宗門向來以弟子任務表現評定功績,功績累積到一定程度,便能換取更好的修煉資源,乃至更高的地位。
姹所在的師門,亦是如此。
每次任務歸來,他們總會聚在一談論得失,而姹永遠是被隔絕在外的那一個。
依舊不在意。
自知資質平庸,即便下山也只會拖人後,倒不如安心留在山上潛心修習。
可漸漸地同門看的眼神變了,從漠然轉為厭煩。
“師父閉關前怎麼收了這麼個廢,除了一張人的臉,還有什麼用?”
“資質差也就罷了,偏偏還是個妖,傳出去,我們這一脈的臉面往哪擱?”
“每次宗門大比都是墊底,我都替臊得慌。”
“萬一在外暴了份,連累了整個宗門怎麼辦?”
這些話姹都聽過。有的是當著的面直言不諱,有的是背地里議論,被無意間聽了去。
每一次,心口都泛起一陣鈍鈍的疼,像是有什麼東西在一下下剜著心。
可不知該辯解些什麼,也不知能做些什麼。
只是沉默著如同當年躲在蛇谷巖里瑟瑟發抖的小蛇。
宗門弟子大多心高氣傲,并非人人都如師父一般,能容得下弱小。
即便在蛇谷,弱強食也是鐵律,弱小者從無說話的資格。
所以姹不怨旁人,只惱自己太過平庸。
那日宗門議事,所有人齊聚一堂商討下一批下山歷練的人選。
有人提起姹,說宗主閉關前曾囑咐,要讓多出去歷練一番。
短暫的沉默後,譏諷與排斥接踵而至。
姹坐在議事廳最不起眼的角落,垂著頭一言不發。
沒人愿意與同行,沒有人替說話。
最終的決議,是一紙名為 “外出歷練” 的命令,離開了天玄宗。
姹默默疊好幾件換洗,將師父贈予的手抄醫書收好,又把平日攢下的碎銀塞進包袱夾層。
藥廬里的瓶罐不便多帶,只挑了幾樣要的傷藥與解毒散,分裝在小瓷瓶里,用布條纏,在包袱最底。
沒有去找任何人理論,不曾哀求不曾爭辯。
背著簡單的行囊,一步步走下天玄宗漫長的石階。
山風拂袂,後是雲霧繚繞的仙山,是生活多年的地方,是師父閉關修行的石室所在。
不知道師父何時會出關,更不知道師父發現不在時會是何等神。
離開天玄宗後,姹開始了漫無目的的漂泊。
不知該去往何方亦不知何能容下。
京城是去不得的,師父早有叮囑,以的子踏京城,無異于羊虎口。
自己也沒有闖江湖、稱雄一方的志向,更不覺得有本事在這世中立足。
只想要一安立命之所。
一個無人知曉份、不必日日提心吊膽唯恐妖暴的地方。
一個能安安靜靜活著,力所能及幫襯旁人,也不被旁人傷害的地方。
直到一日,走進了一座藏在群山褶皺間的小村落。
村子不大,一條土路貫穿南北,兩旁散落著幾十戶土墻茅頂的人家,樸素得近乎寒酸。
村口一棵老槐樹,樹下幾位納鞋底的老婦見走來,都抬眼好奇地打量。
姹被看得有些局促,但也沒有退。
背著包袱,尋到村長家,輕輕叩響了那扇斑駁木門。
自此,桃花村有了一間藥鋪。
再後來,“姑娘” 三個字,了村里人口中最常提起的稱呼。
思緒拉回.......
擺下銀白蛇尾輕輕一,尾尖卷住一旁翻倒的藥杵,悄悄將它扶正。
將最後一味藥材歸置妥當,直起,輕輕舒了口氣。
燈火映著的側臉,廓和致,眉眼間一片寧靜,宛若深山古寺中的白玉觀音。
低頭看向自己的蛇尾,銀鱗上沾著些許塵土草屑,應該是方才在地上拖行時蹭上的。
微微彎腰指尖輕拂,碎屑簌簌落下,出底下潔如鏡的鱗。
窗外雨聲漸小,由滂沱暴雨轉為淅淅瀝瀝的細雨。
天邊雲層稍薄,出幾分灰白天,不再像先前那般抑得讓人不過氣。
遠幾聲鳥鳴怯生生響起,似在試探雨是否真的停了。
深吸一口氣,將心底沉墜的緒一一下。
轉回到柜臺前吹熄油燈,又提著那籃野菜往後廚走去。
銀白蛇尾在擺下緩緩,跟著穿過鋪子,穿過窄門,悄無聲息沒里間的影之中。
桃花村已經約莫五六天沒有來收藥材的商販了。
姹蹲在藥田里,指尖捻著一株剛冒頭的半夏,眉頭微皺。
倒不是因為藥材賣不出去,存了不銀子,夠吃半年的。
皺眉是因為村口的李伯今早告訴,昨晚又有一隊兵從道上過,往南邊去了。
“說是征兵。”
李伯沉著聲音,“要打仗了,朝廷要人。隔壁張家村的壯丁,全被拉走了。”
姹當時沒說話,只是多抓了一把藥給李伯,讓他回去煮了給家里人喝,預防風寒。
現在是暮春,按理說不該有風寒。但戰年間什麼都。
人心惶惶,緒郁結,病氣便容易找上門。
日頭漸漸西斜,金的余暉過雲層灑在田埂上泛起淡淡的暈。
姹起,拍掉擺上的泥土,提著藥籃,準備回藥鋪。
正要走,就聽見村口傳來一陣嘈雜。
馬蹄聲、哭喊聲、還有男人啞的呵斥聲。
姹的腳步頓住了,不該去的。師父說過多管閑事是大忌。
是妖,能在人間安穩開鋪已是冒了天大的風險,若是再多管閑事,暴了份,便是死路一條。
但的腳還是往村口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