衛寶璋一看就知道他心里嘀咕什麼。
偏偏衛招妹也在他腦中嘀咕，「你直接去找啊！！直接沖進雨里，擋在管事面前，事後買點藥，去陛下馬廄里，孤寡男給上藥，記得一定要誠懇地道歉……」
“閉！給我閉！”
“我堂堂衛氏長公子，屈尊見一面已經是天大的榮幸！”
衛寶璋臉鐵青，握著馬鞭的手微微發抖。
“傳出去，旁人怎麼看我，王家謝家那些小賤人怎麼看我？衛氏的公子，為了一個低賤馬僕冒雨跑到外院，我還要不要在建康混了，我以後還贅不贅人了！”
他深吸一口氣，直脊背，將下頜微微抬起，那張秾麗的臉上滿是倔強的傲慢，像一只被到墻角的孔雀，寧可折斷尾羽也不肯低下頭顱。
腦中的聲音一頓，顯然也後知後覺認識到了這一點。
良久，招妹在他腦幽幽道，「贅誰？贅誰能比得上陛下。」
衛寶璋像被踩了尾的貓，整個人差點從榻上彈起來。
他從未想過這種可能。
但比起男赧，更多的卻是恥辱。
在他想象里，馬僕是跟低賤掛鉤的——臟臭的環境，鄙不修邊幅的形貌，膀子嗓門的人，汗水掛在滿是灰塵黏膩糙的皮上，干的是最下等的力氣活，連給他牽馬墜鐙都不配。
他衛寶璋要贅的人，必須是高門貴子，是裴玉樹那樣的人——系出名門，詩書傳家，俊無匹，舉手投足間都是百年世家的風范，而不是一個從泥水里爬出來的丑陋馬僕。
即使，即使衛招妹沒有騙他，這小蠻日後真的登基稱帝，也改變不了是一介低賤馬僕的事實。
世家子弟不會想贅，不是因為的未來不夠輝煌，而是因為的過去太過不堪。
一個在馬廄里長大、渾馬糞味的鄙人，就算穿上龍袍，也洗不掉骨子里的卑賤。
沒有優渥的出，連吃飯都問題，何談態談吐，更別提外形。
他越想越覺得惡心。
招妹口中的“千古一帝”，在他腦子里栩栩如生地勾勒出一個壯碩野的、滿馬糞味的、連正眼都不配讓他瞧的使婆子。
“你讓我贅？”衛寶璋咬著後槽牙，聲音里翻涌著委屈與憤怒，“衛招妹，你是覺得我衛寶璋只配得上一個馬僕嗎？！”
招妹沉默了很久。
久到衛寶璋以為他終于被自己說服了。
然後那道聲音響起來，帶著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讓人脊背發涼的不屑，
「你見過嗎？」
衛寶璋一愣。
「你腦子里想的那些膀大腰圓、手腳的形象——你見過嗎？」
“……沒見過又怎樣？馬僕不都——”
「陛下不一樣。」
招妹打斷了他，聲音很驕傲。
「……你要不要先看一眼，再決定要不要這麼討厭？」
……
“沒必要。”
烏發男的聲音也冷淡下來。
他是衛氏長公子，衛氏如珠似玉的寶玉，無論那馬僕千般好萬般好，他也決計看不上。
室落針可聞。
青竹大氣不敢出，剛才衛寶璋那一番自言自語聽得他大氣不敢出，臉又青又白，這最後一句“沒必要”，更讓他心魂碎，剛才的心虛全無，只懷疑衛寶璋為何要跟他搶小蠻。
招妹似乎心有不甘，要再說些什麼，卻驚覺自己的聲音怎麼也發不出去了。
這畢竟是衛寶璋的，他已能控制自己，不讓衛招妹的聲音出現。
——————
不多時，雪梅便聞聲趕來，看也不看地上跪著的青竹一眼。
福了一過後，便練地上前，給衛寶璋換裝打扮。
畢竟要見外，衛寶璋沒有拒絕，很快從上到下便煥然一新，又是一人間富貴草。
窗外雨更大了，跪在地毯上的青竹姿態端正，然而止不住心中焦慮，但他知道這個時候表現出來，只會讓爺更遷怒于小蠻，因此也只能咬而不發。
在他不知道多次瞥向房門時，雕花木門後，終于出現一道人影。
是玉蘭。
“爺，人已經帶到了，就跪在門外。”
跪在門外……
依照玉蘭的腳程，他走過去，肯定已了鞭刑，如今還跪在門外……
青竹的形晃了一晃。
沒有招妹在旁邊咋咋呼呼，衛寶璋便恢復了世家嫡男的風范氣度，他心中甚至後悔，為何因為那孤魂野鬼幾句胡言語，而把馬僕看得那麼重要，還將招至府。
