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煜也帶著德福公公往書房回。
走了一段,裴煜停下腳步,看向一側的德福公公,問道:“崔知許長的好?”
德福公公回答:“他是京中有名的第一公子,人人都道‘言念君子,溫其如玉’……”
說著說著,發現主子看他有些森冷,心里一個激靈,立馬轉了話頭。
“ 崔知許之所以被稱為第一公子,那是百姓無法得見天,陛下的容貌不知要勝他多。”
裴煜聽罷,只輕嗤一聲,語帶不屑:“男子若只空有一張臉,又有何用?”說罷不再多言,繼續向前走去。
*
花廳里,每位姑娘面前的桌案上都擺放著自己親手制作的食。若有賓客想品嘗哪位姑娘的手藝,只需吩咐宮人盛來即可。
裴煜坐在上位,坐在一側的貴太妃,并未提先讓品嘗崔碧瑤的菜肴。
一來是不想用意過于明顯,二來也是想先嘗過幾道普通菜,方能更襯托出崔碧瑤手藝的不凡。
貴太妃含笑開口,聲調溫婉:“陛下,依本宮看,吳姑娘烹的魚鮮適口,薛樞使家妹妹做的黃金也香人……”
侍立在旁的宮人聞言,立即以描金小碟分盛二菜,恭敬奉至前。
裴煜目掠過案上琳瑯菜式,在眾人期之中,從容嘗了一塊黃金,又品了一箸炙明蝦。
隨後淡聲贊道:“不錯。”
貴太妃見狀,微微遞了個眼神。宮人心領神會,即刻將崔碧瑤所做的炙鵪子脯與蟹清羹奉上。
裴煜視線巡過滿案珍饈,一側尚有點心數,蓬糕、梅花等巧陳列。
他目不經意掠過姜若淺的案前,只見綠相間的荷花盈盈在碟,倒是別致,他面前并未擺放。
他心下微。據聞太後為了讓學做這個荷花,曾向母妃舊宮人請教方法,不知可還留得半分當年風味。
貴太妃見崔碧瑤的菜端上來,裴煜卻未筷,含笑勸道:“這蟹清羹本宮方才嘗過,清鮮得很,陛下不妨一試。”
裴煜依言舀了一匙。羹湯口鮮爽,醇厚溫潤,手藝竟不遜廚,遂用了半碗。
貴太妃含笑看著,待裴煜拿起帕子拭,才問道:“陛下覺得滋味如何?”
既是貴太妃詢問,裴煜也不吝稱贊:“鮮潤甘醇,甚好。出自何人之手?朕有賞。”
貴太妃含笑向崔碧瑤,語氣中帶著幾分寵溺與無奈:“這些菜都是瑤姐兒親手所做。這丫頭子沉靜,不喜玩鬧,平日里不是悶在房中讀書,便是鉆研這些膳食手藝。本宮常說,該添些姑娘家的活潑勁兒才好。”
裴煜聞言,目微轉,在崔碧瑤上短暫停留片刻,徐徐道:“崔姑娘蕙質蘭心,心思巧妙。將那支翠竹玉釵賜予吧。”
崔碧瑤心中一喜,終于有了一件不是普通玉佩的賞賜,連忙起行禮,聲音中難掩激:“臣謝陛下隆恩!”
裴煜深諳臣下之道,自然明白不宜獨賞一人的道理。
隨後,他又依次賞賜了在場其他幾位貴,恩澤均沾,眾人皆歡欣謝恩。
帝王與貴太妃既已嘗過菜肴,宴席便進了自在用膳的環節。
此時并無宮人侍膳分菜,眾人可依喜好自行取用。
此時,崔知許已換上一銀白繡竹紋寬袖錦袍,墨玉冠束發,腰懸環佩,更顯得面如冠玉、風姿特秀。
他徑直走向姜若淺的案前,目落在那碟造型別致的荷花上,溫聲道:“姜姑娘所做的荷花如此巧雅致,倒讓人不忍下箸。”
“若能得崔公子品嘗,是這荷花的造化。”姜若淺輕聲應答,語帶笑意,言辭間流轉著幾分俏皮與靈。
崔知許聞言笑意更深。
前世夫妻數載,他竟從未得見如此鮮活生之態。
他取起一塊荷花,輕咬一口,外層脆,餡綿,口即化,齒頰留香。
他心中微微一。婚之後,因姜家之事終日郁郁、難得歡,更從未有心緒展這般手藝。
思及此,不有些恍惚。
另一側,德福公公早已察覺陛下不時向那個方向。
待崔知許離開,他便趨前諂笑道:“陛下可要也嘗一嘗姜姑娘所做的荷花?瞧那樣式倒是別致。”
裴煜并未立即回應,只淡淡瞥了他一眼:“你稀罕?”
德福公公連忙賠笑:“是奴才好奇,奴才想著姜姑娘為了做這糕點,又是摘荷花,又是制作,做的如此真可是費了心力……”
裴煜未命宮人代取,而是徑自起,朝那碟荷花走去。
他的目落在盤中那荷花做得栩栩如生,宛若初綻湖心的清蓮,的花瓣以荷花心染就,碧綠的葉片則以荷葉輕染淡描,層層舒展,致得不忍下箸。
姜若淺輕聲探問:“陛下……可要嘗一嘗?”
裴煜這才緩緩手,姿態矜持,仿佛真是賞一份薄面。
他拈起一塊,輕咬一口,皮應聲而碎,餡清甜悄然漫開。
一瞬間將他帶回兒時去書院讀書,母妃總會在他的食盒中悄悄放幾塊荷花,怕他課間腸轆轆。
是他兒時沉默歲月里最溫的陪伴。
而姜若淺學做此,正是因為太後知悉當年的蘭嬪擅制此點,特命人尋訪舊宮人問來配方,悉心復刻這一味深宮記憶。
著裴煜,忍不住輕聲追問:“陛下覺得……味道可還好?”
裴煜自德福手中接過錦帕,慢條斯理地拭了拭指尖。
記憶中的味道,便如他母妃的容,說是清晰,卻又似隔著一層薄霧,辨已忘言。他終只淡聲道:“尚可。”
語罷,他將帕子遞回,徑自返回席,未再多言一句。
自裴煜起走向姜若淺那刻起,崔碧瑤的目便未曾離開。
見他只嘗一塊卻毫無賞賜之意,繃的心弦悄然一松,角不由彎起一不易察覺的弧度。
轉向姜若淺,嫣然一笑,抬手輕發間那支翠竹玉釵,那是方才陛下親賜的恩寵。“姜妹妹的荷花做得真不錯。”
語聲溫婉,眼底卻流轉著淡淡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