晃,湯險些濺出。雖不能完全掌控謝鞍的私賬,卻也知曉大致的數額,三千兩銀子可不是一筆小數目,謝鞍竟為了一個庶子如此大方!強下心中的不虞,臉上出一笑容,應了聲:“是,侯爺考慮得極為周全,妾明日便讓人去賬房支取。”

謝鞍似乎又想起了什麼,放下手中的筷子,補充道:“午後我去給母親請安,將琢兒與汝侯府三小姐的婚事跟母親說了,母親聽後甚是歡喜,要從的己銀子里拿出四千兩來給琢兒傍,讓他日後家手頭也能寬裕些。”

聽到這話,王氏只覺得心口那酸意幾乎要溢出來,聲音里也帶上了尖銳:“母親竟如此厚琢兒?這前前後後加起來,八千兩公中銀子,再加上侯爺您添的三千兩,還有母親給的四千兩,總共都有一萬五千兩了,這都快要趕上當初珣兒娶親的規格了……”

謝鞍臉瞬間沉了下來,“珣兒是嫡長子,當年娶親自然規格高。可如今汝侯府這門親事,對侯府而言是難遇的機遇,多花些銀子又算得了什麼?” 謝鞍冷冷地瞥了一眼,“母親疼孫子,愿意拿出己銀子給琢兒傍,那是老人家的心意,你做嫡母的,應當念母親的慈,而非在這里斤斤計較這些銀錢數目。”

王氏心中一慌,自知失言,強自轉換了語氣:“侯爺教訓的是,妾也是一時糊涂。妾只是想著,琢兒如今份不同,這住也該重新布置一番。竹心院雖清雅,但陳設到底舊了些,當趁此機會好好修繕添置一番,新人進門也面。”

謝鞍臉這才稍霽,點了點頭:“嗯,此事你看著辦吧。”

接下來的幾日,張嬤嬤便了長寧侯府與汝侯府之間的常客,往來奔走。汝侯府顯然對謝琢本人頗為滿意,并未在出庶子上多做文章。納采之後便是問名,問名即雙方換庚帖,請人占卜吉兇。

數日後,張嬤嬤再次滿面春風地來到了長寧侯府,一進門便高聲賀喜:“侯爺,夫人,大喜!”

謝鞍與王氏正在偏廳商議後續事宜,見這般模樣,心中已然有了幾分猜測,連忙讓坐下細說。

張嬤嬤喝了一口侍奉上的茶水,緩了緩氣息,臉上的笑容愈發燦爛:“侯爺,夫人,老今日從汝侯府回來,帶來了好消息!汝侯府那邊已經應下親事了!直夸府上三爺年輕有為,是難得的佳婿呢!”

王氏連忙起,臉上堆著笑,說道:“嬤嬤辛苦,此番多虧了你從中周旋,日後這門親事了,侯府定有重謝!”

“夫人客氣了,這都是老分之事。” 張嬤嬤連忙擺手笑道,隨即話鋒一轉,又道,“只是……侯夫人特意囑咐,說是三小姐年紀尚小,他們夫妻若珍寶,想多留在邊兩年,府上諒。這請期之禮,可否稍緩?”

這便是有意將婚期定在兩年之後了。謝鞍聞言,略一思忖,便明白了汝侯府的考量。謝琢需在庶常館進修三年,兩年後正好臨近散館,前程大致明朗。此時將兒嫁過來,時機更為穩妥。他自然無有不允,笑著應承下來:“應當的,應當的。一切依侯府之意。”

王氏也連忙附和道:“侯爺說得是,夫人疼兒也是人之常,咱們自然應當諒。”

張嬤嬤也松了口氣,忙笑道:“侯爺與夫人這般明事理,實在是再好不過了!老奴這就回去給汝侯府回話,讓他們也放心。”

說罷,又與二人寒暄了幾句,便起告辭了。

至此,三書六禮已行過納采、問名,納吉之禮亦算完,婚約已定,只待日後納征、請期、親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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