宴席過半,氣氛越來越活絡。
沈知意那張臉,從崔家母子離席時的慘白,到這會兒又掛上了甜笑。
端起酒杯,挨個兒敬了一圈,最後停在了沈清禾面前。
“三姐姐,”聲音又甜又,笑得眉眼彎彎,“今日大哥大嫂回府,這般喜慶,咱們姐妹也該助助興才是。”
沈清禾抬眼看,沒接話。
沈知意自顧自說下去:“我聽說前些日子,三姐姐在屋里埋頭苦讀,詩書長進了不呢。”
聲音不大不小,剛好夠滿桌人聽見,“不如……三姐姐即興作首詩,給咱們添添雅興?”
這話一出,桌上靜了一瞬。
在座小姐誰不知道,沈家三姑娘從前最不耐煩這些詩詞歌賦?讓當眾作詩,這不是等著看笑話麼?
王芷的母親王氏微微蹙眉,看了兒一眼。
王芷輕輕搖頭,示意別說話。
謝氏臉上笑容淡了些,正要開口,卻被主席這邊的沈承秉攔住了。
“哦?”沈承秉看著沈清禾,眼神里帶著幾分審視,“清禾最近在讀詩書?”
沈清禾放下筷子,慢慢了。
知道沈知意在打什麼主意——捧殺,又是這招。
把架得高高的,等著摔下來,好讓所有人瞧的笑話。
若是從前那個沈清禾,此刻怕是已經慌了神,要麼推辭不敢,要麼著頭皮胡謅幾句,惹人恥笑。
可惜,不是了。
“回父親,兒近期是在看一些詩文,”沈清禾微微一笑,聲音平和,“不過是閑來無事翻翻書,哪里敢說什麼長進。”
沈知意卻不肯放過:“姐姐何必謙虛?妹妹可是聽說了,姐姐前些日子得了一本《全唐詩》,日夜苦讀呢。”
轉向眾人,笑道,“咱們三姐姐這般用功,定是有妙句在心,今日正好讓咱們開開眼。”
這話說得漂亮,卻是把沈清禾架在火上烤。
不作,就是承認自己不行;作了作得不好,更是坐實了草包的名聲。
沈清禾看著沈知意那張笑得無辜的臉,心里冷笑。
行啊,既然你想玩,那我就陪你玩玩。前世在陳府度過的那數年,全靠藏書度過,作詩這種還難不到。
沉片刻,緩緩站起。
滿桌目都聚在上,有擔憂的,有好奇的,也有等著看笑話的。
沈清禾走到窗前。
窗外暮四合,天邊染著一抹殘紅,院子里的荷花開了幾朵,在晚風里輕輕搖曳。
靜靜看了一會兒,才輕聲開口:
“暮沉煙攏碧池,殘紅數點綴青枝。
風拂荷葉千重浪,月照蓮心一點癡。
倦鳥歸林尋舊夢,游魚潛水戲新。
憑欄莫問春歸,且看芙蓉盛放時。”
詩念完,席間靜得能聽見針落。
不是那種尷尬的寂靜,而是一種被震住的沉默。
詩念完,席間靜了一瞬。
不是那種尷尬的寂靜,而是眾人各懷心思的停頓。
王芷微微頷首,目里帶著真切的欣賞。
沈知意臉上的笑容僵住了,死死攥著帕子,指甲陷進掌心。
最先開口的是王芷的母親王氏,溫聲道:"三姑娘這詩,意境深遠,尤其是'倦鳥歸林尋舊夢'一句,既寫景又寫,難得。"
沈承秉也愣住了。
他雖不算通詩詞,但好歹為多年,基本的鑒賞力還是有的。
這詩確實寫得好。好得讓他有些不敢相信,這是自己那個不學無的兒寫出來的。
謝氏更是驚喜加,拉著兒的手,眼圈都紅了:“清禾……你何時……”
沈清禾回握住母親的手,笑了笑:“不過是閑來瞎琢磨的,登不得大雅之堂。”
“姐姐太過謙虛了。”沈知意的聲音響起,帶著幾分僵。
臉上的笑容已經掛不住了。原以為沈清禾會出丑,誰知竟真寫出了這樣的詩!
這怎麼可能?
沈清禾轉過頭,看向沈知意,眼神清澈:“四妹妹謬贊了。說到才華,妹妹才是咱們府里拔尖的。我記得妹妹前些日子不是也作了首荷花詩?不如也念來聽聽,讓咱們學習學習?”
這話又把皮球踢了回去。
沈知意臉變了變。
確實作了首荷花詩,本來是準備今日在崔硯舟面前臉的,誰知崔家母子早早走了。
現在沈清禾這詩珠玉在前,那首還怎麼拿得出手?
可話趕話到這兒了,不念又顯得心虛。
咬了咬牙,勉強笑道:“我那首不過是隨手一寫,哪里敢跟姐姐的比……”
“妹妹何必妄自菲薄?”沈清禾笑的,“妹妹的才華,咱們都是知道的。快念來聽聽。”
桌上眾人也附和。王氏溫聲道:“四姑娘就念吧,讓咱們也欣賞欣賞。”
沈知意騎虎難下,只得著頭皮念道:
“池中芙蓉出水新,面含照影頻。
綠葉托花花更艷,清香裊裊醉游人。”
詩念完,席間又是一靜。
這詩不能說不好,辭藻也算華麗,可跟沈清禾那首一比,就顯出差距來了。
一個意境深遠,一個流于表面。一個含蓄雋永,一個直白淺顯。
高下立判。
王芷沉片刻,才溫聲道:“四妹妹這詩清新可,也是好的。”
話說得委婉,可誰都聽得出那意思——也就只是“清新可”罷了。
沈知意的臉徹底白了。
死死攥著帕子,指甲掐進掌心,卻覺不到疼。
苦心經營了這麼多年才的名聲,今日竟被沈清禾一首詩給比下去了!
沈承秉看了兩個兒一眼,心里也明白了幾分。
他清了清嗓子,打圓場道:“都不錯,都不錯。來,喝酒喝酒。”
宴席繼續,可氣氛到底不一樣了。
眾人看向沈清禾的眼神,多了幾分探究和欣賞。
沈清禾坐回座位,安靜地吃著菜。
能覺到沈知意投來的目,那目像淬了毒的針,扎在背上。
可不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