姹道了謝，踩著車轅上了車。
婉秋朝一笑，那也甜甜地了一聲姨。
牛車晃晃悠悠地了，沿著村道往北邊去。
姹回頭看了一眼。
桃花村的廓在晨霧里越來越模糊，幾縷炊煙從屋頂升起，被風一吹就散了。
趕去京城要足足五日，還得日夜不停歇地趕才能到，這路程對姹來說，簡直是種煎熬。
修為本就不穩，這牛車一顛一顛地走，一坐就是一整天，
兩條蜷在車板上，才過了兩天膝蓋就酸得發僵，小也麻得厲害，
心底那想化出蛇尾舒展子的念頭像藤蔓似的瘋長，撓得心頭發又不敢輕易顯只能生生忍著。
咬住舌尖，一遍一遍地運氣下，才不至于在人前出破綻。
好在一路上氣氛還算熱絡，倒也能打發些難熬的時。
張伯話不多，只管悶頭趕車。
張伯媳婦是個爽利人，一刻不停，絮絮叨叨的，倒也不惹人煩。
婉秋子文靜，話不多，可架不住兒囡囡活潑好，
小丫頭甜，嘰嘰喳喳問個不停，一會兒問姹藥鋪里的草藥都啥名，一會兒問山里有沒有小兔子，姹都耐著子一一答了。
遇上囡囡問起好玩的，婉秋也會笑著搭話，說著說著，難免會提到的相公。
那男人，前些日子被兵強行拉去充了軍，也杳無音信。
每次說到這兒，車廂里的氣氛就會沉下去幾分，婉秋的聲音也會低下去，眼底掠過一難掩的愁緒。
不過幾人都懂分寸，從不會讓氣氛僵太久，
要麼張伯媳婦扯著囡囡說些村里的趣事，要麼姹找些安胎的注意事項問婉秋，順勢就把話題岔開了。
轉眼就到了第四天。
清晨的霧氣還沒散盡，姹坐在車上，覺得今日神比前兩日好了些。
許是昨夜尋了條小河歇腳，趁人不注意，在河邊找了個蔽的角落，把憋了幾天的蛇尾放了出來。
銀白的鱗片浸在涼的河水里，尾尖輕輕擺了擺，那從骨頭里往外鉆的意才總算消下去大半。
又簡單清洗了一番，換上了包袱里最後一套干凈裳，整個人清爽了不。
牛車繼續往前走。
篷布被風吹得輕輕鼓起來，從雲層隙里下來，灑在上暖洋洋的不曬人。
車有節奏地晃著，晃得人眼皮發沉。姹靠在車板上，不知不覺就閉著眼打了個瞌睡。
不知道過了多久。
車猛地一頓。
姹倏地睜開眼，眼里還蒙著一層剛睡醒的水霧，但思緒已經瞬間清明了。
沒有立刻彈，只是不聲地順著張伯的視線往前去。
遠，一列軍隊正在行進。
清一的騎兵，黑一片，馬背上的人甲胄在晨里泛著冷。
隊伍拉得很長，前頭已經拐進了林子，後頭還在土路上拖著，像一條緩緩蠕的鐵蛇。
姹瞬間明白了張伯是怕不小心撞上軍隊，再惹出什麼麻煩，才急著停了車，想等他們走遠些再。
可偏偏，牛車停下時的靜，還是驚了最末尾的那幾個士兵。
只見隊伍最後那個士兵，像是察覺到了什麼，
猛地勒住，調轉馬頭，目掃過來，正好瞥見了停在路邊的牛車和車上的幾人。
他眉頭一皺，雙一夾馬腹，馬蹄揚起一溜塵土，朝這邊奔過來，距離還有幾步遠，就扯著嗓子厲聲問責：
“什麼人！從哪兒來的！”
那嗓門大得驚人，小丫頭嚇得一哆嗦，整個人進婉秋懷里，
張伯連忙從車頭上跳下來，兩條老哆嗦著往前迎了兩步，賠著笑臉解釋：
“各位爺，我們就是趕路的老百姓，往京城去。見爺們行軍，不敢打擾，就想等你們走遠些再走，絕沒有別的意思！”
那士兵已經策馬到了跟前，草草地掃了一眼車上的人。
目從張伯媳婦臉上過去，落在婉秋上，又移到姹臉上，停了一瞬。
姹垂著眼，把臉側了側。
好在先前就拿了紗巾把臉蒙上了，再加上半張臉藏在篷布的影里，模模糊糊的讓人看不真切。
“京城？”
那士兵也沒起什麼疑心，只是哼了一聲，
“去投親的？從哪個村來的？”
“桃花村，桃花村的。”
張伯賠著笑，額頭上汗珠一顆一顆往下滾，
“往京城去，投奔親戚。都是老實本分的莊稼人……”
“桃花村？”
那士兵重復了一遍，似乎覺得這名字有點耳，又似乎只是隨口一問。
他的目又落回姹上，上下打量了一回，
“車上這些都是你什麼人？”
張伯一愣，還沒來得及答話，前頭隊伍里忽然有人喊了一聲。
那士兵回頭看了一眼，又轉過來，拿馬鞭朝牛車一指：
“在這兒等著，別。”
說完一夾馬腹，跑回隊伍里去了。
“這、這可如何是好…會不會把我們扣下來…..”
張伯媳婦的聲音都染上了幾分不安，兩只手攥著角，
盯著那幾個士兵的背影，生怕他們折返回來發難。
姹立馬出聲安：
“莫慌。我們這多為婦孺，他們應該只是例行檢查，不會過多為難的。”
上這麼說，心里其實也沒什麼底。
另一邊。
方才那士兵被到隊伍前方，在一個騎著高頭大馬、著銀甲的領隊面前停下，翻下馬，單膝跪地：
“回領隊，沒什麼大事，就是後面有一牛車趕路的老百姓，一個老頭兒帶著眷屬，車上還有個孕婦、一個小娃娃，還有個蒙著臉的年輕子。”
那領隊微微頷首，語氣平淡地追問：
“嗯，查清楚了？從哪來的，要往哪去？”
“回領隊，他們說從桃花村來，要往京城投親。”
士兵低著頭，語氣恭敬，不敢有半分懈怠。
“桃花村？”
一道慵懶卻帶著幾分威的聲音突然了進來，是在領隊旁的另一人。
聽見這聲後，只見那士兵頭垂得更低，聲音里的氣勢倒沒減半分，連忙應道：
“是、回大人，確實是桃花村來的，說是去京城投親的老百姓。”
說話的正是任羨之。
馬背上，男人錦鑲邊的袍被風吹得微微晃，指尖漫不經心地挲著手中的繩，里呢喃了一句：
“蒙著臉的。”
臉上的表有些不明意味，像是在想什麼，又像是什麼都沒想。
馬在原地輕輕踏了兩步，沉默了片刻，
他扯了扯韁繩，抬了抬下，悠悠地吐出兩個字：
“帶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