閣旨疊得方正，與那方小巧銅符一并藏衫夾層。銅符手冰涼，倒讓何青紛的心緒穩了幾分：此乃朝廷特許臨時調兵之證，可調地方衛所兵士，專司要案。他低頭攏襟，將夾層線按實，方抬步往偏院值房去。
行至靠窗桌案，方際正低頭核對收支清單，見他過來，二人目短暫匯，俱見沉甸甸的決斷。
次日何青便尋了府衙主簿：“此次核查蘇州府歷年賬目，發覺牽連甚廣，不舊檔散存各，現有值房已難以容納，還需借府衙幾閑置庫房一用，以便集中存放調閱。”
主簿臉上堆著慣有的諂笑容，連連應道：“何大人放心，些許庫房，自然該給大人預備妥當。”他只當是京城來的員行事瑣碎，查的賬目多了需地方安置也是常，當即其取來庫房鑰匙，親手到何青手中，還特意叮囑：“西側那幾間廂房久無人用，怕是積了不灰塵，大人若是需要清掃，只管吩咐下人便是。”
何青接過鑰匙，不聲道：“不必麻煩，我等自帶人手打理便可，不勞府衙費心。” 說罷便帶著鑰匙離去，留下主簿還在原地念叨著 “大人客氣”。
暗地里，何青早已依旨聯絡了蘇州衛所指派的韓姓百戶。兩人在城外破廟相見，何青取出旨與銅符：“韓百戶，此番奉旨查案，需借你麾下銳一用。”韓百戶接過旨與銅符仔細驗看無誤後，當即單膝跪地：“末將韓岳，愿聽大人調遣！”
是夜，月晦暗，二十名衛所兵士換作布短打，扛著空木箱悄無聲息潛西側廂房。這排廂房門窗朽壞，雜草叢生，兵士迅速清理出兩間，韓岳親自布置暗哨。偏院外看似平靜，實則外松，肅殺之氣悄然彌漫。
更深重，偏院書房油燈被挑得極亮。何青、方際、謝琢、孫圖南以及韓岳圍在一張簡陋的蘇州城坊圖旁，圖上用朱砂標記著三院落，正是此次查抄的目標。
何青指尖劃過標記：“據柳存義供詞及此前核查，這趙德海、王坤府邸，以及趙氏暫居的別院中皆藏有巨額不明資財。”轉而對韓岳道：“韓百戶，你帶人分三隊同時行，以查抄贓為首要任務，控制出口，不許任何人出，亦不得驚鄰舍。”韓岳抱拳領命。
“謝庶常心思縝，負責登記查封之。”何青看向謝琢，“無論金銀皿、地契書信，均需分門別類，不可。”謝琢躬應下。
又命孫圖南：“你便協助核對品價值，與供詞數額逐一比對，未獲財需朱筆標注。”孫圖南亦領命。
子時剛過，梆子聲在遠約傳來，三隊人馬已然借著夜的掩護，悄無聲息地撲向各自的目標。
謝琢跟隨何青這一路，直奔趙德海位于城東的府邸。韓百戶帶人上前，以核對漕運文書為由開角門，門房尚在迷糊，便被兩名士卒迅速制住。眾人魚貫而，直撲院書房與庫房。
院的燈火驟然點亮，瞬間驚醒了沉睡中的趙府眾人。短暫的寂靜過後，眷的驚呼、孩的啼哭與僕役的慌呵斥聲接連響起，但很快便被兵士們低沉的喝止聲了下去，只剩下些許抑的啜泣與慌的腳步聲。
趙德海被從睡夢中驚醒，來不及穿戴整齊，只穿著一中，便被兩名兵士 “請” 到了花廳。他著惺忪的睡眼，抬頭便看到了端坐于廳中的何青，以及兩旁按刀而立的軍士。
趙德海哆嗦著，平日里的威還想擺出來，他猛地一拍桌子，厲聲呵斥：“何青！你好大的膽子！竟敢深夜闖本府邸，驚擾家眷！你可知此乃以下犯上之舉？”
何青抬眼看向他，面無表：“奉旨查案，趙知府若有異議，可待查清後，面圣自辯。”
“面圣自辯” 四個字如重錘落下。他臉瞬間變得慘白，翕著想說些什麼，卻被何青眼中的冷厲嚇得不敢出聲，只能頹然坐倒在椅子上。
另一邊謝琢被安排在庫房門口設下的臨時書案後，已然開始了繁重的登記工作。韓百戶帶人將查抄出的逐一搬到案前，空氣中彌漫著灰塵與金銀珠寶特有的澤氣息，謝琢深吸一口氣，下心中的震撼，開始逐一清點記錄。
