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執月低頭看著桌面上八份文件,窗外夜濃得像墨,宿舍里的臺燈把一切鍍上一層暖融融的黃。站在這間曾經熬過無數個夜晚、改過無數版論文、畫過無數張畫的小房間里,所有的選擇都在等。
貪財、慕強、慕權、慕名、慕安逸、慕前程、慕被認可——幻境像一面顯微鏡,把前世藏在心底最深的那些全部抖了出來,一樣一樣擺在面前,每一件都包裝得妥帖,每一件都曾經是真心實意想要的東西。
看了很久。
前世坐在宿舍里對著三封offer猶豫了三天,沒糾結出結果就被送來了修仙界。
臨死前那雙手還攥著數位板的筆,致謝部分寫到一半,所有沒做出的選擇了永遠的懸案。
而現在幻境給了第二次機會,讓重新坐在那個位置上,面對那些曾經讓輾轉難眠的路口。
手拿起第一份,游戲公司的offer。翻了兩頁,放下。
第二份,留校的錄用通知,導師悉的筆跡寫著名字。盯著看了幾秒,放了回去。
第三份、第四份、第五份……一份一份拿起來看過,又一份一份放回桌面,不銷毀、不撕碎、不化作點散掉。只是認認真真地看完了每一份,然後整整齊齊地擺回原來的位置。
最後走到窗前,把窗戶推得更開了些。秋天的夜風涌進來,吹得桌上的文件嘩嘩作響。
撐著窗臺往外看了一眼——林蔭道上的梧桐葉子在路燈下泛著金燦燦的黃,場上踢球的人散了,只剩下空的草坪和遠宿舍樓里星點的燈火。
“每一份我都想要過,”開口說,聲音很輕,“在實驗室熬通宵的時候想過去游戲公司躺平,被審稿人懟的時候想過轉行再也不這份氣,畫稿畫到手筋的時候想過簽個工作室當甩手掌柜。這些念頭都是真的。”
轉過,背靠著窗臺,面朝滿桌的文件。
“但我選了畫畫,選了做實驗,選了繼續走下去。不是因為哪份offer不夠好,是因為我本來就走在我想走的路上。人只能選一條路走,走上去就別老回頭惦記另外幾條。”
對著滿桌文件說完這句話,安靜了片刻,然後笑了一下。
“上輩子沒選出來的,我現在決定了。”
轉,撐著窗臺往外一翻,整個人從三樓的窗口躍了出去。秋天的風迎面撲來,梧桐葉在路燈下旋轉著飄落,腳底下是懸空的失重,但在空中閉了一下眼——前世那些沒來得及做的選擇、沒來得及拒絕的offer、沒來得及說出口的決定,在墜落的過程中一件一件從肩上卸下來,輕得像羽被風卷走。
幻境碎了。
白茫茫的重新漫上來,宿舍、文件、梧桐樹、路燈,所有的一切像被一只無形的手碎了撤走。
覺自己猛地往下墜了一截,然後後背上了冰涼堅的廣場石板地面。
睜開眼。
頭頂是天策宮那面銀底黑紋的旗子,月牙剛剛爬上屋檐。
周圍的人陸陸續續醒來,有人抱著膝蓋痛哭,有人神恍惚盯著自己空空的雙手,還有人面慘白地扶著地半天站不起來。
第三關問心,七六翻攪最深的人,六十余人里能神如常地站起來的屈指可數。
林執月躺在地板上多待了兩息,著石殿穹頂上那些昏黃的夜明珠,慢慢彎了一下角。
撐著手臂坐起來,拍了拍擺上并不存在的灰,起朝殿門外走去。
經過石龕時,落鴻谷那位老者忽然睜了眼,目落在上,蒼老的嗓音碾著沙啞,卻帶一饒有興致:“看來,你克服了自己的——”
林執月腳步微頓。
“不是克服。”說,“是釋然了。”
老者捋了捋胡子,沒再追問,重新闔上了眼。
走出石殿大門的時候,天已經黑了。聚仙城廣場上的燈火星星點點亮了起來,那面銀底黑紋的“策”字旗在夜風里微微抖,月灑在旗面上,銀的底子泛著冷冷的。
林執月站在石殿門口深吸了一口深秋的夜風,肺腑間一片清冽。冰涼的靈力安靜地流淌著,煙落疊翠的擺在風里微微拂,碧暗紋若若現。
轉往客棧方向走,月把的影子拉得細細長長,碧耳墜在步伐間輕輕晃,反著一點碎銀似的。
第三關的結果在次日清晨了出來。
六十余人淘汰大半,最終通過三關者僅剩二十三人。林執月的名字高懸榜首,後面跟著“問心:甲上,綜合評定:甲上”幾個字,墨跡未干,筆鋒遒勁。
站在告示牌前,旁邊圍了一圈人指指點點。金靈年探頭探腦地湊過來,低聲問:“你是那個冰風雙系天靈的吧?聽說你問心關也只花了一炷香就出來了,怎麼做到的?”
林執月還沒來得及回答,後忽然傳來一陣嘈雜。
轉頭看去,東面看臺上,各宗門的長老們從席位上站了起來,目不約而同地投向同一個方向——廣場中央,那把空了整整三天的銀底黑紋太師椅上,此刻坐著一個人。
那人量很高,一紅黑勁裝,袖口收束利落,腰側懸著一柄窄刃長刀,刀鞘通烏黑,只有柄端一點暗紅。頭發束高馬尾,額前幾縷碎發被風起來,出一張極為年輕的臉。
五廓深而利落,眉骨和鼻梁的線條像是被人用刀一筆一筆雕出來的,薄微抿,下頜繃。
他看起來像是二十出頭的年,但坐在那把椅子上的姿態,卻全然沒有年人的浮躁和青——肅殺、冷冽、沉穩得不像話,像一柄收在鞘里卻讓人不敢直視的利刃,安靜地散發著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