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硯走到面前,站定。
林小禾仰著頭看他,手里還著那半顆草莓,角那一抹紅的果在暖黃的燈下格外顯眼。
一張一合地還在說話。
"你經紀人沒罵你吧?他要是為難你你就跟我說,我好歹是警察,調解糾紛是專業的......"
話沒說完。
沈硯彎下腰,出手,拇指輕輕覆上了的角。
他的指腹過下邊緣那一點草莓,作很輕。
他了一下,又了一下,然後直起來,看著自己拇指上那一抹淺淺的紅。
"沾到了。"
他聲音比平時低了一點點,像隔了一層薄薄的紗。
林小禾整個人僵在原地。
的大腦在這一瞬間徹底宕機了。
這不是被他"老婆"的時候那種臉紅心跳,也不是他說"你像小太"的時候那種暖融融的甜。
這是另一種,更猛烈的,讓人手腳發麻的,像是被一道電流從頭頂劈到腳趾的東西。
沈硯的指腹過角的時候,帶著一點微涼的,還有薄薄的繭,糲的,跟他整個人給人的溫潤不太一樣。
那個在邊緣停留了不過兩秒,但覺得像過了很久很久。
張了張,想說點什麼。
但那臺平時運轉飛快,連審訊嫌疑人都能讓對方不上的語言系統,頭一回全面崩潰了。
"我、我......"
林小禾從沙發上彈起來,作大得差點把果盤帶翻。
"我明天還要布置我的臥室!今天累了一天了我要早點睡!那個、我、我去睡一樓的客房!"
語無倫次地說完,人已經躥出去了三步遠。
沈硯站在原地,拇指上那抹紅還沒掉,他看著落荒而逃的背影,微微了一下,想笑,又忍住了。
"里面有全新的洗漱用品,你隨便用。"他說。
"我、我知道!"
林小禾已經跑到臥室門口了,頭也不回地回了一聲。
然後飛快沖進門,直接拐進了衛生間,"砰"地一聲關上了門。
沈硯站在客廳里,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拇指。
那一點草莓已經干了,變了淡淡的暗紅。
他站在那兒看了一會兒,然後慢慢彎起了角。
他去廚房洗了手,又給茶幾上那盤還剩最後一顆的草莓找了個歸宿。
放進了保鮮盒里,跟其他草莓整整齊齊地待在一起。
他往一樓的客房方向看了一眼,門關著,里面安安靜靜的。
他收回目,轉走上了二樓。
浴室的門後面,林小禾正靠著墻大口氣。
抬起手,了自己的角。
沈硯手指過的地方還殘留著一點微涼的,像一小片薄荷在上面,久久不散。
"瘋了瘋了瘋了瘋了……"
捂住臉,整個人蹲了下去,把臉埋在膝蓋里。
"林小禾你行不行啊,不就個角嗎,你至于嗎你......"
但自己知道,至于。
因為那不是隨便什麼人的角。
那是沈硯。
是那種看一眼就能讓心跳加速,說一句"你像小太"就讓整晚耳朵發燙的,三十五歲還被無數人仰著的沈硯。
蹲在浴室里捂著臉蹲了好幾分鐘,終于站起來,洗了把臉,用冷水拍了三次臉頰,對著鏡子里的自己做了三個深呼吸。
鏡子里的人臉紅撲撲的,眼睛里水瀲滟的,怎麼看都不像平時那個在派出所里拍桌子審嫌疑人的林小禾。
"行了行了,"對著鏡子里的自己說,"先睡覺,明天再說。"
躺在床上,把自己裹進被子里。
被子有一淡淡的洗香味,干凈的、陌生的、不是的味道。
翻了個,把被子拉到下,閉上眼睛。
心跳還是快。
翻了個。
還是快。
又翻了個。
睡不著。
睜開眼,瞪著天花板看了三秒鐘,然後猛地從枕頭底下出手機。
既然睡不著,那就.....做點別的。
打開微博,在搜索欄里輸了"沈硯"兩個字。
頁面跳出來的瞬間,下意識地把屏幕亮度調暗了兩格,像是怕太亮了會被樓上那個人發現似的。
然後開始考古。
沈硯的超話里,整理了一份很詳細的作品履歷。
第一部戲是十七年前的古裝劇,他演一個只有三句臺詞的小侍衛,鏡頭一共出現不到十秒。
然後是第二部、第三部,一連串的名字聽都沒聽過,角都是"路人甲""小廝""士兵乙"之類,連個正經名字都沒有。
往下。
第三年,他開始有名字了。一個反派的小跟班,出場五集,死了。
第四年,一個配角,戲份多了些,最後為了救主角犧牲了。
第五年,他演了一個男三號,一個沉默寡言的劍客,全劇一共說了二十句臺詞,但那是他第一次在豆瓣上有超過兩百條評論的角討論帖。
得手指都酸了,但停不下來。
看到第六年的時候,他接了一部文藝片,演一個失去兒的父親。整部電影他幾乎沒什麼臺詞,全靠眼神和肢。
那部片子讓他拿了第一個有分量的獎項提名,雖然最後沒拿獎,但業開始注意到他。
看到第七年,他終于等來了一部大制作的反派角,就是媽看了三遍的那部《長夜行》。
那個謀士的角讓他拿了第一個最佳男配角,從此打開了局面。
之後的故事大概知道了。
男一號、影帝提名、獲獎、更多的男一號、更多的獎。
但真正讓心口發漲的,是在翻到一條四年前的采訪視頻時。
那個采訪里,主持人問他。
"沈老師,你出道這麼多年,有沒有哪一刻覺得特別難熬?"
沈硯坐在鏡頭前,穿著一件深藍的,表平靜得像在聊天氣。
他說:"最難熬的時候,是有一年過年。那年我接不到戲,銀行卡里只剩幾百塊錢。除夕那天在出租屋里煮了一包泡面,給家里打電話說劇組太忙回不去。掛了電話之後,對著窗戶外面放的煙花坐了一整夜。"
主持人愣了一下,問他:"那後來是怎麼撐過來的?"
沈硯笑了笑。
那個笑很淡,像是隔了很多年的灰塵被風吹開了一點。
"後來想開了。既然選了這條路,就走到走不為止。反正最差也就是回去吃泡面。"
林小禾握著手機,屏幕的映在臉上,照得的眼眶有些發紅。
想起沈硯今天站在廚房門口,安安靜靜地看洗草莓的樣子。
想起他坐在餐桌前,把做的西紅柿蛋面吃得連湯都不剩的樣子。
想起他在超市里認真地說"怕的放在上面"的樣子。
這個人。
他曾經一個人在除夕夜里,對著窗外的煙花吃泡面。
他曾經銀行卡里只剩幾百塊錢,還要在電話里跟家里說"太忙了"。
他從一句臺詞都沒有的小侍衛,一步一步走到今天。
中間隔了多個對著泡面發呆的夜晚,隔了多次被拒絕、被替換、被忽視。
林小禾把手機扣在口,盯著天花板眨了眨眼睛。
覺得心里有什麼東西在悄悄地,不可逆轉地發生變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