廚房的門被推開了,母親端著一大碗熱氣騰騰的蛋湯走出來。
這兩年蘇母也學了不。
從前的沈家大小姐十指不沾春水,連煮個面條都能把鍋燒干。
可自從嚴打開始、家里出了事之後,是一樣一樣學著做,現在基本的家常菜都會,蛋湯就是自己做的。
其他的菜都是張媽今天臨走之前不放心給做好的。
一盤蒜苗炒臘,一碟醋溜白菜,還有一碗醬燜豆腐,看著都很有食。
三菜一湯放到桌上,蘇父端著一瓶茅臺和兩個酒杯走了進來。
“凜程,喝一杯”
蘇父把酒杯擺好,拎著酒瓶沖霍凜程揚了揚,臉上的笑意在燈下鋪開,眼角深深的褶子里都藏著暖意。
“好,那我陪伯父喝一杯。”
他趕起走了過去,酒還未沾卻覺已經醉了。
蘇母把湯碗擺正,又拿勺子給每人碗里舀了湯,到霍凜程的時候多舀了半勺蛋花,擱到他面前。
蘇父和霍凜程了杯,白酒的辛辣讓兩人都瞇了瞇眼。
飯桌上的氣氛松快,蘇父又問起了兒下鄉的東西準備的怎麼樣了,蘇錦繡應聲說差不多了。
吃完晚飯時間已經不早了,霍凜程和蘇家父母打招呼便離開了蘇家。
夜濃得像化不開的墨,巷子里只有蘇家院門出來的那點落在青石板上,鋪一方暖黃的梯形。
霍凜程站在門外,看著站在門口向他揮手的小姑娘。
他喜歡看到小姑娘滿眼都是他,腳步也比來時輕快了不。
霍家在軍區大院,那一片都是青磚紅瓦的二層小樓,樓與樓之間種著齊整的法國梧桐,夏末的時候葉子嘩啦啦地響,像有人在高翻著一本永遠翻不完的書。
院門口有哨兵站崗,見來的人是霍凜程便主放了行。
他穿過梧桐樹掩映的甬道,走到最里頭那棟小樓前。
霍凜程自己也有鎖,便打開門走了進去,聽到靜住在一樓的王嬸走了出來。
“小程,你怎麼過來了?吃了沒有?”
“王嬸。”
霍凜程了一聲,把夾克衫的扣子解開,肩頭還帶著夜風的涼意。
“吃了,爺爺呢?”
“在樓上呢,剛喝完藥,正聽收音機。”
王嬸側讓了讓。
“嗯,那我上去打個招呼。”
霍凜程上了樓,他走到爺爺房門口,里頭傳出收音機咿咿呀呀的戲曲聲,是那種老派的評彈,聲拖著糯的腔調,一句三轉。
他抬手敲了兩下。
“進來。”
里頭的聲音不高,卻穩當。
霍凜程推門進去。
霍老年輕時過重傷,不得寒,此時已經燒起了煤爐。
房間里暖氣燒得足,老式煤爐的溫熱氣息撲面而來,混著淡淡的藥味和舊紙張的氣味。
霍老爺子坐在窗邊的藤椅上,膝蓋上搭著一條軍毯,收音機擱在窗臺上正咿呀唱著。
窗臺上的君子蘭綠油油的,是老爺子養了七八年的心頭好,葉子被燈照得泛著一層溫潤的。
“爺爺。”
霍凜程走到藤椅對面的小沙發坐下:
“我有事跟你商量。”
霍老爺子摘下老花鏡轉過來看他。
七十多歲的人了,腰板還直,肩膀寬闊,坐在那里像一棵被風霜磨得礪的老樹。
他上下看了孫子一眼,沒好氣的翻了個白眼:
“說吧。”
這個混小子一聽到蘇家可能要下放來他這里撒潑打滾讓他幫忙,這會兒怎麼這麼安靜?
霍凜程把今晚在蘇家的事說了一遍。蘇錦繡報了下鄉,黑省紅旗公社。
擔心霍家被牽連,建議主請纓調離京市。
西北水利項目缺人,正好是個由頭,面上好看,暗地里也能避風頭。
他說話的時候聲音不急不緩,條理清楚,該省略的地方省略了,該說的地方說了,像是在心里翻來覆去理了好幾遍才拿到爺爺面前。
霍老爺子聽完,端起旁邊的搪瓷缸子喝了一口水,缸沿到杯蓋發出一聲輕響。他沉默了一會兒,手指在膝蓋上點了點,然後說:
“容我想想,明天給你回復,你回去休息吧。”
霍凜程點了點頭。
“蘇家那丫頭報了黑省。你是準備奔著黑省去?還是……”
“我也去下鄉。”
霍老的話還沒有說完霍凜程便鏗鏘有力的回答。
霍老看著自己不值錢的孫子瞪了他一眼。
霍家三代從軍,霍老爺子自己槍林彈雨里滾過來的,兒子那一輩也是骨頭,到了孫子這里怎麼就了這麼個癡漢!
為了一個姑娘,西北不去了,項目不接了,張就要往冰天雪地里扎。
老爺子張了張:
“你——”
霍老爺子沉默了半晌,忽然哼了一聲,轉過去重新把老花鏡架回鼻梁上,展開旁邊的文件。
他沒有看霍凜程,目落在發黃的紙面上,上卻不咸不淡地丟過來一句:
“北大荒的冬天零下四十度。帶夠棉。”
霍凜程站在門口愣了一下,然後角慢慢彎起來。
他沒說謝,只是把門拉開一條,側出去,在走廊里留下一句:
“老爺子,年紀大了就早點休息。”
“哼!沒大沒小!”
霍老爺子坐在藤椅上,聽著那些腳步聲遠去,終于沒忍住,把文件往膝蓋上一拍,摘下老花鏡了眉心。
“沒出息。”
老人家嘟囔了一句,角卻不控制地往上翹了一下。
心里自我安,混是混,心里倒還是有他們的。
窗外梧桐葉沙沙地響,夜風從窗里鉆進來,吹得那盆君子蘭的葉子輕輕晃了晃。
霍老爺子看著窗外陷了沉思,若真的如小兔崽子說的,那他也不得不好好想想霍家的未來。
本想著替蘇家拖延些時間不過是簡單的一件事,想不到牽扯這麼多的事,倒是他沒想那麼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