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家大院,紅木家散發著陳年的冷肅氣息。窗外的暴雨像是在要把這天地洗刷一遍,噼里啪啦地砸在窗欞上。
顧琛端坐在太師椅上,手里的搪瓷茶杯冒著裊裊熱氣,那雙看慣了生死的眼睛死死盯著電視屏幕。旁邊的勤務兵小張戰戰兢兢地提著暖壺,大氣都不敢出,生怕呼吸聲重了惹首長心煩。
電視畫面里,現場觀眾的嘩然聲像海嘯一樣沖出來。屏幕上那個男人,頭發一綹一綹,上全是泥點子,甚至連襯衫領口都敞開著,哪里還有半點豪門貴公子的樣子?
“哼!”
顧琛重重地將茶杯磕在桌上,水花濺了出來,“冠不整!何統!這就是他說的給鄭家爭?簡直是胡鬧!鄭司令一世英名,全讓他給丟盡了!”
他抓起遙控,拇指已經按在了那個紅的電源鍵上,“關了!看著心煩!”
然而,就在信號即將切斷的前一秒。
畫面里的鄭毅峰坐到了鋼琴前。他沒有急著去琴鍵,而是從懷里極其珍視地掏出了一張紙。
一張皺皺、邊緣參差不齊的紙。
顧琛的手指懸在半空,僵住了。
電視里,那個男人的眼神太奇怪了。隔著冰冷的屏幕和萬水千山,那雙被雨水沖刷得通紅的眼睛,仿佛穿了攝像機,直直地看向了這間昏暗的客廳,看向了他這個倔強的老頭子。
那種眼神里沒有平日的客套與疏離,只有一種近乎悲壯的深。
“當——”
第一個單音落下。
清冷,孤寂。像是一滴雨落在了深井里。
原本想罵人的話堵在了嗓子眼,顧琛鬼使神差地放下了遙控。這旋律……怎麼聽著心里有點發慌?
“門前老樹長新芽,院里枯木又開花……”
鄭毅峰的聲音帶著沙礫,緩緩響起。
沒有什麼宏大的編曲,就是這一句簡單得不能再簡單的大白話,卻像是一針,毫無征兆地扎進了顧琛那顆堅如鐵的心臟。
他下意識地側過頭,目越過窗戶。院子里那棵老槐樹,在風雨中搖曳著枝丫。那是二十三年前,顧雲熙出生的那天,他親手種下的。那時候樹苗只有筷子,現在……樹皮都裂了。
顧琛端茶的手微微一抖,角那抹嘲諷的冷笑還沒來得及收回,就僵在了臉上。
一種名為“歲月”的酸,像野草一樣在腔里瘋長。
“無病。”他強行哼了一聲,試圖用這四個字來維持最後的防線,但聲音卻明顯低了下去。
導播似乎很懂人心,鏡頭猛地拉近,切了一個特寫。
那張放在琴譜架上的紙,瞬間占據了整個75寸的大屏幕。
一張……超市熱敏紙?
右下角那塊暗紅的鴨脖油漬,在高清鏡頭下顯得格外刺耳,泛著廉價的油。而上面的字跡,更是龍飛舞,潦草得像是一堆糾纏在一起的蚯蚓。
顧琛瞇起眼,瞳孔猛地一。
這字……化灰他都認識!
那是顧雲熙的字。
從小到大,因為這筆字,他沒打過的手心,罵是“爛泥扶不上墻”、“字如其人一樣散漫”。可那個死丫頭就是不改,依舊寫得隨心所,張牙舞爪。
可此刻,看著那行“半生存了好多話,藏進了滿頭白發”,在那塊被世人嘲笑的油漬映襯下,竟然出一讓他不敢直視的重量。
這就是鄭毅峰說的……才華?
這就是他罵過的……垃圾?
“記憶中的小腳丫,嘟嘟的小……”
歌聲繼續推進,像是一把鈍刀子,在顧琛最的神經上反復鋸磨。
顧琛原本直如鋼板的脊背,微不可察地塌陷了一寸。
眼前那個漉漉的鄭毅峰不見了,電視屏幕模糊了。取而代之的,是二十多年前的畫面。
那時候他還沒傷,還沒跛,不需要用過度的威嚴來掩飾自卑。一個小小的、雕玉琢的團子,扎著歪歪扭扭的羊角辮,跌跌撞撞地撲進他懷里,聲氣地喊著“爸爸”,口水蹭了他一軍裝。
那時候,他也曾把舉過頭頂,讓騎在脖子上看閱兵。
什麼時候變的呢?
是從那塊彈片切掉半個肺葉開始?還是從他覺得必須要把兒培養完的“報恩工”開始?
“一生把給他,只為那一聲爸媽。”
轟——!
這句歌詞伴隨著鄭毅峰那近乎哽咽的演繹,徹底撕開了顧琛所有的防。
他一直以為兒恨他,怕他,想逃離這個家。他以為是養不的白眼狼,是只會貪圖樂的廢。
可這首歌……
這首歌里藏著的,分明是那個被他罵了無數次的孩子,躲在角落里對他最、最卑微的。
看到了他的白發。
記得小時候的親昵。
原來那個在他面前唯唯諾諾、像只鵪鶉一樣的兒,心里裝的……竟然是這些?
