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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卷 第20章 庭前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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汝侯府的宴席依舊喧鬧,酒過數巡,賓客們臉上都染上了幾分醉意,氣氛愈加熱絡。秦復顯然對這個準婿的初步應對還算滿意,酒意上涌,興致頗高地拉著謝琢的手腕,在席間為他引見幾位好的同僚與麾下將領。

他們的目落在謝琢上時,難免帶著幾分對讀書人的審視,畢竟在武將圈子里,文弱書生總容易讓人輕視。但礙于汝侯秦復的面子,這份審視又多了幾分客氣,不至于太過直白。

“謝賢侄,這位是京畿大營的劉副將。”秦復抬手拍了拍旁一位虎背熊腰的漢子,那漢子著玄窄袖武袍,肩寬背厚,臉上帶著一道淺淺的疤痕,更顯彪悍。

劉副將聞言,當即爽朗地大笑一聲,出扇般的大手拍了拍謝琢的肩膀,力道十足:“早聽說侯爺看中了一位青年才俊,今日一見,果然名不虛傳!謝公子這般氣度,日後定有大出息!”

秦復又引著謝琢走到另一側,指著一位著青袍的中年人道:“這位是兵部的孫郎中,掌管軍械核查,辦事最是嚴謹。”

孫郎中不像劉副將那般外放,只是微微頷首,目在謝琢上停留片刻:“謝公子年名,文章久負盛名,今日得見,幸會。” 他雖為文,卻因常年與軍伍打道,言談間多了幾分干練。

席上的賓客們見汝侯對謝琢如此看重,紛紛笑著上前與他見禮。這些人中有鎮守一方的總兵,有執掌京營的校尉,也有在兵部、五軍都督府任職的員,雖份各異,卻多是豪爽直率。言辭間偶有幾句打趣的玩笑話,卻并無半分惡意。

有的稱贊他年有為,年紀輕輕便已在庶常館學習,前途不可限量;有的則打趣他得了侯爺的眼緣,日後與侯爺翁婿相得,定然能在朝堂上闖出一番天地。

謝琢始終面帶溫煦的笑意,一一拱手回禮。面對武將們的豪爽,他不卑不;應對文的客套,他進退有度,既不顯得諂,也不至于過于疏離,倒也贏得了不賓客的好。

其間,秦復喝了一口酒,忽然想起什麼似的,朝著堂外揚聲喚道:“方霆,你進來見見你未來的妹夫。”

話音剛落,便見一位著武常服的青年邁步走了進來。此人年約二十七八,形拔如松,肩背寬闊,一藏青的武常服穿在上,更顯姿矯健。他的面容與秦復有五六分相似,眉宇微蹙時,自帶一不怒自威的氣場,顯然是常年在軍中歷練的緣故。

“這是我家老大,秦方霆,如今在京畿大營當差,任參將之職。”秦復拍了拍秦方霆的肩膀,語氣中帶著幾分驕傲,“他自十六歲營,大小戰役經歷了不,是個能扛事的。”

“見過世兄。”謝琢依禮問候。

秦方霆對著謝琢微微頷首,目在他上短暫停留,眼神清正,并無過多打量:“謝公子,久仰大名。”

他的聲音低沉有力,帶著軍人特有的沉穩,態度不算熱絡,卻也禮數周全,一舉一間自有一屬于青年將領的凜然氣度。

穿梭于觥籌錯之間,謝琢面帶得的微笑,從容應對。他一邊與賓客們寒暄,一邊留意著旁人的言談,從那些只言片語與秦復的介紹中,大致理清了汝侯府的子嗣況。

侯爺秦復與夫人徐氏育有長子秦方霆、四子秦方旭,以及行二、行三的兩位小姐,其余三子二皆為妾室所出。令他稍意外的是,這武將之家後宅似乎頗為安寧,并未聽聞有多嫡庶紛爭的傳聞,就連府中子間的相,據旁人閑談提及,也還算融洽和睦,并無太多齷齪事。

然而,這份“融洽”落謝琢眼中,卻讓他心中泛起一難以言喻的意。他不由得想起了那日屏風後,清卻堅定的話語“所求不過一心人”。

在這樣的高門大戶,妻妾群、子嗣繁茂被視為常態甚至是家族興旺的榮耀,可對于那個年僅十五歲、心中懷著“一心人”期盼的而言,這偌大侯府的熱鬧與“融洽”之下,掩蓋的又何嘗不是一份屬于這個時代子的無奈與心酸?自所見便是如此,于是將那點不合時宜的期盼深埋心底,不敢輕易顯?

好容易借著如廁的由頭從熱的賓客包圍中,謝琢走到廊下氣,卻見徐安瑾正倚著朱漆柱子,手里端著一杯酒,似笑非笑地看著他。

“怎麼樣,謝三郎?” 徐安瑾見他走來,低了聲音,語氣中滿是打趣,“見完未來的岳父大人,想如何?沒被我姑父那一威嚴給嚇著吧?”