“金錠二十枚，估銀二百兩！”
“銀錁子一箱，約五百兩！”
“東珠一斛，赤金頭面兩套！”
“城西水田契五十畝，桑園契二十畝……”
趙府的僕役們被集中看管在前院，個個面帶驚懼不敢妄，只能眼打量著院忙碌的兵士與神嚴肅的謝琢，心中不知是何滋味。
這一夜，蘇州城幾家宅邸燈火通明，然而由于行，竟詭異地沒有驚街道上的寧靜。
待到東方泛起魚肚白，三隊人馬才陸續帶著查封的清單與部分關鍵證，悄然撤回府衙偏院。那一箱箱金銀珠玉與田契，則被暫時封存于西廂兵士駐守的房。
翌日，方際不顧連夜辛勞，即刻開始了審訊。
首批被帶上來的，是趙德海的管家趙福。平日威風八面的管家，此刻卻嚇得雙發，被兩名兵士架著拖進廂房，一進門便撲通跪倒，連聲喊“大人饒命”，倒把所有事都推到“府臺大人”頭上。
方際端坐案後，冷聲喝令他抬頭：“你服侍趙德海多年，他的家底你豈會不知？贓銀藏窟、勾連私牘、未抄之貲，一五一十吐出來！若敢摻一假——休怪律法無！”
趙福渾抖若篩糠，只說庫房金銀自己從未經手，一概不知。方際猛地拍案，對著門外大喝一聲，“來人！”
兩名兵士應聲而，手持刑，神肅穆地站在一旁。
趙福見狀，嚇得魂飛魄散，連忙磕頭如搗蒜：“大人！大人息怒！小人說！小人說！” 他咽了口唾沫，定了定神，“府臺大人的財，除了庫房的那些，還有一部分藏在城外的一農莊地窖里，是冬天運過去的，的小人并不清楚，只知道有不銀錠和字畫…… 還有，府臺大人與通判王大人來往甚，經常深夜私會，每次見面都關起門來說話，不知道在商議什麼……”
“那農莊坐落何方？給本指得明明白白，村名、戶次、地窖口，一寸不許差！”方際傾問，“再者，那兩人暗室私語，可曾過第三個人的名號？可另有其他暗號、名刺、信？”
“農莊在吳縣西郊外的桃花村，村東頭第三戶便是，地窖在農莊後院的老槐樹下……” 趙福不敢再有瞞，“他們私會時，小人不敢靠近，只約聽到過‘張大人’‘京城’‘銀兩’之類的字眼，是什麼，小人實在不知……”
方際又問了幾句，見趙福所言前後一致，不似有假，便命人將他帶下去，另換一人提審。
審訊室里，威嚇、分化、許以輕判，種種手段替使用。方際審案經驗富，問話直指要害，總能抓住嫌疑人話語中的，步步，讓他們無從遁形。
孫圖南負責記錄口供，筆下如飛，將這些人代的如何協助主子轉移財、如何與外地商人易變現、如何購置田產等細節一一錄下。
謝琢則在一旁，將連夜查封的清單與這些新鮮出爐的口供按時間線逐一對應，標注出某筆贓銀于何時、通過何人、變了何種財，或匿于何，確保人證、證、時間點環環相扣。
也就在這張有序的審訊與整理過程中，一條意外的線索浮出水面。
被提審的是趙德海的老僕陳忠，此人跟隨趙德海已有三十余年，忠心耿耿，起初無論如何都不肯開口，即便面對刑，也只是閉雙眼，一言不發。
方際見狀反而命人撤去刑，給陳忠倒了一杯熱茶，“陳忠，趙德海貪墨之罪鐵證如山，已是窮途末路。本惜你七尺之軀，更憐你高堂白發，給你一盞茶工夫，好好想一想：是要一人擔當，換得全家安穩；還是執迷不悟，等哭號滿室，再悔‘早知如此’？”
“高堂”二字甫一出口，陳忠眼底便起了，角微微哆嗦，掙扎與懼意霎時寫滿一臉。
方際趁熱打鐵：“本知你并非歹惡之輩，只是念舊護主。然‘忠’字亦有是非，趙德海蠹國殃民，早已非可忠之主。今日你若肯據實以陳，不僅可從輕發落，本更可遣人護佑你高堂子。去就從心，禍福由口，你自掂量。”
