竹心院的書案上,攤開著庶常館的課業,墨跡還帶著未干的潤,在宣紙上暈開淺淺的墨痕。窗外的蟬鳴一聲接著一聲,聒噪得像是要鉆進人的耳朵,攪得人心緒難寧。
那樁已然落定的婚事,如同投靜湖的石子,看似波瀾已平,可漾開的漣漪卻在謝琢心頭遲遲不肯平息。
謝琢擱下筆,指尖無意識地挲著紙面,看著自己修長卻分明屬于男的手指,指節分明,與子的婉截然不同,一種荒誕的剝離再次悄然蔓延。
他起,對侍立在廊下垂手待命的洗墨吩咐了一句:“我出去走走,不必跟著。”便獨自一人出了侯府。
他沒有帶洗墨,只一人走在京城的街道上,此時正是午後,街面上行人往來不絕,賣聲、車馬聲、孩的嬉鬧聲織在一起,一派繁華熱鬧。
可這些喧囂與他無關,他踽踽獨行,不知不覺間,竟走到了相國寺的山門外。
相國寺香火不及慈恩寺鼎盛,許是位置稍偏的緣故,卻更顯清幽古拙。古剎森森,蒼松翠柏掩映著朱紅殿閣,空氣中浮著淡淡的檀香味,隔絕了市井的喧鬧,讓人不由自主地靜下心來。
謝琢沿著青磚鋪就的路徑往前走,穿過天王殿,徑直來到大雄寶殿前。殿幾位香客正虔誠地跪拜祈禱,低聲的呢喃與木魚聲織在一起,著肅穆與安寧。
謝琢請了三炷清香,在佛前點燃。青煙裊裊升起,模糊了寶相莊嚴的佛像。他手持香束,并未像尋常香客那般念念有詞,只是靜靜地站著,目落在跳躍的香火上,心神卻已飄遠。
白得個媳婦?他扯了扯角,出一無奈的笑意。于這世道而言,確實是他攀了高枝,得了便宜。可于他林珂而言,這“便宜”卻沉重得讓人不過氣。他該如何以男子的份,去承擔一個丈夫的責任?如何去面對那個只聞其聲、僅見其影的,與共度余生?這婚姻,于是歸宿還是牢籠?于自己,是順應還是扭曲?
他俯,將香香爐,作緩慢而鄭重。他敬的不是漫天神佛,而是這方變幻莫測的天地,是這段離奇錯位的人生,亦是想在香煙繚繞中,窺見一真實的本心。
從殿出來,有些刺眼。他站在廊下,微微瞇起了眼,試圖將方才那些沉重的念頭暫時拋開。
“喂,那位兄臺。”一個清亮又帶著點好奇的聲音在旁邊響起。
謝琢循聲轉頭,見是一個年紀約莫十五六歲的年,穿著一簡單的靛藍武人短打,皮是健康的麥,姿拔如松,站在那里自有一利落勁兒,雙手骨節分明,帶著習武之人特有的糙與力量。一雙眼睛亮晶晶的,正毫不避諱地打量著他。
年見他回頭,咧一笑,出一口整齊的白牙:“我看你穿著面,一看就是個富貴公子,怎麼一個人跑來這寺廟里,還拜得那般認真?所求何事啊?”
謝琢被他這直白的問話弄得微微一怔,隨即習慣地出溫和的笑意,搖了搖頭:“并無所求。”
“無所求?”年挑了挑眉,臉上的好奇更甚了,追問道,“無所求你拜那麼虔誠作甚?我看著你都站了好一會兒了。”
謝琢被他逗得莞爾,心中的沉郁似乎也散了些許,他看著年那雙毫無雜質的眼睛,想了想,斟酌著詞句道:“敬天地,拜神明,有時未必是有所乞求。不過是借此一方凈土,靜下心來觀照己,尋一尋……本心何在罷了。”他說得有些玄奧,也不知這年能否聽懂。
年果然皺起了眉,歪了歪頭,似乎在努力理解,半晌才道:“觀照己?尋本心?哦……我大概明白了點兒。”
他頓了頓,然後那雙明亮的眼睛直直看向謝琢,帶著一種近乎天真的執著:“那你找到你自己了嗎?”
這個問題如同利箭,猝不及防地刺中謝琢心底最深的迷惘。他臉上的笑容微滯,沉默了片刻,避開了年探究的目,轉而問:“那小兄弟你來寺中,又是所求為何?莫非是為了祈求武藝進,或是家人平安?”
