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州府衙的偏院原是供往來僚屬休憩的,如今臨時辟為查案的值房。墻角的炭火盆里木炭燃得正旺,卻驅不散江南冬日特有的冷。那寒意仿佛浸在骨子里,讓眾人上的袍都添了幾分沉甸甸的涼。
剛到蘇州府的第二天,何青便召集了所有隨行員與書吏。眾人按品級肅立,何青走到八仙桌後坐下,手指輕叩桌面,沉聲道:“此次奉命核查蘇州府漕糧稅銀一案,事關國本,陛下寄予厚,諸位各司其職,不得有半分懈怠。”
稍作停頓,何青便開始分派差事:“方員外郎,你久在刑部,審案經驗富。此次便由你帶領刑部三位主事,專司傳訊蘇州府衙中所有經手漕糧稅銀的吏員,逐一問詢核實。”
站在左側前排的方際聞言,上前一步拱手領命:“下遵令。”
何青點了點頭,目轉向旁的幾位戶部主事:“本親自帶領你們,核對蘇州府近三年的錢糧賬冊。從漕糧征收、起運,到稅銀庫、支用,每一筆款項都要仔細核對,務必做到賬實相符、賬賬相合。”
“下遵令。”幾位戶部主事齊聲應道,神凝重。賬目核查是個細致活,稍有疏忽便可能放過關鍵線索。
隨後,何青的目落在後排幾位著青布袍的書吏上:“隨行的諸位書吏,你們的職責便是記錄所有問詢過程、謄抄核對無誤的賬目文書,同時將所有文卷分類歸檔,務必做到條理清晰,有據可查。”
“小人遵命。”書吏們連忙躬應諾,手中早已備好的紙筆。
分派完這些,何青看向站在末尾的兩位庶吉士。這兩位雖品級不高,卻皆是科舉出的才俊。何青略作沉,斟酌道:“孫圖南,你博聞強記,此次便協助方員外郎,負責審閱口供,辨析其中可能涉及的律例典故。”
孫圖南聞言連忙上前拱手,聲音清朗:“下謝何郎中信任,定當盡心協助,不辱使命。”有機會施展自己在律例典章上的專長,正對他的心思。
何青又看向一旁的謝琢:“謝琢,你行事沉穩,便協助本整理核對送來的各類賬冊文書。另外,府衙外的一應後勤雜務,也需你兼帶協理。”
謝琢躬領命:“下遵令,定當恪盡職守。”
眾人領命後便各自散去準備。不多時,蘇州府衙庫房的幾位吏員便推著幾輛木車,將第一批待核查的賬冊送了過來。眾人合力將賬冊搬到西廂房,瞬間便堆滿了大半個屋子。這些賬冊多是近年漕糧稅銀相關的原始記錄,形制不一,有的裝訂整齊,字跡工整;有的則邊角破損,甚至帶著霉斑。
庫房吏員滿臉歉意地對何青說道:“何郎中,府衙庫房年久失修,氣較重,這些賬冊存放日久,難免有些損壞,還大人海涵。”
何青擺了擺手:“無妨,盡快將所有相關賬冊悉數送來便是,不得一本。”
“是是是,小人這就去催辦。”庫房吏員連忙應著,躬退了出去。
謝琢挽起袖口,走到西廂房最大的一張條案前,將案面清理干凈,又取來木塊墊平桌角,隨後開始按照"按年月分類,缺損詳細標注"的原則登記造冊。
他仔細查看每本賬冊的封面標注,遇到模糊不清的,便翻開頁核對日期。每本賬冊都要檢查頁碼是否連續,有無缺頁,封面是否破損,若有,便在登記簿上詳細注明 “封面破損”“頁碼缺第三至五頁” 等信息。
西廂房寂靜無聲,只有紙張翻的沙沙聲。空氣中彌漫著陳舊紙張特有的氣息,混合著淡淡的霉味。日頭漸高,過窗欞在地面投下斑駁影。謝琢已經整理登記了近百本賬冊,手腕微微發酸,但仍保持著沉穩的節奏。
當他拿起一本標識為 “淳祐十七年三月” 的賬冊時,作忽然一頓。這本賬冊的邊角有些磨損,紙張也顯得陳舊。他輕輕翻開,指尖過記錄稅銀庫數額的某一頁,瞳孔微微一。
那墨跡與他來時在船上看到的賬目副本上的字跡如出一轍。更讓他在意的是,這一頁上的稅銀數額,有一道細微的刮痕跡,顯然是將原本的數字刮去後重新填寫。痕跡十分蔽,若不細看很難發現。
他的目移向賬冊末尾的“經手人”簽押:柳存義。謝琢將賬冊湊近了些,仔細比對那涂改字跡的運筆運筆特點,發現與"柳存義"的簽押有相通之。
謝琢不聲地合上賬冊,朱筆備注道:“庫數額有刮改痕跡,筆跡與經手人柳存義簽押近似,待核。”又從懷中取出素紙條,寫上"待核"二字在賬冊封面。
