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日里的路趕得急,片刻息的功夫都沒有。
車轱轆轤轉了一整天,塵土卷著風撲在臉上,直到天邊徹底沉下去顯出凌晨的寒星,那支綿長的隊伍才終于緩緩停了下來。
照理說牛車是跑不過馬隊的,可架不住他們這隊伍拖得長,隨行的人多,行李雜七雜八堆著。
倒也讓這輛搖搖晃晃的牛車,堪堪跟上了步伐。
傍晚就起了涼意,風一吹裹著山林的氣,沁得人皮發。
好在夜不算濃,漫天的月潑下來混著細碎的星子,把整條山林道都鍍上了一層銀白,連路邊嵌在泥土里的碎石、叢生的野草都看得分明。
前方的士兵們早已卸了甲胄紛紛翻下馬,找棵些的大樹就靠了上去,和而臥,
沒多久此起彼伏的鼾聲就飄了過來,偶爾夾雜著一兩聲馬匹的響鼻。
姹閉著的眼緩緩掀了開來,偏頭掃了眼旁的人。
張伯夫妻兩人都是靠在車轅上睡得正香。
婉秋摟著自家小丫頭蜷在牛車角落,母倆挨著,小丫頭的小腦袋埋在婉秋懷里,小微微張著,睡得酣甜。
不知何時蹬開了蓋在上的薄被,一截的小在外面,
姹放輕作手把薄被掖回去。指尖到小丫頭溫熱的皮,乎乎的,作又輕了幾分。
下牛車時,幾乎沒發出一點聲響,布鞋踩在松的泥土上,悄無聲息。
目掃過不遠的士兵營地,黑一片,只有零星幾點篝火的余燼沒什麼靜。
頓了頓,轉朝著隊伍後方的幽深走去。
尋到了一小湖邊。
湖水藏在幾棵老槐樹後面,枝椏錯遮了大半湖面,月過枝葉的隙灑在水面上亮汪汪的像一面不規則的鏡子,映著漫天星,晃得人眼暈。
姹在湖邊蹲下,沒有立刻作,先是側耳聽了一陣。
風穿過樹梢沙沙作響、遠的草叢里有蟲鳴此起彼伏,近的湖水順著岸邊的石頭緩緩流淌,再沒別的靜。
確認後,取下面紗。
面紗落地的瞬間,那張被遮掩的臉在月里。
勝雪,眉眼致得有些不似凡人,彎腰捧起一捧冰涼的湖水,輕輕拍在臉上,一涼意順著蔓延開來,激得微微一。
連日趕路的疲憊都被這湖水洗去大半,出底下那副過分驚艷的眉眼,連眉梢的倦意,都添了幾分。
其實也不想整日蒙著紗巾出門。
不覺得自己這張人類的臉有多出眾,比起這副艷麗皮囊,那覆著細鱗片泛著冷的蛇,游走時姿靈,月下會泛淡淡銀輝,才更顯張揚與漂亮。
可清楚,人類不會欣賞蛇的。
他們只會盯著這張臉,評頭論足,說些輕薄的渾話,或是背後嚼舌,議論太過招搖。
久而久之便學著,出門在外用紗巾把臉擋起來,倒也省了不麻煩,還能讓自己更安心些。
再者,的份太過特殊,本就不宜招搖。
稍有不慎,緒波大些,或是疲憊過度,就可能出蛇尾,暴份。
倘若再出這張惹眼的臉,被人記住模樣,日後那些自詡行俠仗義的斬妖師找上門來,又該如何應對?
到時候別說躲風頭、安穩修行,恐怕連命都保不住。
的手依舊在水里慢悠悠地著,看似漫不經心慢慢著。
眼睛卻不在手上,而是越過湖面,往對面那片幽暗的林子里掃了一眼,又一眼。
在找一僻靜的能遮擋的地方。
又開始酸了。
鱗片底下那意又泛上來,像是有什麼東西在皮下面拱,得找個沒人的地方把蛇尾放出來氣。
的作驟然頓住。
“誰在那。”
目直直向林子深一開闊的樹影後面,幽深一片,月照不進去看不出有人影。
但聽見了。
這人若是無意經過腳步絕不會這般刻意,半點聲響都不掩飾,分明是故意出聲,引注意。
果然,一棵大樹後面,一個高的男子形顯了出來。
“是我。”
清朗的嗓音緩慢地纏上來,
任羨之倒沒有半分被人破看的覺悟,反而大搖大擺地朝著走來,目肆無忌憚地落在臉上,
姹看清來人,沒多看一眼,收回視線,背過去作利落地把面紗戴好,假意咳了兩聲,站起規規矩矩行禮。
"大人要用此?那民婦便先告退了。"
說罷,作勢就要走。
任羨之已經走到前了。兩人隔著三四步遠。
月把照得愈發冰玉骨。紗巾礙眼,微風拂過紗巾一角微微揚起,半遮半掩,像琵琶遮面,還休。
風勾起的不是紗巾,倒像是他的心尖。
"等等。"
他出聲住,帶著不容拒絕的強勢:
"我有說讓你走了嗎?"
姹腳步收回,乖乖站原地。
任羨之歪著頭看:"怎麼,怕我?"
姹搖頭:"大人多心了。"
"那我怎麼覺得,"他往前邁了一步,聲音低了幾分,
"你自打見了本侯,就跟見了鬼似的,能躲多遠躲多遠?"
這話說得奇怪。
他們到如今不過見了兩面而已,說得好像相識已久。
姹垂下眼,語氣恭順:
"民婦不敢。只是深夜偶遇,怕壞了大人名聲。"
"名聲?"任羨之笑了,"本侯有什麼名聲?"
姹不接話。
他換了個問法:"深更半夜,你一個婦道人家,獨自跑來這偏僻湖邊,做什麼?
“白日里坐了一天的車,腳有些麻,這會隊伍停下,便想著走走,活絡活絡筋骨,也好氣。”
任羨之沒再追問,只是目依舊黏在上沒移開。
空氣中總有一縷甜膩的氣息,若有若無的飄著。
方才搖頭的時候,那香味更甚了。
他斷定是從這個人上傳來的,因為看著就讓他覺得,肯定香死了。
他頓了頓,忽然問:"你什麼?"
姹沉默一瞬,還是答了:",單名姹。"
"姹。"
他把兩個字在舌尖滾了一遍,點點頭:"好名字。"
雖問了名字,但姹也不覺得有什麼,興許他不過一時興起,隨口問問。
他連自己名字都沒說,想來也不愿與牽扯。
前人卻忽然開口:
"我任羨之。"
接著他手一揮,不再糾纏,"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