他頓了頓,又補充道,“我姑父那人,看著嚴肅,其實子最是直爽,沒那麼些彎彎繞繞的心思。只要合了他的胃口,相起來還是很容易的。他今日對你這般熱絡,顯然是對你頗為滿意。”

謝琢接過侍從遞來的溫茶,呷了一口水潤了潤有些發干的嚨,微微搖頭,語氣誠懇:“侯爺威嚴,確非凡響。不過,正如二哥所言,倒也……還算好相。”

徐安瑾哈哈一笑,拍了拍他的肩膀:“你能這麼想就對了!我就說你定然能討我姑父喜歡。”

他頓了頓,臉上出一種與往日嬉笑不同的、帶著采的和神,眼神也變得格外溫,“說起來,有件事還沒來得及告訴你,永嘉…… 有子了。”

“永嘉” 二字剛出口,徐安瑾的聲音便不自覺地放了許多,帶著難以掩飾的喜悅與珍視。

謝琢聞言,真心替他高興,連忙拱手道:“恭喜二哥將為人父。”

徐安瑾臉上的笑意更深,眼神卻莫名變得有些悠遠,他晃著手中的酒杯,酒映出他眼底的溫與些許茫然:“是啊,確實是喜事。我自己都還沒緩過勁兒來,總覺得像做夢一樣。”

他抬手輕輕了自己的口,語氣帶著幾分慨,“就是……這心里頭,好像突然多了塊地方,又又沉。想著以後家里多了個小娃娃,忽然覺得肩上的擔子更重了。”

他看向謝琢,眼中帶著一種初為人父的新鮮,還有幾分近乎惆悵的慨,“我現在就盼著是個姑娘,像娘親最好。”

謝琢看著他這副既欣喜又忐忑、還帶著幾分孩子氣的模樣,不失笑。他從未見過向來灑不羈的徐安瑾出這般模樣,生命的延續與份的轉變,竟能如此深刻地影響一個人的心境。

兩人又在廊下閑話了幾句。謝琢問起徐安瑾在羽林衛的差事,近日是否有值守任務,羽林衛的訓練是否繁忙。

徐安瑾嘆了口氣,說近日京中雖太平,但羽林衛的值守依舊不敢松懈,不過想到家中的喜事,再累也覺得值得。

兩人閑談間,堂的喧鬧漸漸平息,賓客們陸續起告辭,知道宴席將散,他倆方才拱手道別,轉離去。

翌日,天剛蒙蒙亮,汝侯秦復便帶著侍從匆匆上朝去了。侯府院安靜,直到日上三竿,過庭院中的梧桐樹葉,在地面投下斑駁的影,秦方旭才打著哈欠,慢悠悠地晃到母親徐氏的院中請安。

徐氏正坐在臨窗的暖榻上,對著立在一旁的管事媳婦們吩咐事宜。著一月白的錦緞褙子,頭發梳簡單的發髻,僅著一支碧玉簪,眉眼間帶著當家主母的端莊與干練。

見秦方旭進來,只是抬了抬眼皮,語氣帶著幾分嗔怪:“還知道起來?太都曬到屁了。你父親一早就出門上朝去了,你倒好,睡到大中午。”

秦方旭笑嘻嘻地湊上前,也不顧旁邊有管事媳婦,自顧自地給母親了肩:“娘,您就別責怪我了。我這不是在邊關累著了,回來補補覺嘛。”

他一邊著肩,一邊眼珠滴溜溜地在屋掃了一圈,“娘,三妹妹呢?往日這個時候,不是總來您這兒陪著說話嗎?”

“在自己院里看賬本呢。”侯夫人道,“眼看著要出閣,這些家務事也該學著上手了。”

秦方旭眼珠一轉,臉上出幾分狡黠的笑容:“既然如此,那我去看看三妹妹,跟說說話,也讓歇歇腦子,總對著賬本多枯燥。”

說罷,也不等母親回應,便像個孩子似的一溜煙跑出了房門,腳步聲漸漸遠去。徐氏看著他的背影,無奈地搖了搖頭。

秦頌安所居的靜蕤軒靜悄悄的,只有兩個小丫鬟在廊下輕聲灑掃。端坐于臨窗的書案前,面前攤開著幾本厚厚的賬冊,手邊放著算盤和筆墨。過茜紗窗,在沉靜的側臉上投下和的暈,將白皙的襯得愈發通。

“三妹妹,用功呢?”秦方旭湊過去,大步流星地走了進來,毫不客氣地拖了一張繡墩在書案旁坐下,作大咧咧的。

秦頌安抬起頭,見是他,放下手中的筆,微微一笑:“四哥來了。母親留的功課,看看賬目,學著核驗。”的聲音輕,帶著特有的溫婉,說話時,指尖輕輕放在賬冊的邊緣,姿態嫻靜。

秦方旭自己手倒了杯涼茶,咕咚咕咚喝了幾口,才抹了把,帶著幾分神兮兮的笑意湊近了些,低聲音道:“我今日可不是來給你搗的,是來跟你談談你那…… 未來夫婿的!”