年咧開,出一口整齊的白牙,笑得爽朗:“我?我就是隨轉轉,看看這京城的寺廟跟邊關的有啥不同。剛巧看見你,覺得你有點奇怪,怎麼拜佛拜出一臉……嗯,說不清道不明的樣子。”他言語直率,也沒有什麼惡意,純粹是出于好奇。
謝琢聞言,倒覺得這年真摯可,便笑道:“既如此,不如一同下山?這寺後的石階景致不錯,下山的路也比前門好走些。”
“行啊!”年爽快答應,“正好我也該回去了。”
兩人并肩沿著寺後蜿蜒的青石臺階往下走。山風拂過,帶來林間草木的清新氣息。年步履輕快,走在青石臺階上幾乎沒有聲音,顯然是常年習武練出來的功底。謝琢則保持著慣常的從容。
“對了,還沒請教公子尊姓大名?”年側過頭問道。
“在下謝琢,表字……還未取。”謝琢答道。按照慣例,男子弱冠取字,他還差一歲。
“謝琢?好名字!我方旭!”年聲音響亮,帶著朝般的活力。“方向的方,旭日的旭!”
“方旭……”謝琢默念了一遍這個名字,覺得與他這人很是相配,他點了點頭,笑道,“好名字,如旭日初升,朝氣蓬。”
下山途中,兩人隨意聊了幾句。方旭對京中的風充滿了好奇,一會兒問城中最有名的酒樓是哪家,一會兒又問京郊的皇家園林是否對外開放,言語間滿是年人的鮮活與好奇。
而謝琢則耐心地解答,偶爾也會問起一些邊塞的見聞。方旭談起邊關的生活時,眼睛里閃爍著芒,說起邊疆的風沙、草原的遼闊,說起與異族的鋒、軍中的練,言語間充滿了向往與自豪,同時也帶著幾分邊關兒郎對京城繁華之地的審視,偶爾會念叨一句 “京城雖好,卻不如邊關自在”。
行至山腳,通往京城的大路就在眼前。兩人相視一笑,各自拱手道別。
過了幾日,汝侯府送來請帖,言及汝侯秦復自邊疆述職歸京,府中設宴,特邀長寧侯府諸人赴宴,其中特別點名了準婿謝琢。
汝侯府邸比長寧侯府更顯恢弘肅穆,府門前車水馬龍,賓客盈門,來往的多是著服或武袍的男子,以及穿著華貴的眷,一看便知多是行伍出的將領及其家眷。
府傳來陣陣爽朗的笑聲與談聲,氣氛比之長寧侯府常見的文宴要豪邁喧騰許多。
謝琢下了馬車,遞上請帖,門房見了請帖上的名字,神立刻變得恭敬起來,連忙引著他往里走。繞過雕梁畫棟的回廊,宴席尚未開始,賓客們多在花廳中閑談,他便被管家單獨引至一僻靜的書房。
書房陳設簡潔大氣,沒有過多華麗的裝飾,卻著武將的朗之氣。多寶閣上擺放著兵書戰策與一些邊塞帶回的奇石,形態各異,著幾分獷。墻上掛著一柄鑲嵌著寶石的彎刀,刀鞘古樸,著寒,顯然是上過戰場的利。
汝侯秦復端坐于書案之後,年約五旬,面容剛毅,目如電,不怒自威,周散發著久經沙場的悍勇之氣。
“晚輩謝琢,拜見侯爺。”謝琢上前,依禮深深一揖。
秦復并未立刻他起,目如同實質,在他上來回掃視,那目中帶著審視與探究,還有幾分不易察覺的挑剔。謝琢保持著躬的姿態,神平靜,任由他打量。書房一時靜極,只聞窗外約的蟬鳴。
“起來吧。”良久,秦復才緩緩開口,聲音低沉渾厚,“聽夫人說,你書讀得不錯,十九歲的進士。”
“侯爺過獎,晚輩不過是僥幸罷了。”謝琢直起,垂手恭立。
“僥幸?”秦復哼了一聲,“沙場之上,沒有僥幸。靠的是實打實的實力與萬全的準備,一一毫的僥幸都可能導致滿盤皆輸。讀書做,想來也是同理。”
他話鋒一轉,語氣陡然嚴厲,“我秦家的兒,金尊玉貴,自被我夫婦倆捧在手心里長大,子雖靜,骨子里卻帶著我秦家的氣,容不得半點委屈。你雖是庶出,但既然這門親事已經定了,你便是我秦家的婿。日後若敢讓半分委屈,莫怪本侯不講面!”
