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莓的保時捷718像一條溜的泥鰍,在海市擁堵的高架上左突右閃,最後帶著某種“終于下班了”的歡快引擎聲,一頭扎進了濱江壹號的地下車庫。
車剛穩,顧雲熙就迫不及待地推門下車。
電梯門一開,就像是某種被封印解除的神,原本得筆直的背脊瞬間垮了下來。
“啪嗒。”
兩只香奈兒平底鞋被毫不留地踢飛在玄關,一只朝南,一只朝北。
接著是那件價值五位數的休閑西裝外套,被它的主人像扔抹布一樣隨手丟在了真皮沙發上。
顧雲熙沖進臥室,以前所未有的速度掉了這“都市麗人”的偽裝,換上了那件洗得發白、領口微松的純棉睡。
“呼——”
把自己整個人砸進客廳那張巨大的米白沙發里,抱著抱枕在上面滾了兩圈,直到頭發了窩,才發出了一聲滿足的長嘆。
“這才生活啊!”
顧雲熙對著空氣揮了兩拳,仿佛面前就是鄭毅峰那張雖然帥得人神共憤、但此時此刻只想讓加班的臉。
“萬惡的資本家!想用男計騙我打工?門兒都沒有!窗戶都給你堵死!”
抓起茶幾上的鴨脖,狠狠咬了一口,仿佛咬的是某人的。
這種歲月靜好的咸魚時,哪怕是一秒鐘,都要誓死捍衛。
然而,這種捍衛僅僅持續了兩分鐘。
顧雲熙看著天花板上璀璨的水晶吊燈,腦子里卻全是剛才鄭毅峰那句低沉的威脅——“下個月中秋,回大院,看你爹”。
顧家大院。
那是顧雲熙這種咸魚的噩夢之地。規矩多如牛,吃飯不能吧唧,走路不能帶風,還要面對那位不怒自威的爹,全程必須保持標準的假笑,比上一天班還累。
“為了我的清凈日子……”
顧雲熙一個鯉魚打坐了起來,把鴨脖骨頭吐進垃圾桶,一臉悲憤,“寫!現在就寫!早死早超生!”
只要把那個什麼關于“時間”的歌搞定,就能換來中秋節的居家自由。
這波易,不虧。
“筆呢?紙呢?”
在茶幾下面翻一通。家里平時除了那個被沒收的筆記本,本沒有正經辦公用品。
最後,在外賣袋子的底部,摳出來一張皺皺的小票。
“就你了。”
顧雲熙把那一長串沾著紅油的外賣清單鋪平在茶幾上,反面還有點空白。隨手抓起一只簽字筆,甚至連坐姿都沒調整,依舊翹著二郎,一邊嗑著瓜子,一邊轉著筆。
時間?
關于時間的歌,地球上簡直不要太多。
但要夠煽,夠能打那些上了年紀的老古董,還能讓鄭毅峰那個挑剔鬼閉的……
顧雲熙腦海中瞬間浮現出一旋律。
沒有任何猶豫,甚至連眉都沒皺一下,筆尖就在那張油膩的小票背面飛快地游走。那姿態,不像是在創作足以傳世的經典,倒像是在給送水師傅記賬。
“門前老樹長新芽,院里枯木又開花……”
筆潦草,甚至在“枯木”兩個字旁邊,還濺上了一滴剛才啃鴨脖留下的紅油。
顧雲熙里哼哼著旋律,手下不停。
“時間都去哪兒了,還沒好好年輕就老了……”
如果此刻有樂評人或者資深作詞人看到這一幕,恐怕會當場心梗發作。
這首在地球上唱哭了億萬觀眾、上過春晚、被無數人奉為親神作的《時間都去哪兒了》,此刻正委委屈屈地在一張打印著“麻辣鴨脖微辣不要香菜”的小票背面。
瓜子皮時不時落在紙面上,被顧雲熙隨手拂去,留下一兩道細微的劃痕。
三分鐘。
僅僅三分鐘。
顧雲熙把筆一扔,最後在那行“生兒養一輩子,滿腦子都是孩子哭了笑了”的歌詞後面畫了個巨大的句號。
“搞定!”