午後的漸漸西斜,何青理完手頭事務後,來到西廂房巡查進度。他緩步走過一張張條案,目掃過堆疊的賬冊。當他走到謝琢邊,目立刻被那本著“待核”標簽的賬冊吸引。他拿起賬冊,又隨手拿起一旁的登記簿,仔細查看謝琢寫下的備注。
他指尖輕拂刮的地方,反復比對了末尾的簽押,眼神驟然變得銳利起來。隨即吩咐旁的戶部主事:“去,將咱們從戶部帶來的淳祐十七年三月的對應賬目原件取來。”
“是,大人。”主事應聲而去,很快捧著一本厚實賬冊回來。
何青將兩本賬冊并排放置,逐字逐句核驗。蘇州府賬冊上被涂改後的數額,果然比戶部原件上的數額多出三千兩白銀。這一發現證實了謝琢的判斷。
何青將兩本賬冊重重合上,沉聲道:"將蘇州府通判柳存義,列重點核查名單。"
"下遵命。"戶部主事連忙躬應道。
核查工作有條不紊地進行著,一名年紀尚輕的書吏,大概是連日趕路加上神不濟,在轉取賬冊時,手肘不慎撞到了旁一摞剛整理好的賬冊。只聽 “嘩啦” 一聲響,那摞足有半人高的賬冊瞬間傾倒,頁張散落一地,有的還飄到了遠。
那名年輕書吏頓時臉煞白,連聲道:“對……對不起,下……下不是故意的……” 他知道這些賬冊皆是重要證,如此疏忽大意,怕是要到重罰,額角瞬間滲出了細的冷汗。
謝琢聽到聲響,抬頭看見散落的賬冊和驚慌的書吏,并未責備,只是平靜地起幫忙撿拾。
"無妨,慢慢撿,仔細些便是。"他的聲音溫和,帶著安的意味。
那名書吏見謝琢不僅沒有責備,反而出手相助,心中又是激又是愧疚,連忙也蹲下撿拾地上的賬冊,里不住地說道:“多謝謝庶常,多謝謝庶常……”
就在謝琢撿拾到最底下幾冊賬冊時,指尖拂過這幾冊賬本的裝訂線,忽然察覺到一異樣。
這幾冊賬冊的裝訂線不如其他冊子平整,線腳松散,針腳方向也略有不同,像是被人拆開後又重新上。謝琢心中起疑,將這幾冊單獨放在一旁,待所有賬冊歸置整齊後,仔細翻看起來。
果然,其中一冊從"二十三"直接跳到"二十五",另一冊從"三十七"跳到"三十九",都有頁碼缺失。而且缺失頁碼前後的紙張質地、有細微差別。
謝琢再次備注道:“裝訂線有松痕跡,頁腳頁碼存疑,可疑裝訂。”隨後捧著這幾冊賬冊向何青稟報。
何青正在翻閱其他的賬目記錄,聽聞有新的疑點,立刻仔細查驗了裝訂線和頁碼,神愈發凝重。他當即吩咐旁的兩名主事:“小心將這幾冊賬冊的裝訂線拆開,務必謹慎。”
“是,大人。”兩名主事取來工,小心翼翼地拆開裝訂線。隨著頁張散開,一名主事輕聲道:"大人,這里有東西!"
何青連忙湊近查看,只見那名主事用鑷子輕輕夾起幾張折疊整齊的紙片,小心展開。那是幾張看似合規的額外支出單據,寫著 “漕糧轉運損耗補”“庫房修繕費用” 等名目,總計五千兩白銀。單據上的書寫字跡工整,格式也符合規制,但仔細一看,便能發現紙張的質地與賬冊原本的紙張有所不同,而且上面的印章印記,也比正常的印章略淡一些。
更讓人震驚的是,這幾張單據的審批人簽章,赫然又是“柳存義”三個字!
何青將單據反復查看了幾遍,又與賬冊上的其他記錄比對,沉聲道:“這些單據皆是偽造的,柳存義膽子不小!”
一旁的謝琢補充道:“大人,這幾冊賬冊缺失的頁碼,想來便是被這些偽造單據替換了,裝訂線也是後來重新上的。”
何青點了點頭,目銳利:“證據確鑿,時機了。”他當即派人去請方際,商議提審柳存義之事。
問詢的地點設在府衙後側一間僻靜的廂房,謝琢與孫圖南奉何青之命,一同在場記錄學習。
兩人提前來到廂房,選了靠角落的位置坐下。孫圖南捧著《漕運通規》仔細翻閱,謝琢則靜靜坐著,思索之前的疑點。
不多時,兩名衙役押著柳存義走了進來。謝琢的目微微一凝——此人正是他們抵達蘇州府碼頭之時,屢次用目掃過他們攜帶的案卷箱籠的那人。如今想來,那目中藏著的,分明是心虛與不安。
柳存義被衙役帶到廂房中央的椅子旁站定,看到端坐于上首的何青與方際時,他微微躬行了一禮,聲音鎮定:“下柳存義,見過何郎中、方員外郎。不知二位大人深夜傳召,有何要事?”