這番話語帶著沙場老將的殺伐之氣,撲面而來。謝琢心頭一凜,卻并未慌,依舊從容應道:“侯爺教誨,晚輩謹記于心。既蒙侯府青眼,許以姻親,謝琢必當竭誠相待,絕不負三小姐。”
秦復盯著他看了許久,書房靜得能聽見燭火噼啪的輕響。忽然,他臉上那層寒冰般的嚴厲神如同春化雪般消融,哈哈大笑起來:“好!好一個‘竭誠相待’!沈循止那老家伙,倒是教出個好學生!不像那些只會掉書袋的酸腐文人!”
他站起,走到謝琢面前用力拍了拍他的肩膀,力道之大讓謝琢形微晃,“小子,記住你今天說的話!若敢虧待了我家頌安,老夫手里的刀可不認什麼進士庶吉士!”
這前後態度轉變之快,讓謝琢都有些措手不及,只得再次躬:“晚輩不敢。”
秦復滿意地點了點頭,神緩和了許多,又隨口問了幾個關于經史、時務的問題。他雖出行伍,卻也并非目不識丁,反而對治國理政、邊防要務有著自己的見解。
見謝琢對答清晰,頗有見地,秦復眼中終于出一幾不可察的滿意,擺了擺手:“罷了,看你也是個有真才實學、明事理的人,老夫也就放心了。宴席快開了,你先出去吧,到花廳里與其他賓客見個面,悉悉也好。”
“是,晚輩告退。” 謝琢暗暗松了口氣,他再次躬行禮,緩緩退出了書房。
剛走到連接花廳的抄手游廊,卻見廊柱旁倚著一個人,正笑嘻嘻地看著他,不是那日相國寺遇見的方旭又是誰?
“謝兄,別來無恙啊?”方旭依舊是那副爽朗模樣,見到他便立刻直起。
謝琢正要笑著回應一句 “真是巧了”,卻見汝侯秦復也從書房走了出來,見到方旭,虎目一瞪,語氣卻帶著不易察覺的寵溺:“臭小子,躲在這里做什麼?不好好在前院跟著你兄長們招呼客人,反倒在這里懶!”
方旭吐了吐舌頭,顯然對秦復十分親近,也不怕他的威嚴,笑道:“爹,我這不是剛從前院過來嘛,正好在這里歇歇腳,沒想到就到謝兄了。”
秦復哼了一聲,目在兩人之間轉了一圈,似乎覺得有些好笑,他出手指了指謝琢,又指了指方旭,語氣帶著幾分戲謔:“你小子倒是會找地方歇腳。還不快見過你……” 他頓了頓,故意拖長了語調,看著謝琢一臉茫然的樣子,才忍著笑意繼續說道,“…… 你未來妹夫!”
妹……妹夫?
謝琢臉上的笑容瞬間凝固,有些愕然地看向方旭。
方旭了鼻子,沖謝琢出一個帶著幾分促狹的笑容,拱手道:“重新認識一下,汝侯府,行四,秦方旭。之前跟我爹在邊關待著,聽說我三妹妹定了親,特意回來瞧瞧未來妹夫是何方神圣。”
他特意在“妹夫”二字上加重了語氣,眼中滿是看好戲的笑意。
謝琢看著眼前這個比自己還小上幾歲、一武人氣息的年,再想到他那日相國寺中“找到自己了嗎” 的直白問話,又想到自己方才在書房中對著他的父親秦復許下的那番鄭重其事的承諾,一時間竟有些哭笑不得。
秦復看著兩人這模樣,哈哈大笑起來,拍了拍謝琢的肩膀:“看來你們倒是有緣,竟然早就見過了。這樣也好,日後都是一家人,相起來也更自在些。方旭這小子被我慣壞了,子野,說話直,你日後多擔待些。”
“侯爺言重了。” 謝琢定了定神,連忙恢復了從容的神,對著秦復躬道,“方旭…… 四公子真摯爽朗,是難得的中人。”
“什麼四公子不四公子的,” 秦方旭擺了擺手,依舊是那副爽朗模樣,“謝兄還是我方旭吧,之前都這麼了,突然改口多別扭。以後你就是我三妹妹的夫婿,也就是我的妹夫,咱們不用這麼見外。”
秦復笑著點了點頭:“說得是,都是自家人,不必拘著虛禮。走吧,宴席該開始了,隨我去花廳席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