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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卷 第26章 暗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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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州府衙偏院,燭火徹夜未熄,在紙窗上投下兩道凝坐的影。何青袖口已被燭油濺上幾點暗痕,他按著最後一本賬冊,筆尖懸在紙面之上,良久才沉沉落下,在頁腳簽上自己的名字。

“賬目已悉數核對,并無出。”何青的聲音帶著一疲憊,他抬起頭,恰好與對面的方際目相撞。方際剛將柳存義的供詞重新疊好,指尖還殘留著朱砂印泥的痕跡,兩人相視無言,皆目凝重。

“這些東西,串起來便是一條完整的貪墨鏈條了。”方際出手指,依次點過賬冊、供詞、佐證與單據,“自虛報損耗起,至造工程止,層層中飽私囊。趙德海和王坤這一回,怕是翅也難飛。”

何青指尖無意識地敲擊著桌面,發出“篤、篤”的輕響,與遠約傳來的梆子聲彼此應和。“話雖如此,可這二人畢竟并非尋常小吏。”他語氣沉凝,“趙德海是正四品知府,王坤是從四品同知,階皆在我二人之上。你我不過臨時命查核漕運賬目,手中并無實權。”

方際臉也沉了下來,他自然清楚其中的利害。“更要的是,趙德海在蘇州任上已逾五年,王坤更是土生土長的江南人,二人于此地盤踞多年,門生故舊遍布。”他語氣中帶了幾分憂慮,“此刻若是貿然撕破臉皮,公開拿人查抄,恐怕不等我們將人拿下,消息便已傳遍蘇州城。到時候非但難以功,只怕頃刻間便會引來反撲。”

“打草驚蛇的後果,我們承擔不起。”何青接過話頭,“他們只需暗中銷毀余下的賬目,轉移藏匿的贓銀,再買通幾個關鍵人證翻供,我們手中的這些證據,便會變得孤立無援。到那時,不僅查案之事功虧一簣,你我二人的安危,亦難預料。”

方際認同地點了點頭,抬手將案幾上的供詞又實了些:“事到如今,拼絕非良策。當務之急,是先穩住他們,不讓其察覺我們手中所握實據。暗中查訪不可中斷,更要盡快找到其他涉案人證與贓銀下落。”他話鋒一轉,“最重要的,是將這些關鍵證據奏中樞,請閣老與陛下圣裁。唯有得到朝廷授權,我們才有底氣與這兩位大員抗衡。”

何青眼中掠過一贊同:“此言甚是。我等位卑言輕,不可力敵,唯有智取。奏之事越快越好,遲則生變。”

當下,幾名心腹書吏被喚,就著搖曳的燭,將賬目涂改之、柳存義畫押供詞、以及查訪所得地方田宅證據,一一謄錄清晰。足足忙活了兩個時辰,天快亮時,所有文書才謄錄完畢。兩人各自取來印章,在每份文書的末尾鄭重地蓋下自己的印。

“此事關乎重大,需得派可靠之人送往京城。” 方際目掃過屋外,沉聲道。

何青頷首,隨即擊掌傳令。須臾間,兩名干驛卒應聲而。此二人皆是軍中出,曾隨何青數度經辦機差事,忠誠度毋庸置疑。“你二人即刻啟程,將此木匣送往京城閣,面呈首輔楊大人。”何青將木匣遞到驛卒手中,語氣嚴肅,“沿途不得停歇,不得與任何地方府接,更不得私自拆開木匣,若有半點差池,軍法置!”

“屬下遵命!”兩名驛卒單膝跪地,雙手接過木匣,抱在懷中,起便向外走去,腳步聲在寂靜的清晨中漸行漸遠,很快便消失在府衙之外。

數日後,京城文淵閣,案幾上的銅爐中燃著檀香,煙氣裊裊,首輔楊得安正坐在案前批閱奏章。忽然,閣外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一名中書舍人躬走,手中捧著一個黑木匣恭敬稟報道:“首輔,蘇州府派驛卒送來奏,說是十萬火急,務必面呈大人親啟。”

楊得安放下手中的朱筆,眼中閃過一詫異,隨即抬手道:“呈上來。”

中書舍人將一只木匣輕輕置于案幾,隨即無聲退下。楊得安首先檢視了木匣的封條。見雙重朱印封緘嚴,封條本也完整無缺,他這才手,用剪刀小心翼翼地將其剪開。木匣開啟,楊得安手取出奏凝神細閱,饒是見慣風浪,也不為之容。片刻沉後,他轉向門外沉聲吩咐:“請崔次輔,沈閣老過來說話。”