“未來夫婿” 四個字一出,秦頌安執筆的手微微一頓,眼簾不自覺地垂了下去,長長的睫在眼瞼下方投下一小片影,沒有接話。白皙的面頰上悄然泛起一層淡淡的紅暈,從耳蔓延至臉頰,著的。

秦方旭也不在意,自顧自地說開了:“說起來,我前幾日在相國寺就見過他了。”他將那日與謝琢的偶遇的景一五一十地講了出來。

他尤其強調了謝琢那句“敬天地,拜神明,觀照己,尋一尋本心何在”的話,模仿著謝琢當時溫和的語氣,說得有模有樣。

隨後,他又說起自己被謝琢問及“找到自己了嗎”時的愣神,以及自己反問後謝琢的沉默,語氣中滿是新奇。

“你說這人奇怪不奇怪?”秦方旭攤手,“看著錦玉食的,跑去拜佛,又說無所求,凈說什麼尋本心!我問他找到自己沒有,他還不答,反而問我,弄得我當時都懵了!”

秦方旭說得眉飛舞,“我就覺得這人有意思,不像那些要麼眼高于頂、要麼假模假式的所謂才子。”

秦頌安靜靜聽著,指尖無意識地挲著賬冊的封面,作輕,目落在賬冊上,卻并未真的看進去,顯然是將兄長的每一句話都聽在了耳中。

秦方旭又東拉西扯地評價起來:“昨日宴席上我可特意仔細瞧了他許久,模樣嘛,生得是周正,清俊書生樣,比大哥那種邦邦的好看。”

他一邊說,一邊用手比劃著,“說話倒是溫和的,一直帶著笑,脾氣看著不錯。”

他頓了頓,像是想起了什麼,又補充道:“而且他子瞧著也沉穩。昨日席上有幾個武將喝醉了,說話沒個分寸,打趣他是不是靠文采哄得你和爹娘高興,他也不惱,只是笑著說‘能得侯爺與夫人青睞,是晚輩的福氣’,換我可沒這份氣度。”

秦頌安依舊安靜地聽著,指尖從賬冊的封面移開,轉而輕輕劃過賬冊邊緣糙的紙頁,指尖能清晰地到紙張的紋理。的目依舊落在賬冊上,眼神卻比剛才和了許多,臉上的紅暈漸漸褪去,只剩下一不易察覺的淺笑。

直到秦方旭說得口干舌燥,再次端起茶杯喝了一大口,才輕輕開口:“他是徐家大表哥引薦給母親的。大表哥向來穩重,既然肯為他作保,想來人品是靠得住的。”

“徐安澤?”秦方旭有些意外,隨即了下,“要說大表哥,那可是咱們這些表兄弟里最靠譜的一個,大表哥平日里忙于公務,沒想到他竟會特意為你倆這事費心,看來這妹夫是真有過人之。”

兄妹倆又東拉西扯了幾句,秦方旭對謝琢的評價無非是“謙謙君子”、“脾氣好”、“長得順眼”之類,秦頌安大多只是聽著,偶爾在兄長停頓的時候應一聲 “嗯”,或是淺淺一笑,并不多言,卻也沒有表現出毫不耐煩。

待到秦方旭把能想到的關于謝琢的事都說得差不多了,準備起離開時,他忽然收斂了臉上嬉笑的神,站定在秦頌安面前,看著妹妹依舊沉靜卻難掩稚氣的臉龐,語氣是罕見的認真:

“三妹妹,”他聲音不高,卻帶著屬于兄長的篤定,“我跟你說這些,是想告訴你,謝琢這人我仔細瞧過了,是個謙謙君子,并非猾之輩。父親和母親既然點了頭,將你許配給他,必是仔細考量過的。你……你別怕。若那謝琢日後敢對你不好,或是讓你了什麼委屈,你只管告訴四哥。”

他拍了拍自己結實的膛,咧一笑,出雪白的牙齒,“小哥哥我別的本事沒有,幫你撐腰揍人的力氣還是有的!定不他欺負了你去!”

秦頌安抬起頭,著兄長眼中毫不作偽的關切與維護,心中一暖流悄然涌過,沖散了些許對未來的不安與彷徨。角微微上揚,勾勒出一個清淺卻真實的笑容,聲音輕:

“嗯,我知道的,謝謝四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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