沒有人知道從哪兒來,也沒有人問。
村里人淳樸,只知道這個姑娘是好人,是菩薩心腸,是老天爺派下來救苦救難的。
至于為什麼一個人跑到這窮鄉僻壤來,的家在哪里,還有什麼人,
這些事好像也沒那麼重要。
沒有人知道,在來到桃花村之前,在更早更早的時候是從怎樣的地方來的。
遙遠的南境深,有一片終年被瘴氣籠罩的山谷。
山谷極深,兩側峭壁如刀削斧劈,將天切割窄窄的一條。
谷底冷,腐質堆積了不知多年,踩上去綿綿的像踏在什麼東西的尸骨上。
溪水發黑泛紅,兩岸的樹木扭曲畸形,枝干上纏滿了苔蘚和寄生藤,不風,幾乎照不進來,
千百年來,無數的蛇在這里繁衍生息。
它們盤踞在每一道巖里,纏繞在每一枯枝上,麻麻層層疊疊,有的如水桶,有的細如手指,斑斕,形貌各異。
它們在這片與世隔絕的幽暗之地,遵循著最原始的法則生存著,
弱強食,嗜殘暴。
姹就出生在那里。
說出生或許并不準確。
也不知道自己出生多久,甚至不清楚自己究竟是從什麼時候開始有了意識。
只知某一天,在蛇谷深一個的石窟里醒來,
邊是無數與同類的蛇,纏繞著,蠕著,冰冷的鱗片著冰冷的鱗片,在黑暗中發出窸窸窣窣的聲響。
與它們一樣是一條蛇。
可與它們又不一樣。
蛇喜,喜寒,喜,蛇谷里那些幽暗的、冷的石,對它們來說是最舒適的所在。
它們群結隊地扎進蛇窟深,在那不風的黑暗中纏團,那種讓人頭皮發麻的寒。
姹待不住。
能在蛇窟里待上一陣,可時間一長,便覺得渾上下都不自在,
像是有什麼東西在骨頭里撓,非要從那冷的地方掙出來不可。
開始在蛇谷里游尋找那些有的地方。
哪怕是石壁上下來的一線天,哪怕是枯樹隙里進來的半寸日影,都愿意在那底下盤著,一不地待上許久。
也不吃生。
蛇群會圍攻比它們大上數倍的獵,纏繞,絞殺,然後整個吞下。
那些龐然大在蛇腹中緩慢消化的過程,往往持續數日,蛇被撐得變了形,伏在地上一不,像一截鼓脹的枯木。
姹每一次都會悄悄退開,游到遠去,
後來學會了捕些小東西,田鼠,蛙類,囫圇吞下,勉強果腹。
可真正驅使離開那個賴以生存的地方的是每年春日的發期。
蛇重。每年的發期,這里都會陷一種近乎癲狂的狀態。
雄蛇們為了爭奪配權相互撕咬纏鬥,敗者遍鱗傷地逃竄,
勝者則將雌蛇死死纏住,在的地面上翻涌合。
空氣中彌漫著濃烈的腥膻氣味,到都是蛇尾打地面的啪啪聲,
到都是那種讓人面紅耳赤又骨悚然的糾纏。
姹怕極了。
腥膻氣開始在蛇谷里彌漫,便獨自游到山谷最偏僻的角落,
尋一巖或是樹,把自己藏起來用堵住口,一不地熬過那段時日。
的氣息不夠濃烈,形也不夠龐大,那些忙于爭奪的雄蛇通常不會注意到。
可總有不死心的。
一條型比大了兩倍的雄蛇不知怎麼發現了的藏之,
用壯的軀堵住了口,昂起三角形的頭顱,猩紅的信子在面前吞吐發出嘶嘶的聲響。
姹蜷在底,渾的鱗片都豎了起來。
反抗,掙扎,用盡全力從那龐大的軀下逃,
鱗片被蹭掉了好幾片,出下面的皮疼得幾乎痙攣。
不要命地往前游,游過腐臭的泥沼游過嶙峋的石堆,
後那條雄蛇追不舍,蛇尾打在石壁上,碎石飛濺。
僥幸逃了。
可知道如果繼續留在這里,這樣的僥幸不會一直眷顧。
從沒走過那麼遠的路,穿過了遮天蔽日的原始林,翻過了崇山峻嶺涉過了冰冷刺骨的湍急河流。
沒有方向,只知道要遠離後那個讓窒息的地方,越遠越好。
了就尋些野果,了就喝山泉水。
的本就孱弱,長途跋涉讓瘦得皮包骨頭,鱗片黯淡無,有好幾次都覺得自己撐不下去了,
躺在某塊石頭上等死,可第二天清晨的照在上,
又莫名其妙地活了過來,繼續往前。
不知道自己走了多久。
直到有一天爬上了棵巨木的樹冠,撥開層層疊疊的枝葉往北邊了一眼,
遠地平線上浮現出從未見過的盛景。
無數屋舍鱗次櫛比,層層鋪展,宛若一片由磚瓦木梁筑的海洋。
街巷縱橫錯,行人如織,車馬如龍。
最高的樓閣飛檐翹角,在夕下泛著鎏金微,氣勢恢宏令人不敢直視。
那是京城、大晟。姹盤在枝頭呆呆了許久。
到害怕又到好奇。
從未見過如此多的聞所未聞新奇事,甚至未曾察覺自己早已走出深山踏了人類聚居之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