不過半盞茶功夫,兩位當值閣臣便已疾步而至。楊得安將奏推至案前,燭火在他深邃的眼眸中跳:“蘇州來的急報,二位先看看。”

崔次輔細細讀過,眉漸漸鎖:“趙德海……此人去年考績還是優等,若此案屬實,江南場恐將掀起波瀾。”

“賬目與供詞環環相扣,不似虛妄。”沈泓輕點其中一行數字,“只是牽連甚廣,若置不當,恐傷漕運本。”

楊得安靜靜聽著兩位同僚的議論,待二人言畢,方緩緩開口:“陛下近年來整飭吏治、打朋黨之心甚堅。此案雖險,卻也是絕佳契機。”他起整理袍袖,“事不宜遲,我們這就攜卷宗宮面圣。”

三位重臣相視頷首,當即整理冠,懷揣奏向宮門行去。

書房,天子看著那些目驚心的證據,面沉靜,只是目在“趙德海”、“王坤”、“京中關系”、“巨額虧空”等字眼上停留良久,面漸沉。

“楊卿之意如何?”天子放下卷冊,抬眼看向楊得安,聲音不辯喜怒。

“陛下,”楊得安躬道,“蘇州之案,趙德海、王坤等人貪漕銀,證據指向明確。然其二人在地方基頗深,若按常例由三法司或都察院按部就班查辦,恐拖延時日,徒生變數。”他語氣愈發懇切,“老臣以為,宜授予何青、方際臨時調遣之權,許其調用蘇州衛所量兵力,暗中查封涉案財產,控制關鍵人證,避免其聞風銷毀賬目、轉移贓銀。待證據確鑿,再行公開置。”

侍立一旁的沈泓亦出言附議:“楊公所言極是。此案事關漕運本,且牽扯甚廣,若不以雷霆手段迅疾應對,恐夜長夢多。”

天子沉著緩緩點頭:“準奏。閣即刻擬寫旨,六百里加急送往蘇州。授予何青、方際臨時調兵及查封之權,許其相機行事。”他略作停頓,“然切記告誡二人,務必謹慎,證據確鑿之前,萬不可輕舉妄,走風聲。”

“臣等遵旨。”幾位閣臣齊聲領命,躬退出了書房。

退出殿外,已然夕西斜。沈泓腳步稍緩,待其他閣臣走遠,方側對隨其後的中書舍人低聲囑咐:“擬旨時,需將‘’二字尤為凸顯。一切行,當以不打草驚蛇、穩住江南大局為第一要義。”

然而,書房的決議,雖以旨形式發出,卻終究未能全然封鎖消息。次輔崔鵬兼領吏部尚書,彼時亦在前參議之列。

議事既畢,崔鵬并未如常返回文淵閣的值房,袍袖一拂,徑自轉道直奔吏部衙門。

吏部大堂深闊,崔鵬踏後即屏退左右,唯留侍郎張敬之一人。張敬之乃崔鵬一手擢拔,見座師眉宇深鎖,步履沉凝,心知有異,忙趨前低聲探問:“恩師面凝重,莫非朝中另有風波?”

崔鵬不答,只引他轉至堂那座紫檀木屏風之後。燭影搖紅,映得他面容半明半暗。“蘇州事發了,”他聲音得極低,卻字字千鈞,“何青、方際已握實趙德海、王坤貪漕銀的鐵證,陛下旨,許其調兵查封之權。”

張敬之聞言,面驟然一白,幾乎口驚呼,又強行抑住:“這……竟至如此地步?一旦深究,牽連必廣,該如何應對?”

“慌什麼!”崔鵬目一凜,聲音更沉,“眼下最要的,是務必保住趙、王二人。至……要為他們爭得時日,料理干凈首尾。京里的牽扯,絕不能從他們口中出去半分。”

張敬之深吸一口氣,強自定神:“學生明白。此事關系重大,我即刻去辦。”言罷,他躬一禮,步履匆匆而出,立即遣心腹向同黨數人發出令,約往私邸急議事。

夜幕低垂,京城已是萬家燈火,而張敬之私邸深那間僻靜書房,此刻卻門窗閉,唯有一線微自窗隙出。

不多時,廊下傳來幾聲輕叩,短長有序,張敬之親自應門,陸續引幾位深夜到訪的員。這些人雖非臺閣重臣,卻皆是次輔崔鵬麾下要之人,或居清要之職,或掌實務之權,彼此勾連,共為一黨,素日仰仗崔鵬蔭庇,早已榮損與共。

