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雲熙深吸一口氣。
這口氣吸得有點長,跟要上墳似的。
手指在屏幕上方懸停了一秒,仿佛那個綠的接聽鍵是通往地獄的按鈕。最終,還是了過去。
“喂,爸……”
聲音很輕,那是刻進DNA里的“營業式”順從。
電話沒開免提,但會議室里靜得連空氣流的聲音都嫌吵。顧琛那充滿爹味的不耐煩,跟裝了高保真擴音似的,直往鄭毅峰耳朵里鉆。
“怎麼這麼久才接?”
開局就是質問,沒有任何鋪墊。那語氣,不像是在跟兒說話,倒像是在訓斥一條沒看好門的狗。
“嫁到鄭家才幾年,翅膀了?連我的電話都敢怠慢?”
顧雲熙盯著地毯上的花紋,仿佛要把那花紋盯出一朵真的牡丹來:“沒有,剛才在……在忙,沒聽見。”
“忙?你能忙什麼?”
顧琛發出一聲短促的冷哼,隔著屏幕都能聞到那子輕蔑味兒,“整天除了吃就是睡,你能有什麼正經事?我聽陸洲說,你今天跑到毅峰公司去了?還在那兒胡鬧,說什麼要寫歌?”
“簡直是胡鬧!”
顧琛的聲音拔高了八度,恨鐵不鋼的味兒太沖了,“你自己幾斤幾兩心里沒點數嗎?在家里當個混吃等死的廢也就算了,顧家不差你那口飯。但你千不該萬不該,跑出去丟人現眼!”
“寫歌?那是你能的東西嗎?你是嫌鄭家的臉丟得不夠干凈,還是嫌我這張老臉皮太厚,非要讓人指著脊梁骨笑話我教無方?”
字字誅心,句句帶刺。
一旁的鄭毅峰,眉頭狠狠擰了死結。
他沒想到,顧雲熙在顧家的地位竟然這麼低。那個剛才十分鐘寫出兩首王炸金曲的天才,那個敢跟他討價還價的機靈鬼,在親爹里,居然是個“混吃等死”的廢?
這巨大的割裂,讓鄭毅峰覺得荒謬到了極點。
如果這就是顧家所謂的“家教”,那顧琛大概是瞎了眼,把珍珠當魚眼珠子踩。
“說話!啞了?”電話那頭遲遲沒聽到靜,怒氣值飆升。
顧雲熙依舊低著頭。眼里的像是斷了電一樣,瞬間暗了下去。
沒有反駁,沒有解釋,就像一個被罵習慣了的NPC,機械地走著劇流程。
“是,我知道了。”
的聲音平得像條直線,“我有分寸,不會惹麻煩,也不會給您丟臉。”
這種練得讓人心疼的認慫,讓旁邊原本還有些火氣的鄭毅峰,心口像是被誰狠狠給了一拳。
悶得慌。
既然這麼有才華,為什麼不懟回去?明明手里握著王炸,為什麼非要把牌藏起來,任由這幫人把踩進泥里?
這就是要當“咸魚”的原因?為了藏拙?
電話那頭的顧琛似乎對的態度還算滿意,語氣稍微緩和了一點,但也僅限于此:“既然毅峰忙,中秋你就別回來了。省得親戚問東問西,你一問三不知,還得我替你圓場。老實待著,別作妖,別影響毅峰的事業。”
“嗯……好。”
“嘟——嘟——”
電話掛得干脆利落。
盲音在空的會議室里回,顯得格外刺耳。顧雲熙慢慢放下手機,角扯出一個極其敷衍的弧度。
那是看了這場荒唐鬧劇後的自嘲。
鄭毅峰看著那個笑容,下意識想手拍拍的肩膀。
“你父親他……”
然而,就在他的指尖即將到衛的瞬間。
顧雲熙了。
猛地站起,借著整理服的作,地避開了他的。
再抬頭時,剛才那點“破碎”已經消失得無影無蹤,取而代之的,是瞬間上線的營業模式。
“鄭總。”
切換回了那種“莫挨老子”的疏離狀態,“家里的私事,就不勞您費心了。我現在得能吞下一頭牛,只想回家躺尸,這不犯法吧?”
這拒人千里的態度,讓鄭毅峰很不爽。
他往前近半步,高大的影再次將籠罩,氣場全開:“這就想走?剛才的事還沒算完。”
不管那個被打斷的吻,還是刻意瞞的才華,亦或是剛才那個糟糕頂的電話,他都要個說法。
聽到“沒算完”三個字,顧雲熙頭皮發麻。
累。太累了。
跟這個男人鬥智鬥勇累,應付那個只會PUA的“爹”更累。
現在只想瞬移回的快樂老家,把自己埋進零食堆里。
跑!必須跑!
顧雲熙眼珠子轉,忽然腦中靈一閃。
易!
那個該死的命題作文!
“對了!”顧雲熙眼睛一亮,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
把手進衛那個寬大的口袋里,一陣。
鄭毅峰看著的作,眼神微凝。還要掏什麼?難道又是什麼驚世駭俗的絕版曲譜?
下一秒,顧雲熙掏出了一團……垃圾?
皺皺,團得跟個廢紙球似的,上面甚至還著點詭異的暗紅油漬。
在鄭毅峰錯愕的注視下,把那團紙展開,毫不講究地在膝蓋上蹭了蹭,試圖平上面那些比梯田還深的褶皺。
然後——
“啪!”
作豪橫且極其敷衍地將那張紙拍在了鄭毅峰括的高定西裝上。
“諾,你要的貨。”
顧雲熙下一揚,理直氣壯,“關于時間的歌,寫好了。一手錢一手貨,別忘了你的承諾,中秋我不出門!拜拜了您嘞!”
鄭毅峰下意識抬手,按住了口。
指尖到的瞬間,一種微妙的、油膩膩的傳來。
這是……外賣小票?
他愣住了。這也太不把幾百萬的項目當回事了吧?
就在這零點幾秒的愣神空檔。
顧雲熙簡直若兔。
一,像條泥鰍一樣從鄭毅峰和沙發的隙中滋溜一下鉆了出去。
沒有猶豫,沒有回頭。
快步沖向門口,平底鞋在地毯上踩出一連串“噠噠噠”的急促悶響,手搭上門把手,用力一擰。
門開了。
顧雲熙半個子已經探了出去,還不忘回頭揮了揮手。
“不用送了!那張紙記得收好,千萬別當垃圾扔了!”的聲音里恢復了幾分狡黠,“上面有鴨脖油,很香的!”
“砰!”
會議室重歸平靜。
只有空氣中似乎還殘留著一沐浴的清香,以及……那張外賣小票上若有若無的、霸道的香辣鴨脖味。
鄭毅峰站在原地,并沒有去追。
他的目緩緩下移,落在了那張剛才被顧雲熙毫不留拍在他口、此刻正像一片枯葉般晃晃悠悠飄落在昂貴手工羊地毯上的……廢紙。
那確實像是個垃圾。
皺皺,團一團又被暴力展開,紙張邊緣有著明顯的撕裂痕跡,最顯眼的是右下角那一大塊暗紅的油漬,在會議室冷白的燈下,著一子廉價外賣的敷衍。
這就是的“作業”?
鄭毅峰角扯了一下,似笑非笑。
他彎腰撿起那張紙,指腹蹭過那塊油漬,眼神玩味。
“關于時間的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