拿起那張輕飄飄的小票,對著看了看。
上面又是油漬又是瓜子屑,字跡還龍飛舞的。
“稍微有點埋汰……”顧雲熙嘟囔了一句,但隨即聳了聳肩,“管他呢,能看懂就行。鄭毅峰那家伙也不缺這點紙錢。”
嫌棄地吹了吹紙上的餅干渣,然後看都沒多看一眼,直接把這張價值千金的“原稿”,團一團,隨手塞進了茶幾下層那個專門放各種零食包裝袋的收納籃里。
如果不仔細翻,誰都會把它當一張廢紙扔掉。
“任務完,繼續躺平。”
顧雲熙拍了拍手,重新窩回沙發,拿起遙控打開了電視。《奔跑吧兄弟姐妹》那悉的歡快BGM瞬間填滿了客廳。
過落地窗灑進來,暖洋洋的。
電視里,嘉賓被彈椅崩進水里,顧雲熙笑得前仰後合,手里抓著一把樂事薯片,咔嚓咔嚓嚼得正歡。
這就是想要的生活啊!
沒有工作,沒有KPI,沒有鄭毅峰那張冷臉。
然而,這種快樂注定是短暫的。
放在茶幾角落的手機突然像是發了瘋一樣震起來,“嗡嗡嗡”的聲音在玻璃臺面上引發了共振,吵得人心煩意。
顧雲熙皺了皺眉,瞥了一眼屏幕。
又是“陸洲”。
“有完沒完啊……”顧雲熙翻了個白眼,心里一陣嘀咕。
這家伙該不會是來催歌詞進度的吧?這才過了兩個小時不到,生產隊的驢也沒這麼催的啊!
本想直接掛斷,或者裝作沒聽見。
但那手機震得執著且凄厲,大有不接就震到天荒地老的架勢。
“行行行,接接接!”
顧雲熙無奈地嘆了口氣,慢吞吞地出一手指,劃開接聽鍵,順手按了免提。
“喂——陸大經紀人,就算要催命也得讓我口……”
“嫂子!!!出大事了!!”
聽筒里傳出的不是陸洲平時那種嬉皮笑臉的聲音,而是一聲帶著哭腔、甚至有些破音的嘶吼。
那聲音凄厲得差點把顧雲熙手里的薯片嚇掉。
“這次真的天塌了!劉偉那個王八蛋他……”
陸洲那邊背景音極其嘈雜,像是在混的辦公室,約能聽到摔杯子的聲音,還有人群的嚷聲和急促的腳步聲。
顧雲熙臉上的慵懶瞬間凝固了一半,坐直了。
劉偉?
那個要把鄭毅峰新劇音樂甚至整個音頻後期都搞癱瘓的音樂總監?
“他怎麼了?他跑了?”
顧雲熙話還沒問完,電話那頭的況突然變得更加混。
“不是!嫂子您不知道,他把……”陸洲似乎急得語無倫次,想要解釋什麼。
就在這時。
一陣刺耳的電流麥克風聲傳來,像是手機被人一把奪了過去。
接著,那個悉的、帶著極強迫的聲音,毫無征兆地從揚聲里傳了出來。
“誰讓你給打電話的?”
簡簡單單八個字。
沒有怒吼,沒有咆哮。
但那種仿佛從冰窖里撈出來的冷冽語調,讓隔著電話線的顧雲熙都忍不住打了個寒。
這是鄭毅峰的聲音。
卻不是那個在家里跟調、或者在辦公室里跟談條件的鄭毅峰。
這是一個于暴怒邊緣、卻極力抑著殺氣的上位者。
“峰哥,我……可是現在只有嫂子……”陸洲微弱的辯解聲剛響起,就被無打斷。
“滾出去。”
鄭毅峰的聲音再次響起,這一次,離話筒極近,仿佛就在耳邊。
“我不希這種臟事,傳到耳朵里。聽懂了嗎?”
“嘟——嘟——嘟——”
電話被那邊的人強行掛斷。
盲音在空的豪宅客廳里回,顯得格外刺耳。
電視里綜藝節目的歡笑聲還在繼續,但顧雲熙卻覺得周圍的空氣一下子冷了下來。
握著發燙的手機,看著茶幾上那堆零食,還有那個塞著《時間都去哪兒了》手稿的收納籃,眉頭慢慢鎖。
原本堅不可摧的“咸魚結界”,因為這通沒頭沒尾的電話,裂開了一道隙。
鄭毅峰不想讓知道?
甚至不惜對心腹陸洲發火,也要切斷聯系?
顧雲熙咬了咬,心底涌起一莫名的煩躁。
“劉偉那個老登……到底干了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