漕船離了通州碼頭，順著運河南下，將北地的蕭索嚴寒漸漸甩在後。河水初時尚帶著薄冰，行過四五日，兩岸景便和起來，雖仍是冬末景象，枯柳枝條卻已出些許意，在微風中輕，像是籠著一層若有若無的淡黃煙靄，朦朧了河岸的廓。河水也褪去了北地的渾濁，變得清潤起來，偶爾有野鴨群游過，驚起灘涂上棲息的白鷺，在粼粼波中留下一道轉瞬即逝的白影。
謝琢與孫圖南所乘的這條船，載的是各部隨行的書吏與一應文書案卷箱籠。因著并無本部堂在場，船上規矩便松散了許多。白日里，船工吆喝著號子，櫓聲欸乃。
艙外的甲板上，書吏們或三三兩兩聚著閑聊，或倚在船舷邊看水，也有子靜的，便捧著書卷在通風靜坐。余下的書吏們則圍坐炭盆旁，說些京中趣聞軼事，或是抱怨路途遙遠，以此打發漫漫航程。
謝琢與孫圖南被安排在一狹小的艙室，面對幾大箱先行調閱的蘇州府近年稅銀賬目副本，初時都有些茫然，那樟木箱子一開，陳年紙墨的氣息混著霉味撲面而來，冊頁堆積如山，將本就狹窄的艙室得更加仄。
啟程前，何青并未多言，只吩咐他二人先行翻閱，悉案，若有疑點隨時記錄。此刻，孫圖南看著那堆積如山的冊子苦笑。他形微胖，面容和善，平日里最是不耐繁文縟節與瑣碎賬目。此時對著滿箱滿柜的泛黃冊頁，他長長嘆了口氣，
“何大人只吩咐我等悉卷宗，可這賬目年月度之大，真真是不知從何手。”孫圖南手取過最上面一本冊子，指尖剛到泛黃的紙頁，便沾了一層薄灰。他湊到窗前借著細看，只見冊銀錢數目縱橫錯，朱墨批注層層疊疊，不由得又嘆了口氣。
謝琢聞言并未接話，當下便俯打開一口樟木箱子，霉味嗆得他蹙眉。他手將冊頁取出，按年份順序疊放在臨時充當書案的木箱上，“既無頭緒，便從近年賬目開始逐冊核對，總能看出些端倪。”
謝琢手中的作未停，“何大人既將此事托付我等，便需盡心竭力。”
孫圖南見他這般認真，也只能無奈搖頭，重新拿起方才那本冊子，強打神看了起來。
如此在運河上行了七八日。舟行水上，單調的櫓聲與流水聲極易催人倦怠，艙中書吏們初離京時的興早已褪去，取而代之的是長途旅行的困乏與慵懶。偶爾遇到過往的漕船或是商船，船工們會高聲吆喝著打招呼，書吏們也會探出頭來，互相打量片刻，而後便各自遠去，留下漸漸模糊的船影。
這日午後，天氣略見晴暖，舷窗外進的日也顯得明亮了些。謝琢埋首于幾大箱文卷之中，正逐字核對一份去歲四月的稅銀庫細目。長久的閱讀讓他眼眶發酸，正當他指尖劃過一行數字時，作卻猛地頓住。他下意識地湊近了些，將冊子微微傾斜，借著窗外更亮的線仔細辨認。
只見“庫漕折銀”一項下，原本書寫的“伍仟兩”字樣，那“伍”字的墨跡邊緣，著極其細微的刮痕跡，而覆蓋其上改的“叁”字，墨比上下文略深一些。 謝琢將冊子舉到窗邊，借著天細看，那刮的痕跡雖淺，卻絕非自然磨損所致。
謝琢心下一，抬眼看向對面。孫圖南正捧著一卷閑書，看得津津有味，手邊還放著一杯微溫的茶水。
“圖南兄，”謝琢將手中的冊子輕輕推過兩人中間充當書案的木箱，“煩請來看此。”
孫圖南聞言，挪過來，瞇著眼仔細看了半晌，眉頭松了又，最終擺擺手順勢靠回原位，重新拿起了他的書：“愚兄瞧著，許是當初書寫時筆誤，後來描改了一下罷了。”
他語氣溫和，帶著幾分年長者的寬厚與勸導，“南下路途尚遠，謝賢弟何必如此繃？江南賬目浩繁如煙海，胥吏筆墨上偶有疏亦是常。若將此等微末細節也當作疑點上報，豈不顯得我等吹求疵，徒惹上與地方笑話？”
孫圖南一邊說著，一邊翻開手中的書卷，很快又沉浸其中，顯然并未將此等“小事”放在心上。
