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青辦就在紡織廠斜對面那條街上,一棟灰撲撲的二層小樓,門楣上掛著一塊褪了的木牌子,漆皮剝落得只剩“知識青年”四個字勉強可辨。
蘇明遠走在前面,步子不快不慢,腰板得比平時直,像是生怕被人看出什麼來。
蘇錦繡跟在他後,目掃過街邊幾張悉的面孔——有紡織廠的工友騎著自行車叮鈴鈴地經過,有人看了一眼又移開目,大約是想起了昨天國營飯店那一出。
面不改地走過去。
知青辦的辦公室在一樓,推開門,走了進去。
李主任端著搪瓷缸子站在窗邊,正對著玻璃哈氣玻璃,聽見腳步聲轉過來,看見蘇明遠,有些詫異:
“老蘇?什麼風把你給吹來了?這是你家丫頭?”
“老李,這是我家丫頭錦繡。”
蘇明遠側讓了讓:
“小錦,李叔叔。”
蘇錦繡上前一步,腰背得筆直,雙手疊放在前,姿態不卑不:
“李叔叔好。”
李主任上下打量了一眼,又看了看蘇明遠,角彎了一下:
“好、好,轉眼都這麼大了。”
他把搪瓷缸子擱在窗臺上,拿袖子手。
“老蘇,你今天這是——”
“老李,我家丫頭今年高中畢業,這幾天一直吵著要下鄉……”
蘇錦繡接過父親的話頭,語氣平穩,目清澈:
“李叔叔,我想接貧下中農再教育,申請下鄉隊。”
李主任眼鏡的手頓住了。
從桌上拿起眼鏡重新架回鼻梁上,過鏡片重新打量。
這年頭不知青都想方設法往回,回城的回城、托關系的托關系,這蘇家大小姐倒反其道而行之。
不過轉念一想,昨天國營飯店的事紡織廠家屬區已經傳遍了,陳家那王秀英的脾氣誰不知道,要是他家閨攤上這種事,他也想早點把人送出這是非之地。
李主任在辦公桌後面坐下來,拉開屜翻出一疊表格,語氣嚴肅了幾分:
“想好了?下鄉可不是去福,尤其是偏遠地區,苦得很。到了地方住的是土炕,干的是農活,一年到頭見不著幾回家里人。”
“我想好了。”
蘇錦繡目清凌凌的,沒有一猶豫。
“我想去北大荒,去黑省那邊。”
頓了頓,又補了一句:
“我聽說那邊林場急需有文化的知識青年,我愿意去最艱苦的地方。”
黑省。
紅旗公社。
那地方靠近記憶中父母和哥哥不久後會被下放的農場。
只有離得近,才能在風雨來臨時護住家人,才能在那個人生地不的地方有個照應。
“小錦!”
蘇明遠在旁邊急了,扯了扯的袖子。
“你李叔叔安排就好,別自己瞎選——”
不是說好去南方嗎?
去那麼苦寒的地方,一個從小沒出過遠門的姑娘家怎麼得了。
可蘇錦繡轉過頭看了他一眼,那一眼又又倔,跟小時候蹲在院子里不肯吃藥時一模一樣。
蘇明遠張了張,到底沒再說下去。
李主任沉默了片刻,指尖在桌面上輕輕敲了敲,他看了看蘇明遠,又看了看蘇錦繡,最終點了點頭:
“態度積極,主選擇艱苦地區,這點值得肯定。行,手續我給你辦。”
蘇錦繡心里一松,但跟著又追問了一句:
“那個……李叔叔,下鄉地我能自己選嗎?”
李主任抬眼看著,沉了一會兒:
“理論上是不可以的,但是你主下鄉值得嘉獎,你可以說說看,我可以做一下參考。”
“我想去黑省的紅旗公社。”
李主任的目在臉上停了一瞬,又轉向蘇明遠,那眼神分明寫著:
你這閨,真去得了那種地方?
蘇錦繡輕輕拽了拽父親的角,仰著臉看他。
蘇明遠被看得心口發酸,閉了閉眼,朝著李主任緩緩點了一下頭。
李主任不再多說,抬手翻開那本厚厚的登記冊,鋼筆在紙面上沙沙作響,墨水滲紙張的纖維,發出輕微的洇染聲。
他寫完了,又從頭到尾核對了一遍,然後拿起那枚暗紅的印章,在空中頓了頓,重重落下。
“啪。”
這一聲脆響,像是某種命運的定格。
“丫頭,現在知青辦已經沒有什麼補助了,最快是後天就出發,你——”
“可以。”
那點知青辦的補助倒是不在意。
接過那張蓋了紅章的介紹信,蘇錦繡指尖挲過凹凸不平的印泥,心里那塊石頭總算落了地。
蘇明遠又和李主任寒暄了幾句,說了些“以後麻煩多照應”之類的話,才帶著兒出了知青辦的門。
外面的已經穿雲層,照在青石板路上鋪開一層薄薄的暖意,卻沒有多溫度。
蘇明遠走在前面,步子比來時慢了許多,背影微微塌著,像是一夜之間矮了半寸。
“小錦。”
他停住腳步,回過頭來。
“黑省那麼冷,你怎麼得了。”
“爸,沒事的。”
蘇錦繡快走兩步跟上他。
“等你們定下來了,我去看你們。”
蘇明遠無奈地嘆了口氣。
他都不知道自己會被安排到哪里,這傻閨想得太簡單了。
他從口袋里掏出一疊錢和票,卷卷塞進蘇錦繡手里:
“這些你先拿著。去買些需要的東西,記住,買必需品,全國票留著到了鄉下再買也行。”
“好的爸。”
蘇明遠又看了一眼,張了張想再叮囑幾句,最終只是拍了拍的肩,轉快步走了。
今天他還有太多事要忙,托人的、打點的、收拾東西的,樁樁件件都在他那副已經不太結實的肩膀上。
蘇錦繡站在原地,看著父親的背影消失在街口拐角,才收回目。
沒有直接回家,而是轉往供銷社的方向走去。
路過一家副食店時停了一下,玻璃柜臺里擺著幾排玻璃瓶裝的水果罐頭,黃桃的、橘子的、山楂的,瓶上著花花綠綠的標簽。
如今有了空間,這資還不是想屯多都能屯進去。
蘇錦繡推門進去,把父親給的那些票和錢花出去了一小部分——幾瓶罐頭、兩斤紅糖、一大包餅干。
供銷社的老售貨員看了一眼:
“姑娘,買這麼多,家里知道嗎?”
“嗯,親戚家辦喜事,給親戚捎的。”
把東西裝進布袋子里拎著出了門,拐進一條僻靜的巷子,確認四下無人,一抬手——布袋子從手上消失了,安安穩穩地落進了空間的竹屋里。
蘇錦繡把布袋子收進空間之後,拍了拍手,又理了理領,從巷子里拐出來的時候已經恢復了那副不不慢的步態。
供銷社旁邊隔了三家鋪面就是一家中藥鋪,又去藥店買了些人參籽和靈芝孢子等可以在空間種植的藥材種子。
至于糧食種子現在沒有介紹信很難買到,只能等下鄉之後薅一點了。
又去供銷社買了一些土豆,紅薯,南瓜,蘋果,梨,橘子那些可以留種或者直接種植的。
風比早晨更了些,卷著地上的枯葉打在上,沙沙作響。深秋的天短,日頭雖然還掛在半空,卻已經沒了多暖意,空氣里的干冷一寸一寸地往骨頭里滲。蘇錦繡了脖子,把領往上攏了攏,站在路邊想了想,轉往信托商店的方向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