顧琛覺嚨像是被塞了一團浸滿水的棉花,堵得生疼。眼眶周圍的開始不控制地搐,那種酸脹讓他想要大吼,卻發不出聲音。
“時間都去哪兒了?!”
副歌炸裂。鄭毅峰這一嗓子,嘶啞,破碎,像是替那個不敢說話的兒,向這個固執的父親發出了靈魂拷問。
“還沒好好年輕就老了……”
“生兒養一輩子,滿腦子都是孩子哭了笑了……”
顧琛看著屏幕上鄭毅峰眼角落的淚,看著那張被視為“垃圾”的小票在琴架上抖。
他那構筑了半輩子的嚴父堤壩,在這一刻,轟然倒塌。
他下意識抬起糙的大手,了自己早已斑白的鬢角。
老了。
是真的老了。
兩行濁淚,毫無預兆地從那雙總是充滿審視和挑剔的眼睛里滾落下來,順著蒼老的臉頰,砸在手背上,燙得驚人。
這位在戰場上流不流淚、面對生死眉都不皺一下的鐵老兵,在這一夜,被一張兒隨手寫在沾油廢紙上的歌詞,徹底擊潰。
鏡頭掃過現場,三萬名觀眾哭一片淚海。
這份共鳴順著電波傳遍了整個藍星。
顧家客廳的角落里,一直沒敢說話的老伴也在悄悄抹眼淚。
顧琛看著這一切,第一次意識到,自己那個“只會吃喝玩樂”的兒,那個被他視為恥辱的“咸魚”,竟然擁有這樣撼人心的力量。
這種力量不是靠規矩,不是靠端莊,也不是靠聯姻。
而是靠他也無法否認的——真。
一曲終了。
余音散去,客廳里死寂一片,只剩窗外依舊狂暴的雨聲,顯得格外空曠。
勤務兵小張吸了吸鼻子,剛想遞張紙巾過去,卻見首長猛地了。
顧琛像是電一般回過神,察覺到小張投來的震驚目,那種被看穿肋的惱瞬間涌上心頭。
他一把抓起茶幾上的報紙,魯地在臉上胡了一把,把那些并不存在的“汗水”抹去。
“咳!咳咳!”
他用力清了清嗓子,試圖找回一家之主的威嚴。
顧琛指著已經黑屏的電視,手指微微抖,聲音雖然大,卻帶著明顯的中氣不足:“寫的什麼七八糟的字!跟鬼畫符一樣!一點骨架都沒有!”
“拿張破沾油的紙上電視,簡直……簡直有辱斯文!也不知道重新抄一遍,丟人!太丟人了!”
他里罵著,眼眶卻還是紅的,臉上的淚痕在燈下反著,顯得格外稽且別扭。
小張低下頭,死死憋著笑,不敢拆穿。
首長,您這丟人的標準……是不是太雙標了點?
“行了!收了收了!看這玩意兒影響食!”
顧琛站起,背對著眾人往書房走。那背影顯得有些佝僂,腳步也不像往常那樣鏗鏘有力,反而著幾分落荒而逃的意味。
走了兩步,就在手即將到書房門把手的時候。
他突然停住了。
并沒有回頭,背對著勤務兵,顧琛的聲音悶悶地傳過來,像是從鼻腔里哼出來的:
“小張。”
“到!首長有什麼指示?”
“把剛才那段視頻……那個回放,給我錄下來。”
小張一愣:“啊?首長您不是說丟人嗎?”
顧琛的脖頸眼可見地紅了一片,惱怒地低吼道:“讓你錄你就錄!我是要留著當證據!等下次那個死丫頭回來,我要把這視頻甩在臉上,好好批評教育這筆爛字!簡直是不知恥!”
說完,“砰”的一聲。
書房的門被重重關上。
小張看著那扇閉的門,又看了看電視上正在重播的畫面,忍不住搖了搖頭,角咧到了耳。
這也太傲了吧。
與此同時,外面的世界已經翻了天。
微博、抖音、朋友圈,在一瞬間被那張沾著鴨脖油的小票刷屏。
#鄭毅峰雨夜神級救場#
#雲中咸魚致敬父#
#那張小票是今晚最大的催淚彈#
#想給爸爸打個電話#
數不清的熱搜霸占了榜單。而顧雲熙的風評,在這一夜,像坐了火箭一樣直接登頂神壇。從“毀了影帝的敗家娘們”,變了“懂人心、有大的才”。
無數人在那張油膩小票的照片下留言拜。
而在濱江壹號那間溫暖的豪宅里。
某位剛剛封神的“國民才”,正把最後一塊薯片塞進里,看著窗外的大雨,打了個哈欠。
“這麼大的雨,那家伙肯定堵在路上了,還好沒去。接著奏樂接著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