陳忠佝僂著背，結上下滾幾次，才出沙啞的音：“大……大人，小人……小人愿說……”他抖著手捧起茶盞，茶水濺出也顧不得，仰頭灌下一口，像給自己驚，又像吞咽最後一點退路。放下杯子時，指節已泛青白，“只求大人金口玉言，莫讓禍事……踏進小人家門半步……”話未說完，額上冷汗已順著眉骨滴進眼角。
“本一言九鼎，絕不食言。” 方際沉聲道。
陳忠著脖子，像是從嚨里摳出話頭：“前日晌午剛過，府臺大人收到了一封來自京城的急信，小人眼看了，里頭沒字，只有一小截干了的斷墨，像是誰故意掰斷的筆桿子。老爺的臉‘唰’地白了，手一抖，差點把茶碗砸了。當晚讓小人把書房暗格里的信統統清出去，點把火，燒干凈。小人也都依言照做了……”
“什麼？” 方際猛地站起來，“你再說一遍！書信都燒了？灰燼埋在何？”
“是…… 都燒了……” 陳忠被他的反應嚇了一跳，連忙說道，“灰燼埋在佛堂後面的老梅樹下……”
方際當即命韓岳：“韓百戶，立刻帶人搜查趙府後院，挖開佛堂後的老梅樹，務必將那些灰燼和未燒盡的紙片全部取回，不得有任何！”
“末將領命！” 韓岳聞言，也知道此事事關重大，當即帶領幾名兵士，火速趕往趙府。
佛堂後面果然有一株老梅樹。兵士們立刻手，用鐵鍬小心翼翼地挖掘起來。沒過多久，便挖到了一堆黑的灰燼，其中還夾雜著不未完全燒毀的紙片，邊緣焦黑，卷曲變形。
韓岳命兵士們小心地將這些灰燼與紙片全部收起，用干凈的布包好，帶回偏院。
偏院正堂，謝琢已秉燭候案。他將布包放在桌上，小心翼翼地打開，生怕損壞了這些脆弱的殘片。他先將灰燼與紙片分離開來，然後將那些焦黑卷曲的紙片逐一在案上鋪開，借著明亮的燭，仔細辨認著上面殘存的字跡。
大多數紙片都已燒毀大半，字跡模糊不清，難以辨認。謝琢耐心地一片片查看，功夫不負有心人，在一片較大的殘片上，他約看到了幾個可辨認的字樣：“張侍郎”“仰仗”“同鄉之誼”。另一片稍小的殘片上，則有 “冰敬”“炭敬” 等模糊印跡。
謝琢心中一，他雖不完全明了這些字眼背後所指何人何事，但他深知，“張侍郎” 顯然是指京城某位姓張的侍郎，而 “冰敬”“炭敬” 乃是員之間的饋贈，其名曰 “夏天送冰、冬天送炭” 的費用，實則多為行賄賄的幌子。這也就意味著，趙德海的貪腐行為并非孤例，張侍郎既列名其中，趙德海之網竟直京闕。
他不敢怠慢，將這些殘片逐片編號，自“殘一”至“殘二七”，能辨認的字依樣謄寫，不可識者亦描其缺劃。同時，他還詳細備注了每一片殘片的紙張質地、燒毀狀態、大小形狀，將其與其它查封品一樣，列為關鍵證，妥善歸檔備查。
做完這一切，謝琢長舒了一口氣，將登記冊給何青。何青看著上面的記錄眉峰鎖，低嘆：“看來，這蘇州的貪腐案，背後竟連京城員都牽涉其中。這張侍郎，究竟是何人？看來，此案還需進一步深挖。”
方際頷首：“不錯。有了這些殘片，至可以證明趙德海與京城員有勾結，先鎖住‘張侍郎’三字，順藤瓜，一定可以一網打盡。”
夜再次籠罩蘇州城，府衙偏院的燈火依舊亮著。登記冊上不斷增加的字句與清單上日益龐大的數目，如同無聲的證言，在這江南冬夜里，一點點鑿穿著看似堅固的貪腐壁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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