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秋的天短，日頭雖然還掛在半空，卻已經沒了多暖意，空氣里的干冷一寸一寸地往骨頭里滲。
蘇錦繡了脖子，把領往上攏了攏，站在路邊想了想，轉往城北走。
那邊有一家國營百貨商店，比供銷社大得多，三樓賣布匹和，據說偶爾還能淘到不要票的瑕疵品。
走了二十多分鐘，遠遠看見那棟灰白的三層樓，門口人來人往，推著自行車的人鈴鐺按得叮當響。
加快步子走過去，推開那扇厚重的玻璃門，一混著布料、皂和煤爐子氣味的暖意撲面而來。
一樓是日用品和副食，二樓賣鞋帽和針線，沒停，徑直上了三樓。
三樓左邊半層是布匹柜臺，右邊半層是和床上用品。
柜臺上方拉著一鐵，鐵上夾著票據和找零，售貨員嘩啦一推，夾子順著鐵到收款臺那邊去。
蘇錦繡走到柜臺前，目掃過掛著的那幾排棉襖和棉，都是深藍或藏青的，厚墩墩的，袖口和領口著人造。
“秦姨，這件棉襖怎麼賣？”
指了指一件看著最厚實的。
秦姨正低頭在柜臺後面理一摞布票，聽到聲音抬起頭來，愣了一下，隨即臉上堆起了笑：
“錦繡，你怎麼來了你媽媽呢？”
“媽媽沒來呢。秦姨，我……我報名了下鄉。”
“你……你喲！不就是遇到個渣男嗎？你至于嗎！”
著嗓子，又不敢太大聲怕招來旁人側目，兩只眼睛把蘇錦繡從頭到腳剜了一遍。
秦姨恨鐵不鋼，上山下鄉也持續了好幾年，這幾年城里人也慢慢緩過勁兒來，誰主下鄉誰就是個傻子！
“秦姨，我能有什麼辦法，陳衛國的舅舅是戈委會的主任，我昨天讓陳家那麼沒面子，我要是不下鄉，他肯定對付我爸媽。”
秦姨的了，孩子是個好孩子，就是遇人不淑。
秦姨沉默了好一會兒，又長長地嘆了一口氣，聲音里的焦躁淡了下去，只剩下心疼：
“你……你這孩子，怎麼什麼事都自己扛。”
手把那件藏青的棉襖從柜臺上拿過來，重新抖開，用力拍了兩下棉面，像是要把那些糟心事兒都拍散了。
“行吧，你既然都想好了，秦姨也不攔你。這棉襖你要幾件？我給你挑最厚實的。”
蘇錦繡彎起角：
“四件，秦姨。男款最大號的，款中號偏大。我……我想下鄉前爺給家里人準備一件。”
蘇錦繡心里算了一下，又指了指旁邊那排棉：
“子怎麼賣？”
“二十塊，布票五尺。”
蘇錦繡沒有猶豫：
“棉也要男款各四條。也是一樣的尺碼。”
頓了頓，又指著柜臺旁邊那排掛著的羊絨圍巾。
“那個圍巾，也來八條。”
“八條？”
“錦繡，你確定？這羊絨圍巾一條可不便宜，八塊五一條，八條就是六十八塊，還要線票。”
“秦姨，要八條。”
蘇錦繡點頭。
秦姨從柜臺上方那排橫桿上一口氣取下八條，深灰的、駝的、藏青的各兩條，還有兩條是暗紅的，整整齊齊疊好碼在柜臺上，羊的質地上去厚實，比供銷社那種薄薄的人造圍巾好了不知道多倍。
大姐把圍巾碼好之後，又看了看蘇錦繡，試探著多問了一句：
“錦繡，有些瑕疵布……你……要嗎？”
秦姨看著買這麼多東西自己也覺得疼，這得多錢和票啊！
雖然沈姐從來沒有買過瑕疵布，但是下鄉嘛，做個窗簾，做個被套都好。
“要，當然要。”
蘇錦繡雙眼亮晶晶地看著秦姨，眼里的像是被這句話猛地點亮了。
“秦姨，有多我要多！”
秦姨被這反應弄得愣了一下，隨即噗嗤一聲笑了出來：
“你喲，也不問問是什麼樣的布就喊多都要。”
放下手里的算盤，轉朝柜臺後面那扇半掩的小門走去。
“跟我來，東西在後面倉庫里堆著呢。這年頭布料俏，正品都要票，瑕疵布雖然有點小病，但做窗簾做被套做里襯都使得。”
蘇錦繡跟著秦姨穿過那扇小門，走進倉庫。
秦姨走到靠墻那摞高高的布卷旁邊停下，彎腰拽了拽最底下那卷布，拉出來攤在旁邊的案板上。
“這是去年秋天進的一批棉布。”
秦姨說著，手指順著布面過一微微發白的印痕。
“底是月白的，本來是要做襯衫的料子，結果這批布在庫房了，邊角染了一小塊黃漬，雖然不仔細看看不出來，但正品不能當正品賣了。”
指了指那黃漬。
“一小塊，裁掉就行，剩下的全是好料子。”
蘇錦繡手了那塊布，薄而細的棉布紋理著的指腹，親，做床單被套正好，做個也可以。
抬眼問秦姨：
“這批有多？”
“十二匹。”
秦姨拍了拍那摞布卷。
“一匹三十尺，夠你做一大堆東西了。”
說著又彎腰從旁邊拽出另一卷布，深藍的，比月白的那匹厚實一些。
“這匹是勞布的瑕疵品，經緯線有斷頭，織出來的布面上有幾個小疙瘩，不影響使用，就是不好看。做外套做子都結實，比普通的布耐穿多了。這個便宜，一匹只要八塊錢，不要票。”
蘇錦繡的眼睛更亮了。蹲下來把兩匹布都了，月白的棉布細，深藍的勞布厚實耐磨，兩種質地搭在一起，做床單被套窗簾外套子全齊了。
“秦姨，”
站起來，聲音里帶著不住的歡喜。
“這些我可以全要嗎。”
秦姨愣了一下：
“全要？你用得完這麼多？”
“用不完就慢慢用。”
蘇錦繡彎起角。
“下鄉之後自己補補的東西多著呢，布料不嫌多。”
“行，這個我給你一起開票，這……你要怎麼拿走？”
“沒事，外面有車。”
蘇錦繡面不改地說。
秦姨了然地點了點頭，麻溜地將那十二匹布卷分了幾摞，一層一層碼好，瞪大眼睛看著蘇錦繡一個弱姑娘將那麼多東西輕松背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