謝琢聞言眼簾微垂，知道此時爭辯無益，便不再多言，只默默將冊子收回。待孫圖南的注意力徹底轉回手中書卷，謝琢才不聲地取出隨攜帶的一本素面手札。
他挪到窗邊線下，研墨蘸筆，就著運河上粼粼反的微，將方才那一頁的年份、月份、款項、涂改痕跡的位置與形態，一一記錄下來，并于末尾添上一行謹慎的注腳：“去歲四月漕折銀庫細目，‘伍仟兩’改‘叁仟兩’，墨跡有刮痕跡，新墨與上下文有異，四月稅銀原件待核。”他并未斷言此中必有蹊蹺，只是標記存疑，留待日後尋得實證再行勘驗。
漕船在運河上又航行七八日，這日午後，船隊終于緩緩靠上了蘇州府碼頭。雖是隆冬時節，江南水鄉的寒意卻與北地截然不同。北方的冷是刀割般的凜冽，這里的寒卻帶著潤的纏綿，河面上薄霧氤氳，將遠近的墻黛瓦都蒙上了一層淺灰的紗。
碼頭上早已滿了前來迎接的員，緋、青、綠的服在冬日淡薄的下顯得格外醒目。
為首一人年約四旬，面容白凈，未語先笑，他著緋雲雁補子袍，正是蘇州知府趙德海。他領著同知、通判、推等一眾屬迎上前來，與何青、方際等人拱手見禮。
“何大人、方大人一路辛苦！”趙德海聲音洪亮，又帶著江南員特有的溫潤氣韻，“下已在衙備好茶點，諸位大人遠道而來，一路勞頓，且先歇息片刻。”
何青著深藍袍拱手還禮：“趙知府有心了，叨擾貴府，不勝激。” 方際也在旁微笑附和，與趙德海寒暄幾句。一時間，碼頭上寒暄聲此起彼伏，員們相互揖讓，場面甚是熱絡。碼頭上滿了隨從、轎夫，還有不聞訊趕來好奇觀的百姓，人聲嘈雜。
謝琢與孫圖南跟在隊伍末尾垂首侍立。趁著眾人起的間隙，謝琢目微抬，不經意間掠過那群滿臉堆笑的蘇州府員，最終在一個著青白鷴補子的中年員上稍作停留。
此人約莫四十上下，站在同知後半步的位置，一雙眼睛沉靜如水，并不隨眾人聚焦在兩位欽差上，反而若有若無地掃過他們後，那些兵丁正小心翼翼抬下船的樟木箱籠。那眼神冷靜得讓人心生警惕，隨即他便收回視線，神恭敬，與周遭的員并無二致。
“這位趙知府，倒是熱得很。”孫圖南在謝琢耳邊低語，語氣中帶著幾分慨，他胖乎乎的臉上帶著長途旅行後的疲憊。
謝琢輕輕點頭，沒有接話。他的目仍追隨著那個青員的影，直到對方消失在簇擁的人群中。
眾人被引至府衙東側的一偏院安置。院子雖不寬敞，卻收拾得干凈齊整，廊廡回轉，頗江南園林的雅致。院子中央植著一株老梅，枝干虬曲，上面綴著些細小的花苞，為這冬日添了幾分生氣。
謝琢與孫圖南被分在相鄰的兩間客房，房間不大，陳設齊全，打掃得一塵不染。謝琢草草歸置好行李，就著銅盆中的清水洗了把臉。冰涼的水到臉頰，讓他連日舟車勞頓的困倦稍稍緩解。
窗外，院子里人來人往，書吏們忙著搬運箱籠，不時傳來幾句談聲。謝琢見此時人多眼雜，不便深談，便假意踱步至廊下氣。
廊廡幽深，朱紅的欄桿在歲月侵蝕下駁出里的木質本。他沿著回廊緩步而行，轉過一個彎，卻見何青正負手立于廊廡深，著庭中那株枯瘦的臘梅出神。
謝琢沿著回廊緩步走近，在距離何青尚有四五步時便放緩了腳步。廊下線斑駁，他的影在青石板上投下一道細長的影子。待走到何青後三步之遙，他停下腳步，整端正行禮：“大人。”
何青聞聲轉過來，見是謝琢，有些意外。“謝庶常，有事？”
謝琢行禮後，也不贅言，將那本素面手札雙手呈上：“在船上核對賬目時，下發現一異樣，特來稟報。”
何青翻開手札，借著廊間疏落的線仔細看了謝琢所錄，又命人取來那份賬目副本，兩相對照，指尖在那涂改之輕輕挲，臉漸漸沉凝。
良久，他抬起眼，目中帶了一贊許。“這筆改的確蹊蹺。”何青的語氣明顯凝重了幾分，“戶部章程，凡錢糧數目有誤，須另紙注明緣由，經手人簽押備查，斷不可直接涂改。”
