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深重,寒意已浸了京城的街巷,清晨起時,階前的青苔都凝著一層薄薄的白霜,踏上去冷黏膩。
長寧侯府的庭前,幾株老卻開得正盛,金燦燦的映著疏朗的日頭,倒為這蕭索時節添了幾分暖意。
府里的下人早已忙活起來,灑掃庭院、拭廊柱,連窗欞上的雕花也用細布得仔細,只因轉眼便是三公子謝琢十月的生辰,更重要的是,男子二十而冠,這加冠之禮是標志著他正式年的大典,半點馬虎不得。
加冠前夜,沈府澄觀堂十幾支銀骨燭燃得正旺,燭芯偶爾噼啪作響,將滿室照得如同白晝。沈泓如今拜東閣大學士兼刑部尚書,朝野上下皆尊稱一聲“沈閣老”,這些年居于高位,威儀日重。但此刻面對座下的學生,他卻仍如尋常師長一般,專注地考較著對方的課業。
謝琢將近日所作的數篇策論與經義筆記呈上,文章關乎吏治考之法,引證歷代制度得失,繼而結合當下朝堂實況,剖析地方吏治中的冗、貪腐、考核虛浮等弊病,提出“循名責實、綜核名實”數條方略,文風穩健,思慮周詳。
沈泓就著明亮的燭火,一頁頁仔細翻閱,他看得極慢,遇著要便停下思索片刻,不時提筆在寫下數字批語。良久,他放下最後一頁紙,抬眼看向恭立一旁的學生,微微頷首,臉上出一難得的滿意神:
“基日漸深厚,析理亦見鋒芒,火候拿漸趨穩妥。照此下去,待翰林院散館考核,留任當無大礙。”
謝琢心中一定,躬道:“學生所獲,全賴先生悉心教誨。”
沈泓捋了捋頷下清須,目溫和地看著眼前已長玉立的青年。想當年謝琢初師門時,還是個略顯青的年,言語不多,卻格外勤勉,如今已褪去了稚氣,頗士人風范。他緩緩開口,語氣比先前更為鄭重:“明日加冠,便是年之人。往後立朝堂,事待人更需謹言慎行,持以正,莫負今日所學,亦莫忘初心。”
“學生謹記先生教誨,不敢有片刻忘懷。”謝琢鄭重應下。
次日,長寧侯府祠堂外灑掃一新,紅氈鋪地。此次加冠之禮,侯府并未大大辦,賓客不多,皆是至親與幾位同在京中的庶吉士同窗,氣氛莊重而簡樸,正合了謝琢與沈泓素來推崇的低調之風。
沈泓作為加冠禮的大賓,著深紫一品服,肅立于祠堂主位之側。長寧侯謝鞍今日也換上了朝服,端坐于主位之上。嫡母王氏則著誥命夫人的服飾,端坐于主位右側,妝容素雅,神平靜。
吉時已到,贊禮高唱:“始加緇布冠——”
謝琢著彩鮮亮的采,跪于祠堂正中團之上。有司奉上緇布冠,沈泓穩步上前,親手為他戴上,系好冠纓後,他後退半步,面向謝琢,朗聲念誦祝辭:
“令月吉日,始加元服。棄爾志,順爾德。壽考惟祺,介爾景福。”聲音沉渾有力,在肅靜的祠堂回。這初加的緇布冠,意在提醒冠者從此去除稚之心,擔負起人之責。
祝辭念畢,謝琢叩首三次,而後起,東房更換與皮弁相配的素。素樣式簡潔,象征著潔凈純粹。片刻後,他再次跪于堂前團之上。
贊禮再次高唱:“再加皮弁——”
沈泓為他戴上象征武事的鹿皮綴五彩玉飾皮弁,祝曰:“吉月令辰,乃申爾服。敬爾威儀,淑慎爾德。眉壽萬年,永胡福。”
此冠期許謝琢為士人,既有文德,亦備武略,能在關鍵時刻而出,威儀莊重。
謝琢再次叩首行禮,起東房,更換與爵弁相配的玄端禮服。這玄端禮服為黑,緣鑲著赤錦邊,是士人最高等級的禮服。待他重新跪于堂前時,整個祠堂的氣氛愈發凝重,所有人的目都聚焦在他與沈泓上。
“三加爵弁——”
沈泓將那象征地位與參與祭祀之權的爵弁鄭重為他戴上,用最為懇切的語氣念誦祝辭:“以歲之正,以月之令,咸加爾服。兄弟在,以厥德。黃耇無疆,天之慶。”
