亓厭演示了三遍起手式。
第一遍他放慢了速度，每一個轉腕、每一個撤步都拆解得清清楚楚。
第二遍恢復了正常速度，劍連綴一道流暢的銀線，從頭到尾一氣呵。
"練。"他把劍收回去，退到場邊一塊凸起的青石上坐下，姿態隨意地抱著手臂看。
林執月深吸一口氣，握青鱗劍，回想剛才看到的三遍作。
第一遍，老老實實照著亓厭的作走了一遍。劍尖偏了，轉腕的角度慢了半拍，但撐著把整套作走完了。
收劍的時候心里已經有了數——
第二遍，開始手腳了。亓厭教的是轉腕後順勢上挑，試了一下發現以自己胳膊的長度和劍的重心，上挑之後再接撤步會有一個微小的遲滯，于是把上挑改了側削，劍鋒從右上方斜切下來，撤步的時候正好借勢把劍收回腰間，整個作比原來的銜接快了半拍，連貫得像流水一樣。
一旁的亓厭眉頭了一下。
第三遍，又改了。亓厭教的是第四變招中一個大幅度的旋揮劍，試著轉了半圈發現旋的瞬間風系靈力會從丹田里涌上來形一向上的托力。
于是干脆把旋改了半旋接小跳，整個人騰了半尺高，青鱗劍在空中翻了個面，落地的時候劍刃已經轉到了最佳角度，比在地上轉省力得多。
第四遍，林執月把起手式的前兩招徹底打散了重組。
保留了亓厭教的核心發力方式和劍氣走向，但手腳的走位全換了，原來的十字步被改了斜四十五度的側步。
出劍的角度從正面直刺變了偏左半寸的斜刺，配合冰系靈力凝出的霜氣，劍鋒所過之留下一道弧形的霜痕，在空氣中停留的時間比亓厭原來教的直刺路線長了三。
收劍站定，著氣轉頭看向亓厭，臉上帶著一興勁兒："師父，我剛才試了一下把十字步改側，出劍的時候冰系附著力好像更均勻了，你要不要看看這遍——"
亓厭已經站起來了。
他走到面前，目在肩膀和手腕之間的連線路徑上掃過，然後順著地面殘留的那道弧形霜痕看過去，停了兩秒。
他手在空氣中比劃了一下剛才出劍的軌跡，指尖沿著那道霜痕的弧度走了一遍。
"你這個走位，"他開口，聲音里有一很淡的、被下去的意外，"比我教的省了三寸步距。"
林執月點頭："對，因為我個子比你矮，你教的那個十字步我出去最後一腳的時候重心會往前栽，改側之後重心一直在中間，穩當多了。"
亓厭看著，沉默了片刻。
演武場上的晨風從崖邊卷過來，吹他額前的碎發，那雙深黑的眼睛里有什麼東西在微微變化——不是不滿，也不是質疑，更像是一個習慣了按套路教人的老師忽然遇到了一個不按套路學的學生，一時不知道該怎麼評價。
"你以前學過劍？"他問。
"沒有。"林執月實話實說。
不過以前做學的時候，只有不斷創新、解決實際問題，才能贏來別人的認可，磨出自己的本事。
亓厭又看了兩秒，然後把手里那把銀白的劍重新提了起來，走到對面三步遠的位置站定。
"那我把後續六個變招都打一遍，"他說，"你看著改。"
這一下午，亓厭在演武場上演示了整套劍法的全部變招。林執月站在場邊，看完一遍之後自己上手，上手之後發現問題，發現問題之後現場改。
改完再試，試完再改，有時候一個招式改了四五種不同的走法才找到最順的那個，但每次改完青鱗劍揮出去的時候，劍刃上的霜痕都比前一次更勻、更穩、更合自己的靈力流向。
太從頭頂移到了西側的山巒後面。
演武場上的影子越拉越長，林執月練到第二十遍左右的時候，已經把這套劍法的七招式都按自己的形和靈力習慣重新捋了一遍。
收劍氣的時候，發現亓厭不知道什麼時候從青石上站了起來，正站在演武場邊緣，背對著落日，手里著一片不知從哪摘的草葉，在指間慢慢轉著。
走過去。
亓厭沒有回頭，只是側了一下臉，淡金的落日余暉在他眉骨和鼻梁上勾出一道極深的廓。
"明天把剩下的三學完。"他說，語氣還是淡淡的，但尾音往上挑了一點點，"學完了我教你下一套。"
林執月笑起來，握著青鱗劍彎腰道了個謝，轉往演武場外面走。走了幾步忽然想起什麼，回頭喊了一句："師父！明天我能用我自己的走位把整套連起來打一遍給你看嗎？"這樣才能讓你知道我有多牛！
亓厭沒有立刻回答。落日鋪滿整個演武場，把他紅黑的影鍍暖金，他又轉了兩圈那片草葉，才開口。
"行。"
聲音被晚風送過來的時候，林執月已經走到臺階拐彎了。彎了彎角，沒回頭，然後順著石階一路小跑下去了。
第二天亓厭來看練劍的時候，果然用自己改過的那套走位把整趟劍法從頭到尾打了一遍。
青鱗劍上銀龍紋和冰藍霜花相輝映，劍風所到之留下一道又一道弧形的寒痕，錯落有致地在空氣中慢慢消散，像一只無形的手在青玉石地面上畫了一幅霜的畫。
亓厭看完了一整遍，沉默了一會兒，然後問了一句毫不相關的話："你以前在家都做什麼的？"
林執月撐著劍了口氣，想了想，答得簡練：“以前經常搗鼓些好玩的東西，有一回差點把家點了。”
這是實話——當時實驗室已經冒了煙，要不是手快，麻煩就不是“差點”了。
亓厭看著，角了一下，很快又平了，像是什麼東西差點沒忍住。他別開目向遠的山巒，聲音被風吹散了一半。
"難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