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怕的就是這個,”王嬸嘆了口氣,
“咱們這村子本來就偏,平日里府都不怎麼管,真要起來,那可怎麼辦喲。”
兩個婦人你一言我一語地說著,語氣里都是掩不住的憂慮。
鋪子里的線似乎又暗了一些,那些靠墻的藥柜在這昏沉的線里投下長長的影子,
空氣里的草藥香不知怎的,忽然就多了幾分苦的後味。
姹一直安靜地聽著,面上也不自覺地凝上一抹憂愁,
王嬸正看著,
“你這些日子還是上山了。咱們這本來就偏僻,往山里走就更偏了,那些個山路彎彎繞繞的,平日里走都要當心,如今這兵荒馬的,萬一.......”
頓了頓,把後面的話咽了回去,換了個說法,
“萬一遇到些什麼意外,更不好說了。”
“是啊是啊,”李嬸也連忙點頭,一臉關切地看著,
“你一個姑娘家,又生得這樣好模樣,最是要當心的。那些草藥也不急在一時,等太平了再上山采也不遲。”
兩位你一言我一語地叮囑著,
在這窮鄉僻壤的小村子里,這個不知從哪里來的年輕醫,早已是大家心里頭最要的人之一了。
姹點頭,
“我知道的,多謝二位嬸子掛念。這些日子我不往山里去,你們放心。”
王嬸這才松了口氣,正要再說些什麼,又回頭一看,方才還只是沉著的天,
這會兒已經飄起了雨,細細的,像是誰在天上扯開了一張極薄的紗幔。
風比方才更大了些,卷著雨霧往門里灌,卻并不大,
“哎呀,落雨了。”
姹說了一句,目越過兩位婦人的肩膀,向門外那條泥土路。
雨打在路面上,濺起細的白點子,路邊那棵老槐樹的葉子被雨打得簌簌地響。
微微蹙了蹙眉,
“看這勢頭要下大雨,二位嬸子趁早回家吧,門口有把油紙傘,拿去用,別淋了雨涼。”
王嬸和李嬸連忙,卻沒肯拿傘。
王嬸一邊往外走,一邊用手遮著額頭,走了兩步又回頭喊:
“姑娘你自己也當心!那菜記得吃,放不住!”
姹從柜臺後繞出來,想追出去把傘遞們,可走到門框時,
只見兩個婦人的影已一前一後消失在雨里,漸漸遠了。
雨斜斜地落在的袖上,洇出一點一點深的印記,
渾然不覺,只是站在那里目送著那兩個影漸漸走遠融進灰蒙蒙的雨幕里。
風又大了一些,遠的山已經完全看不見了,只有鋪天蓋地的雨,從天上傾瀉下來。
把這個偏僻的小村莊嚴嚴實實地罩在了里頭。
收回目,轉回了鋪子。
走到柜臺後面,低頭看了一眼那籃子綠瑩瑩的野菜,
手把籃子往旁邊挪了挪,免得被從旁窗口飄進來的雨霧打。
雨越下越大了,嘩嘩地砸在屋檐上,砸在青石板的路面上,往門外又看了一眼。
這樣的天氣,不會有人再來了。
姹便又復而過去將門掩上。
木門合攏的瞬間,外面的喧囂被隔絕了大半,鋪子里安靜下來,
線暗了許多,只有柜臺上一盞油燈還亮著,豆大的火苗微微晃,將的影子投在後那面藥柜上,
站了片刻,
裾下傳來輕微靜,像蛇在草叢中游的窸窣聲。
擺被撐起一個弧度,一截銀白、泛著淡珠的長從底蜿蜒而出,落在地上,
是一條蛇尾。
鱗片細整齊,在昏黃燈下泛著和的銀白,又帶著極淡的,像蚌殼壁的珠。
蛇尾長,從柜臺後蜿蜒出來,鋪了大半個地面,尾尖輕輕一翹,慵懶地擺了擺。
姹神未變,彎下腰,繼續整理柜臺上沒包完的桑葉。
擺垂落,遮住大半蛇,隨彎腰的作輕輕晃,銀白鱗片在燈下閃著微。
作依舊穩當,眉眼間卻藏著一沉郁難辨的緒。
桑葉包好幾份,碼在柜臺一角。
手去夠旁邊的竹匾,里面晾著半干的黨參需翻一翻防發霉。
蛇尾隨的作在地上輕,鱗片挲泥土地發出細微的沙沙聲。
鋪外雨勢未減,反倒更猛。
姹翻好黨參又整理金銀花。
黃白的干花輕飄飄的,手指拂過便簌簌響,散出清甜藥香。
做事細致,每味藥材都親自過手,切片、搗碎、晾曬,從不假手他人。
村里人都說的藥比別的好。
窗外悶雷滾過,比先前更近。
姹的手頓了一瞬,隨即又繼續作,將金銀花裝進油紙袋封好口,上藥名簽,放到架子上。
蛇尾在地上緩緩收攏盤弧形,尾尖輕輕敲著地面一下,一下。
目落在窗外模糊的雨幕里,眼神悠遠。
桃花村是這一帶最偏的村子,
藏在群山里與世隔絕,連收稅的差都懶得來。
村人種地、砍柴、織布,日出而作,日落而息,日子清苦卻安寧。
這里的山不高卻連綿,層層疊疊裹著村子像母親護著孩子。
外人輕易進不來,里頭的人也輕易出不去。
是三年前來到這里的。
一個孤子背著一個小小的包袱,敲開了村長家的門說是個大夫,想在村子里落腳。
村長先是有些猶豫,一來村里確實缺個大夫,最近的藥鋪在三十里外的鎮上,來回要大半天,遇上急病只能干瞪眼。
二來這姑娘看著實在不像壞人,那雙眼清清亮亮的,看人的時候溫溫,人沒法說出拒絕的話來。
村長打量了半天,一個年輕輕的姑娘家生得比畫上的仙還好看,可說是大夫,誰信?
可巧的是,村長家的兒媳婦那幾日正害病,請了幾回郎中都看不好,便死馬當活馬醫地讓姹試了試。
三劑藥下去人好了。
就這樣在桃花村留了下來。
村人替找了這間空置的屋子收拾收拾改了藥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