三加既畢,謝琢已由子正式為肩負家國責任的年士子。他依著古禮,緩緩起,整理了一下上的玄端禮服,而後面向沈泓,行再拜之禮,恭聲道:“謝先生加冠之恩。” 沈泓微微頷首,抬手示意他起,目中滿是欣。
隨後,沈泓取過事先備好的名帖,面向在場眾賓,朗聲道:“禮儀既備,令月吉日,昭告爾字。爰字孔嘉,髦士攸宜。宜之于嘏,永保之,曰溫其甫。”
聲音落下,眾賓皆起拱手道賀。沈泓轉向跪在面前的謝琢,解釋道:“《詩經》雲:‘言念君子,溫其如玉。爾名‘琢’,玉不琢,不。如今你已加冠年,既已琢之,當葆其溫潤華,行事斂而心堅貞。故字爾‘溫其’,你今後持以正,待人以溫,秉以韌。”
“謝琢,謹教。”謝琢深深一揖,從此,他便有了表字:溫其。君子溫其如玉,這既是師長的期許,亦是他在這世間立的準則。
冠禮與取字之儀既,他依次拜見父親謝鞍、嫡母王氏,聆聽訓誡。謝鞍今日神尚可,說了幾句“耀門楣”、“謹言慎行”的常談。王氏面平淡,勉勵了幾句。
幾位前來觀禮的同窗此刻紛紛上前,圍著謝琢拱手道賀,口中皆稱 “溫其兄”,言辭間不乏羨慕。
他們皆是同期館的庶吉士,深知沈閣老在朝堂與文壇的地位,能得他親自擔任加冠禮的大賓,還親手取字,這份殊榮,縱觀整個翰林院,也是極為難得的。
“溫其兄,恭喜恭喜,沈閣老取的這字,真是寓意深遠,恰如其人。”
“往後溫其兄便是年士子了,往後在翰林院,還多多提攜。”
謝琢一一回禮,語氣謙和:“諸位同窗客氣了,你我皆是同門,當相互扶持,共同進才是。”
人群稍散時,一道影才慢悠悠地晃悠過來,正是徐安瑾。他如今已是羽林衛中頗有實權的都尉,一常服也掩不住行伍氣息。
他笑著捶了謝琢肩頭一下:“行啊,謝溫其!這字取得好,聽著就像個謙謙君子!”說著,從袖中取出一個素錦小盒,塞到謝琢手里,“喏,你嫂子讓我帶給你的,說是賀你加冠之禮。”
謝琢打開,里面是一個靛藍底子的荷包,手微沉,用料是上好的蘇緞,荷包上用銀線繡著幾桿修竹,竹葉疏有致,旁無雜,一看便知是花費了不心思繡的。
徐安瑾湊上前來,低聲音,帶著促狹的笑意:“這可是我那三表妹親手繡的。為了你這加冠禮,熬了好幾個晚上呢,你可別辜負了人家一片心意。”
謝琢指尖拂過那冰涼的線,心中微,面上卻不聲,只淡淡道:“有勞二哥費心了。”
徐安瑾豈肯輕易放過他,見他這副波瀾不驚的模樣,更是來了興致,“怎麼?就一句‘有勞’?也不看看里面是什麼?我可是好奇得,差點沒忍住先拆開來瞧瞧,還是你嫂子攔著,說要讓你親自看才好!”
謝琢無奈,只得當著他的面打開荷包,里面竟是一塊上好的羊脂白玉佩,玉質溫潤無瑕,雕著簡單的雲紋,手生溫,與那竹紋荷包相得益彰。
“嘖嘖,信都送上了!”徐安瑾掌大笑,“我這表妹看著不言不語的,沒想到心思倒是這般巧,連選的玉佩都與你的字這般契合,溫其如玉,可不就是說的這塊玉嘛!”
謝琢輕咳一聲,迅速將玉佩放回荷包,小心地收進懷中,而後轉移話題問道:“對了二哥,怎不見方旭兄弟?”前些時日,秦方旭還興致地約他去京郊校場箭,只是他忙課業,一直未能行。
徐安瑾點頭:“他啊,你也知曉,姑父邊務繁忙不能久離,方旭那小子,子野,在京城也待不住,跟著回去了。”
他頓了頓,想起什麼,“對了,他還念叨說約了你去箭卻沒能行,讓你別見怪。”
“豈會。”謝琢笑了笑,“是我那幾日課業,未能赴約,倒是可惜了。”心中卻想,那位活潑跳的未來舅兄離京,耳邊倒是清凈不。
“以後有的是機會。”徐安瑾笑道,隨即又提起,“過幾日,我家那小子辦百日宴,你可一定要來。也讓你這未來的翰林老爺,給我們家沾沾文氣!”