何青目如炬,沉聲道:“柳通判,今日傳你前來,是有幾件關于漕糧稅銀賬目的事,要向你核實。”
方際語氣更為嚴厲:“柳存義,淳祐十七年三月,你經手的那批漕糧稅銀庫賬目,為何有刮改痕跡?”
柳存義面詫異:“回方員外郎的話,此事下略有印象。當時是書吏記錄出現筆誤,下核查發現後,便讓他刮去重寫,許是那書吏手腳疏,墨跡理不當才留下了痕跡,并非有意為之。”
他說得語氣誠懇,仿佛真的只是一場無心之失。
方際冷笑一聲,追問道:“筆誤?那為何刮改後的數額,與戶部存檔原件相差三千兩?”
柳存義眼神閃爍,躬道:“大人有所不知,江南漕運路途遙遠,難免有損耗。下是按照實際到庫的數額記錄,許是戶部存檔的乃是預估數額,才會出現偏差。地方漕運素有慣例,損耗可據實際況稍作調整,下此舉也是為了賬實相符。”
“慣例?”何青聲音冰冷,“柳通判口中的慣例,是哪條律例所定?”
柳存義被問得一噎:“這……這是江南漕運多年來的通行做法……”
一直沉默的孫圖南放下《漕運通規》,向京城方向拱手道:"柳通判此言差矣。淳祐三年,陛下明發諭旨,規定江南漕運損耗上限不得超過三,且需在賬目中標明緣由與數額,不得擅自篡改庫基數。淳祐十年頒行的《漕運通規》補充細則,各地府不得以任何理由擅改核定稅銀庫數額,違者以貪墨論。"
他拿起偽造單據:"按《大齊地方制》,通判之職佐理府事,分掌糧運、水利等務,然稅銀支出審批需府堂主或奉特命之同知聯署方可生效,通判無單獨審批之權。柳通判,你單獨簽批的這幾筆支出,總計五千兩,于制不合,作何解釋?"
柳存義目落在自己的簽章上,雙手微微抖起來。孫圖南這番話條條援引律例,句句切中要害,將他之前的狡辯悉數推翻。他張了張,一個字也說不出來,細冷汗順著臉頰緩緩落,浸了下頜的短須。
何青猛地一拍桌案,厲聲喝問:“柳存義!你既知朝廷規制,為何屢次三番涂改賬目,夾藏偽單?”
柳存義渾一,再也支撐不住,“噗通”一聲跪倒在地,“大人饒命啊!”柳存義伏在地上,聲音帶著哭腔,“是……是下一時糊涂,犯下大錯,求大人開恩!”
方際見狀,厲聲道:“糊涂?這可不是一句糊涂便能了事的!老實代,是誰指使你這麼做的?這些貪墨的銀兩都流向了何?”
柳存義趴在地上,肩膀不住地抖,淚水與汗水混雜在一起,浸了地面的青磚。猶豫了片刻,他終于聲道:“是……是王同知……是王坤指使下做的!”
“王坤?”何青與方際對視一眼,王坤分管漕運相關事務,正是柳存義的直屬上,此事與他有關,并不意外。
“仔細說來!” 何青沉聲道,“他如何指使你,做了些什麼,一一代清楚!”
柳存義哽咽道:“去年……去年年底,府衙核算漕糧稅銀賬目時,發現有一萬多兩白銀的虧空,王同知找到下,說……說這虧空之事恐難遮掩,若是被京里察覺,我倆都難辭其咎。他讓下在賬目上做些手腳,將虧空的數額分攤到各筆損耗之中,又讓下偽造額外支出的單據,填補賬目缺口。”
“他還說,”柳存義的聲音更低了,“他還說,你們從京里前來核查,必定會帶來戶部存檔原件,讓我尋機會接近案卷箱籠,設法將篡改後的賬目替換掉戶部原件......”
“是……是下一時鬼迷心竅,聽從了王坤的指使,犯下大錯,求大人饒命啊!”柳存義連連磕頭,發出“咚咚”的聲響,不多時便紅腫起來。
何青與方際神凝重。柳存義的供詞將這樁漕銀虧空案的幕後黑手指向了蘇州府同知王坤。這并非一樁簡單的員個人貪墨案,而是涉及府衙高層的協同舞弊。
何青站起,走到柳存義面前:“柳存義,你既已招供,便需在供詞上畫押。後續若能積極配合調查,揭發王坤的其他罪行,本或可向朝廷為你求,從輕發落。”
柳存義連忙磕頭謝恩:“謝大人恩典!下一定知無不言,全力配合大人調查!”
方際隨即吩咐衙役:“將柳存義帶下去,好生看管。另外,即刻派人去監視王坤的行蹤,嚴他與外界私自聯絡,待明日一早便將其拘傳到案!”
“是!”兩名衙役應道,架起柳存義押了出去。柳存義的影消失在廂房門口,只留下地上幾滴未干的水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