幾人進屋後,皆面凝重地坐了下來,張敬之親自為幾人倒了熱茶,卻無人舉盞。燭搖曳,映照著幾張憂心忡忡的臉,屋的氣氛抑得讓人不過氣。

“蘇州之事,恐難善了了。”張敬之聲音干,“方才崔大人已經告知,何青、方際那兩個後生,竟然真的查到了趙德海、王坤的頭上,還把證據遞到了前。陛下已經下旨,授予他們臨時調兵、查封之權,看樣子是要真格的了。”

“什麼?”其中一人猛地站起,驚聲道,“陛下竟真的準了?這趙德海、王坤也太不小心了,怎麼就讓人抓住了把柄?”

“現在說這些已經無用了。”另一人沉聲道,“江南乃富庶之地,全靠趙、王二人從中周旋,我們才能安穩分潤些好,這些年崔大人的不謀劃,也需借重他們在地方的基。若是他們倒了,不僅我們的進項會大影響,後續諸多事宜怕是也難以推進,往後的日子可就難了。”

“何止是進項與謀劃!” 張敬之重重一拍桌面,聲音帶著幾分狠厲,“趙、王二人手中的那些往來憑證,一旦被朝廷查獲,我們誰能得了干系?崔大人待我們恩重如山,我們今日的地位皆是大人提攜而來,如今大人面臨牽連之險,我們若不能設法化解,既對不起大人的栽培,也等于自斷後路!”

在座諸人聞言,臉上不出惶惶之。他們心中都清楚,趙、王二人是崔鵬黨羽在江南的重要支點,如今這支點將傾,不僅自利益損,更可能引發連鎖反應,讓整個黨羽系暴在朝廷的審視之下,到時候怕是會樹倒猢猻散,無人能保。

“必須保住趙德海和王坤!”一人急道,語氣中帶著幾分慌,“至……要爭取時間,讓他們把虧空填上,把首尾收拾干凈!”

“填虧空不夠,”另一人年紀稍長,顯得更為老辣,“京里這邊,也要起來。要讓人知道,查辦蘇州,一旦辦案引發,影響了漕運暢通,或是激起民變,于國無益!只要把這個名頭打響,朝廷便會投鼠忌!”

張敬之眼中閃過一狠厲,點頭附和道:“此言甚是。明的不行,便來暗的。我們不能直接出面反對查辦此案,那樣只會引火燒。” 他低聲音說出了自己的謀劃,“立刻授意都察院那邊我們的人,準備好奏疏,一說‘江南乃財賦重地,牽一發而全,辦案人員年輕氣盛,擅干戈易引發民變與漕運阻滯,乞請朝廷慎重,以安穩定為上’,二說‘京辦案亦需遵循法度,擅查地方恐生嫌隙’雲雲。只待蘇州那邊風聲稍,或閣有進一步作的跡象,便立刻聯名上奏,屆時朝中定然會有不人附和,迫使朝廷不得不重新考量,暫緩辦案。”

眾人聞言紛紛點頭稱是,臉上的惶急之稍稍褪去,多了幾分鎮定。

“除此之外,還需給趙德海遞個信,令他知曉京城風向,早作綢繆。”張敬之目掃過在座諸人,最後落在旁一位掌管機要文書的員上,“你在通驛司有門路,此事由你去辦。切記,不可落一字于紙上。”他略頓一頓,眼底掠過一寒,“附上一方‘斷墨’給他即可。”

那親信員先是一愣,隨即心領神會:“下明白。‘斷墨’寓意‘筆墨當斷’,既是警告他事已發,火將燒,也是提醒他盡快設法填補賬面虧空,斬斷所有可能指向京城的線索,必要時丟卒保車,舍棄一些無關要的人證證,或可斷尾求生。”

“正是此意。”張敬之點了點頭,“事不宜遲,你今夜便去安排,務必盡快將消息送到。”

“屬下這就去辦。”那親信員向眾人無聲一揖,隨即轉悄步離去,影迅速融門外濃重的夜之中。

室低語又持續片刻,待所有步驟籌劃已定,幾人便不再滯留。他們默契地錯開形,依次離去,便如來時一般,悄無聲息地融府外夜幕,蹤跡全無。

書房,只剩下張敬之一人,他著桌上跳的燭火,眼中閃過一鷙。京城冬夜的寒風從窗中鉆了進來,吹著燭火搖曳不定,也吹著無形的權力之網。這場圍繞著蘇州漕糧案的較量,已從江南一隅,悄然蔓延至帝國的權力中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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