謝琢自然笑著應允:“二哥盛相邀,我自然是要去的。屆時定當備上薄禮,為小侄兒賀喜。”
英國公府金孫的百日宴,排場自是不同凡響。府邸張燈結彩,賓客如雲,京中勛貴高來了大半。戲臺子上咿呀唱著吉祥戲文,庭院里搭了彩棚,擺開數十桌流水席面,喧鬧非凡。
徐安瑾親自在二門迎他,一路引著他。先見了英國公世子徐安澤,對方依舊是那副雍容沉靜的模樣,正與幾位相的勛貴子弟談,見徐安瑾帶著謝琢前來,便笑著頷首示意,待寒暄過後,對謝琢溫聲道:“溫其近日加冠,聽聞你在翰林院課業進,往後還需多勤勉,莫負沈閣老的期許與侯府的栽培。”
謝琢躬行禮,語氣謙和:“世子謬贊,學生不過是盡己所能罷了。日後定當謹記教誨,勤勉進。”
徐安澤微微點頭,又說了幾句勉勵的話,便讓徐安瑾帶著謝琢去後堂見永嘉郡主。穿過一道月門,便到了後堂的暖閣,暖閣燒著銀炭,空氣中彌漫著淡淡的熏香。
郡主產後恢復得極好,氣紅潤,眉宇間洋溢著初為人母的溫。懷中抱著一個裹在錦繡襁褓里的嬰孩,雕玉琢,正睡得香甜。
“夫人,溫其來了。” 徐安瑾笑著通傳。
永嘉郡主聞聲抬頭,見是謝琢到了,眉眼間盈滿笑意:“謝公子快請坐,不必多禮。”說著便示意旁侍看茶。
謝琢從容行禮:“嫂夫人安好。聽聞府上喜得麟兒,特來道賀。”
“難為你記掛著。”永嘉郡主含笑將襁褓輕輕托起,“快來看看這孩子。”
謝琢有些笨拙地接過,那嬰孩綿綿、暖烘烘的一團,重量比他想象中要輕些,卻讓他瞬間微僵,連大氣都不敢一口,雙手穩穩地托著,也不敢,生怕稍有不慎便會驚擾了孩子的睡眠。
嬰孩似乎到陌生的氣息,小咂了一下,依舊酣睡。
“這孩子倒是不認生,與你有緣。”永嘉郡主見此景,不由得輕笑起來。
“來,讓我們小石頭也沾沾他謝叔叔的文氣,將來也好考個狀元探花!”徐安瑾在一旁哈哈笑著。
謝琢也笑了,心中那份張漸漸消散了些,看著懷中嬰孩恬靜的睡,心中生出一。他小心地調整了一下姿勢,將孩子遞還給永嘉郡主,口中說著吉祥話:“小侄兒天庭飽滿,將來定聰慧過人。愿小侄兒無災無難,健康長,日後能棟梁之材,不負二哥與嫂夫人的期許。”
永嘉郡主接過孩子,輕輕拍著他的背,笑道:“借謝公子吉言。” 隨後又與謝琢閑聊了幾句,詢問了他翰林院的課業,言語間頗為關切。
片刻後,宴席已近開場,徐安瑾便拉著謝琢起,笑道:“時辰不早了,我帶你去前院席,再給你介紹幾位相的朋友。” 謝琢點頭應允,向永嘉郡主告辭後,便跟著徐安瑾向外走去。
宴席間,徐安瑾拉著謝琢四走,與相的各家子弟寒暄。行至一視野開闊的臨水軒榭附近,徐安瑾被幾位軍中同僚拉住說話,謝琢便暫且停下腳步。
隔著一段距離,可見對面暖閣中眷雲集,珠環翠繞,笑語。汝侯夫人赫然在座,旁跟著幾位年輕小姐,其中一道穿著淺碧的窈窕影正是秦頌安。
似乎應到目,秦頌安微微側首,視線穿過喧鬧的人群與粼粼水,與謝琢遙遙相遇。并未躲閃,只微微頷首,算是打過招呼,隨即若無其事地轉回頭去,繼續聆聽旁伴說話,耳垂卻悄悄染上一抹淡。
謝琢亦微微頷首回禮,心中并無多旖旎念頭,反倒升起一種奇異的平靜。他想起侯府里被王氏命人重新修葺布置、煥然一新的竹心院,添置了新的家擺設,庭院里的花木也重新打理過,似乎早已在靜默地等待著另一位主人的到來。
秋風穿過廊廡,帶來遠花的淡淡清氣。宴席上的喧囂似乎漸漸遠去,謝琢握著酒杯,看著杯中澄澈的,心中對那既定的未來,了幾分惶恐,多了幾分塵埃落定的安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