他將手札遞還給謝琢，指尖在“四月稅銀原件待核”那行小字上輕輕一點： “此事你做得很好。暫勿聲張，此事需待後續調取稅銀原件，與副本比對核實，再作定論。眼下我等初到蘇州，基未穩，地方員心思難測，切不可打草驚蛇。”
“下明白。”謝琢會意，將手札重新收好，躬一禮。
他并未留意，在他與何青談時，一名穿著尋常吏員服飾、面容樸實的中年漢子，正抱著一摞新領的日常用品從廊下另一側經過，目似不經意地掃過廊下，將他與何青談的形盡收眼底。此人便是刑部駐蘇州的趙典使，趙朔。
是夜，蘇州府衙後堂燈火通明，趙德海為京城來的查案員設宴接風，宴席設在一素雅廳堂，楠木梁柱未施彩繪，只懸著幾幅水墨字畫，皆是江南名士手筆，意境悠遠。
八仙桌上鋪著素凈的藍布，擺的皆是蘇州本地時鮮菜肴：太湖白蝦晶瑩剔，芙蓉銀魚羹熱氣裊裊，蟹獅子頭金黃飽滿，更有莼菜鱸魚羹點綴其間，取的是"莼鱸之思"的典故。酒是十年陳的紹興花雕，在青瓷酒壺中溫得恰到好。
趙德海親自把盞巡酒，緋袍在燭下泛著和的澤。他熱地介紹著每道菜肴的來歷，從食材選料到烹飪火候都說得頭頭是道，儼然一位通飲食的風雅之士。
“何大人、方大人，諸位同僚，一路辛苦。” 趙德海端著酒壺，先為何青斟滿酒杯，“這道蟹獅子頭，取的是今秋澄湖最的大閘蟹，每只都有半斤以上，由專人拆出蟹黃蟹，與選的豬前按三分七分瘦的比例細細調和，加蔥姜末、料酒、蛋清等佐料，攪拌上勁後，再用文火慢燉三個時辰方才菜。大人嘗嘗，可還味？”
何青舉杯起，與趙德海遙遙一敬，笑道：“趙知府費心了，如此佳肴，實屬難得。” 說罷，他淺酌一口，細細品味，而後頷首稱贊，“質鮮，蟹黃香濃，果然名不虛傳。”
方際也在旁微笑附和，與趙德海談笑風生，三人說的盡是蘇州風、漕運見聞、文人雅事，仿佛真是尋常的同僚聚會。
酒過三巡，菜過五味，席間氣氛愈加熱絡。推杯換盞之聲不絕于耳，員們相互敬酒，說著客套話，廳一片歡聲笑語。趙德海周旋于各桌之間，言辭懇切，態度熱，將主人的禮數做得滴水不。蘇州府的其他員也紛紛起，向何青、方際敬酒，場面熱鬧非凡。
謝琢與孫圖南坐在下首，默然用著飯菜。孫圖南顯然被滿桌佳肴所，早已將路途疲憊拋到腦後，正專注地品嘗著一道松鼠鱖魚。謝琢的筷子卻得不多，他的目不時掃過席間眾人，最後落在那位青袍通判上。
此刻這位通判正與旁的同知低聲談，臉上帶著笑，言談間從容不迫，盡顯文士風范，仿佛碼頭上那道意味深長的目從未存在過。
宴至亥時方散。月如水，灑在府衙青石鋪就的甬道上，將眾人的影拉得很長。
趙朔回到值房，反手掩上門扉。取過一張素箋，研墨蘸筆，將今日所見一一落墨：漕船抵岸時謝琢沉穩的神態，偏院廊下與何青的談，何青那句"暫勿聲張"的囑咐......每一筆都寫得簡練而準確。
寫罷，他取出一枚小小的銅印，在署名鈐下一個不易察覺的暗記，然後用火漆封緘。
值房外傳來三更梆子聲。趙朔吹熄油燈，出門悄無聲息地融夜之中。那封報，此刻已經踏上了前往京城的路途，目的地是那座他再悉不過的府邸。
偏院客舍，謝琢推開窗，著蘇州城不同于京華的、潤而迷離的夜，空氣中似乎還殘留著宴席上淡淡的酒菜香氣與江南特有的水汽。這看似賓主盡歡的接風宴，仿佛一層薄紗，掩蓋著其下涌的暗流。而他，已然這場漩渦的中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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