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硯沉默了兩秒,手拿過的表格,在最下面“申請人簽名”那一欄指了指。
“先簽這里。”
林小禾下意識簽了。
簽完才反應過來。
“你轉移話題!”
沈硯把填好的表格和自己的放在一起,對齊,遞給工作人員。
然後他轉過來,看著林小禾。
他的眼神很認真,認真到林小禾覺得自己像是被他鎖定了的嫌疑人,無路可逃。
“林小禾。”
他名字的方式很特別,不是那種隨意的法,而是每個字都咬得很清楚。
“嗯。”
“你還有反悔的機會。”他說,“如果你覺得太快了,我們可以改天再來。如果你覺得不合適,現在就可以離開。”
林小禾愣住了。
見過太多人了。
在派出所工作的這幾個月,見過形形來報案的人,哭的、鬧的、撒謊的、裝可憐的。
以為自己已經練出了一雙能看人心的眼睛。
但沈硯不一樣。
他不是在試探,不是在擒故縱,也不是在以退為進。
他是真的在給選擇的權利。
哪怕他份證揣了半年,哪怕他媽婚得,哪怕他三十五年第一次遇到一個讓他覺得“有人說話是件很好的事”的人......
他還是把選擇權到了手里。
林小禾忽然覺得心里有個地方了一下,像冰淇淋在夏天的舌尖化開,甜甜的,涼涼的。
“沈硯,”
仰起臉,笑得出兩個小梨渦。
“你剛才說你看人很準。”
“嗯。”
“我看人也準的。”
抬起下,眼睛里映著辦事大廳白晃晃的燈,亮得像碎了一地的星星。
“你不是壞人。”
沈硯怔了怔。
“你是好人。”
林小禾出手指了他的手臂,語氣篤定得像在宣讀判決書。
“所以我這一票,投給不反悔。”
辦事窗口的阿姨不知道什麼時候已經悄悄拿好了鋼印。
聽到這句話,當機立斷把兩個紅本本塞進了印槽。
咔嚓。
鋼印落下的聲音清脆又響亮。
林小禾和沈硯同時看向那兩個小紅本,又同時看向對方。
“恭喜二位,結為合法夫妻。”
大姐笑得見牙不見眼。
“那個……沈老師,能給我簽個名嗎?我兒是您。”
林小禾噗嗤笑出了聲。
沈硯接過筆,認真地在便簽紙上簽了名,遞過去的時候頓了一下。
“麻煩您,這件事先不要對外說。”
大姐連連點頭:“明白明白,保保!”
林小禾拿起其中一本結婚證翻開,看著上面兩個人的照片。
照片里笑得像個二傻子,一口白牙亮得反。
而沈硯站在旁邊,表一如既往的克制,但角的弧度比他平時任何一張公開照片都要大。
看了一眼沈硯。
沈硯也在看結婚證,他的目落在照片上,眉心微微舒展著。
表和得不像是那個在大銀幕上殺伐果斷的將軍、鷙深沉的反派、鐵骨錚錚的英雄。
他只是一個剛結婚的男人,在看自己和妻子的第一張合影。
林小禾把結婚證揣進口袋,拍了拍,心滿意足。
“走吧,沈先生。”
沈硯把另一本也仔細收好,站起來。
他比林小禾高了大半個頭,低頭看的時候,眼睫投下一小片影。
“去哪?”他問。
“回家啊!”
林小禾理所當然地說。
“不是你讓我選一層的嗎?我先去踩踩點,看看哪個房間采好。”
沈硯頓了一下。
回……家。
他一個人在現在這套房子里住了快十年。
裝修是灰的,家是深的,窗簾一年四季都拉得嚴嚴實實的。
他不覺得冷清,因為他已經習慣了那種安靜。
但林小禾用兩個字就打破了一切。
回家。
說的是“回家”。
沈硯垂下眼,低頭往門口走了兩步,忽然停下來,轉看著林小禾。
“怎麼了?”
林小禾差點撞上他。
沈硯看著,微微了一下,像是想說什麼,最後只是出手來。
不是掌心朝上的邀請姿勢,而是手指微微張開,像是......
想牽手,但不太確定該怎麼做。
林小禾看懂了。
一把抓住他的手,十指扣進去,用力晃了晃。
“走啦!磨磨唧唧的,像個老頭子一樣。”
沈硯被拽著往前走,腳步有些踉蹌。
但他的手指,一點一點地收了。
握得很。
像是怕跑掉一樣。
走出民政局大門的時候,秋日的清晨,正好打在對面的玻璃幕墻上,反出一片金燦燦的。
林小禾被晃得瞇了瞇眼,忽然想起一個問題。
“對了沈硯,你家地址在哪?我記一下。”
“朝區……”
“等等等等,我來輸。”
林小禾松開他的手,掏出手機,習慣的記錄。
手忽然空了。
沈硯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空的手掌,指尖微微蜷了蜷。
然後他安靜地站在原地,等林小禾輸完地址,等把手機舉到他面前確認,等重新抬起頭來笑著說“走吧”。
然後他再次出手。
這一次,沒有猶豫。
林小禾看了一眼他過來的手,彎起眼睛笑了,自然地牽上去。
“沈硯。”
“嗯。”
“你以後要多笑笑,你笑起來特別好看。”
“……”
“你看你看,耳朵又紅了!”
“回家吧。”
“你又轉移話題!沈硯我跟你說你這樣不行,我跟你說我們家有個規矩,就是誰轉移話題誰就負責洗碗,雖然我們還沒討論過誰洗碗的問題但是......”
“我洗。”
“啊?”
“碗。我來洗。”
林小禾眨了眨眼,忽然咯咯笑起來,笑得彎了腰,笑出了眼淚。
沈硯安靜地握著的手,站在暖融融的下,聽笑。
他想,這大概就是母親說的“熱鬧”。
確實很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