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了。
蘇家院子里的燈一盞一盞滅了,只剩下堂屋門檻外那盞小夜燈還亮著,昏昏的一小團,落在青石板上,照著薄薄的氣。
蘇錦繡躺在床上,眼睛突然在黑暗里睜開,清亮亮的。
掐著時間,等隔壁父母的呼吸聲都綿長均勻了,又等了一刻鐘,才掀開被子坐起來。
沒有開燈,就著窗外的路燈黑穿上了那件深灰的外套,頭發扎一馬尾,從床底下拖出一雙舊布鞋換上,鞋底是的,踩在地上沒聲響。
院門的銅環被用布裹著拉開,沒有發出聲響。
側閃出去,把門虛虛帶上,一轉就融進了夜里。
深夜的巷子靜得像一潭死水,只有遠誰家的狗偶爾吠兩聲,又靜悄悄的,只有時不時的風聲。
蘇錦繡著墻走,每一步都踩在線照不到的影里。
夜風涼颼颼的,從領口灌進去,了脖子,腳步沒停。
王主任住在戈薇會的家屬樓,就在紡織廠後街那片筒子樓的最里頭一棟,三樓,朝南,窗戶對著巷口那棵老槐樹。
蘇錦繡對那棟樓太悉了——前世去過不下幾十次,被陳母去給舅舅家幫忙,實際上讓干的是保姆的活,桌子拖地洗菜哄孩子,不管做的好壞王老太都能給你抓住錯狠狠的奚落一通。
王主任老婆更甚打麻將缺人還得頂上,輸了算的,贏了算人家的。
在樓下的槐樹影子里站了片刻,仰頭看了看三樓的窗戶。
窗簾拉得嚴嚴實實,沒有燈出來,臺上的晾繩掛著一件男人的白襯衫,在夜風里悠悠地晃。
輕聲輕腳的上了三樓,拿了鐵在鎖芯里撥了兩下,能覺到彈子一顆一顆被頂上去了。“咔”地一聲輕響,鎖芯轉了。
輕輕擰門把手,門開了一條。
屋里黑漆漆的。
可蘇錦繡閉著眼都能描出這屋子的布局閉著眼都能描出來。
王主任家分的是三室一廳,在這一片算得上是頂好的待遇了。
主臥王主任兩口子住,次臥王老太占著,剩一間小的是給那個七八歲的兒子。
那孩子被王老太慣得沒邊,蘇錦繡前世有一回給他倒水,嫌燙,一把把杯子掀翻在手上,熱水潑了一手背。王老太站在旁邊,眼皮都沒抬,張就是一句:
“小賤人!你拿那麼燙的水給我孫子,你想燙死他啊!”
蘇錦繡借著月,把王家三室一廳掃了個干凈。
不僅大件,樟木箱子里的棉被布料,電視機柜屜里的麥和糖,廚房的米面油鹽。
還有王老太枕頭下面的布包,王主任媳婦藏在床頭柜下面的鐵皮盒子,主臥暗格里的金條存折和那幾封信,一樣沒落下。
前後不過一刻鐘。
退出來帶上門,鎖芯轉回原狀,消失在夜。
滿載而歸。
等蘇錦繡回到家已經鉆進被窩閉上眼的時候,王家炸了鍋。
最先發現的是王老太。
老太太半夜起夜,枕頭底下那只布包——平日里睡前總要兩下才踏實,里頭是攢了半輩子的私房錢和布票。
手進去,空的。
老太太愣了愣,又往里探了探,還是空的,連個枕頭都找不到。
當場就嚎了一嗓子,嗓子都劈了叉:
“我的錢!我的布票!哪個殺千刀的了老婆子的棺材本啊!”
這一嗓子把全家人都驚醒了。
王秀林老婆著眼去拉燈繩,拽了兩下,燈泡沒亮。
心里咯噔一下,想起昨天大姑子家的事,一張,也跟著尖起來,聲音尖得跟殺豬一樣。
王秀林從床上彈起來,著腳跑出來一看,客廳什麼都沒了,臉頓時蒼白。
王秀林沒想到自家竟然也像他姐家一樣被人了個,這是陳家得罪了了不得的人還是他們王家得罪的。
他先跑回臥室,蹲下來床頭柜後面的暗格——木板還在,他手抖著掀開,原先放餅干盒的地方空的,里頭干干凈凈,一線頭都沒有。
若是被上頭的知道……
他蹲在那兒,膝蓋發,好半天沒站起來。
“兒啊!”
王老太還在外頭嚎。
外面已經有悉悉索索的聲音。
“媽!你別嚎,這事不能聲張!”
秀林猛地站起來沖出去,一把扯住老太太的胳膊,聲音得又低又狠。
王老太被兒子這副臉嚇住了,哭聲卡在嗓子里。
家丟東西還不許嚎,這是什麼天理!
“媽,若是傳出去,我這就做到頭了!”
這句話像一盆冷水從頭頂澆下來,王老太的哭嚎聲生生咽了回去,變悶悶的噎。
捂住,肩膀一聳一聳的,再不敢出聲了。
一家三口就這麼干坐著,從後半夜一直坐到天亮。
窗外從漆黑變深藍,再變灰白。
天徹底亮的時候他站起來,啞著嗓子說:
“走,跟我出去一趟。”
他老婆眼睛腫著,的私房錢可都是從王老太的指甲里摳出來,現在都不見了,心也不怎麼好。
“去哪兒?”
“借錢。”
兩口子一前一後出了門。
蘇錦繡第二天起床覺神清氣爽,一連喝了兩天的靈泉水,覺得自己有使不完的力氣。
窗外的天剛蒙蒙亮,灰藍的線過窗簾隙落在枕邊,麻雀在棗樹枝上嘰嘰喳喳地著。
換上服下了樓。
父母還沒醒,輕手輕腳進了廚房。
生火淘米,小米在鍋里翻著花,往鍋里滴了幾滴靈泉水。
又把昨天買的包子從空間里取出來,挑了六個放進蒸籠。
灶膛里的火著鍋底,咕嘟咕嘟的聲音很快響起來,米香混著水汽在廚房里彌漫。
“小錦,你怎麼這麼早就起來了?”
蘇母站在廚房門口,眼眶有點熱。家的閨,從前連火都不會生。
“媽,早呀!”
蘇錦繡回過頭沖笑:
“睡不著就煮了粥。包子是昨日買的,忘了拿出來,早上對付吃些。一會兒我出去再買點東西。”
蘇母走過去,了兒的後腦勺,沒說話。
蘇父也下樓來了,看見桌上已經擺好的碗筷,站在樓梯口看了好一會兒,眼角的褶子慢慢舒開:
“我們小錦長大了。”
三個人圍著桌子坐下,熱粥就著包子,安安靜靜地吃了頓早飯。
粥熬得稠稠的,米油厚厚一層浮在面上,口糯。
包子蒸了,咬開一口,滲在面皮里,油汪汪的香。
吃完飯,蘇錦繡了,抬頭看著父親:
“爸,蘇宅這邊還有些什麼不合規的東西嗎?”
蘇父看了一眼,放下筷子,帶著去了書房。
他從屜里拿出兩個存折放在桌上,又指了一圈書架上的擺件:
“現金之外沒什麼了。擺件都是普通瓷,不值什麼錢。這兩個存折你拿著,爸媽邊只留了一些路上用的零錢。”
蘇錦繡接過存折,指尖挲了一下封皮:
“好的爸,能沒事最好,要是真到下放的地步,我也想辦法把資送到你們那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