要是給幾位表哥知道，肯定又慊棄他出鄉野，不懂規矩。
斜眼看了一眼青竹。
衛寶璋疲倦道：“帶進來。”
玉蘭領命而去，片刻後，侍男纖細的形再度出現于門後，只是聲音多了些許遲疑。
“爺，不愿進來……說自知形容鄙，怕臟了爺的眼睛。”
衛寶璋一聲冷笑。
“那讓滾。”
青竹跪在一旁，渾一震，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爺——”他哭泣著開口，就被衛寶璋一個眼風掃過來，生生把後半截話吞了回去。
衛寶璋起，雪梅送上茶盞，他垂著眼接過，看著茶湯里自己模糊的倒影。
“一個馬僕，讓進來問話已是抬舉了，不愿意就滾回的馬廄去。”
不知為何，不用見，這件事讓衛寶璋心里松了口氣。
玉蘭道是，將這話傳達給門外的年。
“爺仁慈，你回去罷。”
那年仿佛忘了回答，玉蘭不皺了眉頭，低聲道：“回答呢？”
門外沉默了一瞬。
不知不覺間，衛寶璋已行至門前，隔著雨聲，臉諱莫如深，靜靜聆聽門外一側的靜。
一陣窸窣的聲響——衫地面，雨水被膝蓋出沉悶的水聲，仿佛有人對著這邊拜下。
隨後，是年輕年的聲音，在落珠般的雨里墜下，清冽冷淡，因忍痛而尾音沙啞，一字一句，讓人心弦震。
說：
“僕小蠻，謝過公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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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蠻回了馬廄。
耳邊那道名為飯系統的聲音仍舊喋喋不休。
「任務失敗！任務失敗！」
「臨時任務：進海棠苑，在攻略目標衛寶璋面前停留不于一盞茶的時間。
獎勵：質＋1，容貌＋1，
進階任務：跟衛寶璋實現肢接，不于三息（15秒）。
進階獎勵：才智＋1，初級馭馬
任務失敗。
懲罰：力減半（持續一日）。」
黑發年盯著窗戶，一不。
系統名為絕世飯系統，是昨夜突然出現的，一通自說自話，說長得貌，是天賜飯，不用努力，就能憑借臉蛋過上人上人的生活。
又說只要按照它頒布的任務行事，取得高地位男子的好，便能獲得各種各樣的好。
裴府，飯系統就選了裴府幾位公子，作為如今的攻略目標。
小蠻聽得雲里霧里，還沒來得及仔細了解，就被管家從床上拖了起來。
後來的事，就不必講了，原本只是膝蓋疼，現在後背也了一層皮。
了解什麼的興趣瞬間就沒有了。
攻略個屁。
這些不分青紅皂白就打人的畜生。
恨不得宰了他們。
這個念頭浮上來，讓發抖，也許是恨意在作祟，當然更多是的確痛得厲害。
恨青竹。
恨他刁蠻任、無理取鬧，明明是他自己上來的，最後挨打跪罰的卻是。
恨管家。
恨趨炎附勢、欺怕，為了討好一個侍男，就把往死里罰。
恨那個衛氏公子。
恨他甚至沒見過一面，就輕飄飄一句話要打三十鞭子。
恨這座裴府，恨這座建康城，恨這個視如草芥的世道。
有朝一日能翻，就要所有人好看。
“怎麼拿……”問。
「什麼怎麼拿？」
見無氣無力，飯系統也下意識放了聲音。
“質和馭馬，任務失敗了，還有沒有別的辦法拿到？”
質＋1，可以小幅度提升的素質，讓干活時不那麼吃力，而初級馭馬，能夠讓馬兒更聽的話，這樣喂馬和刷馬的時間減，就有更多時間休息，養好。
——飯系統在發布任務時，是這樣的。
系統嘟囔道：
「……我發布了任務，你又不干，著個骨頭，說什麼自知形容鄙，怕臟了爺的眼睛。」
「沒有了！只有完任務才能獲得獎勵！」
黑發年呼吸重了幾息。
“哦”了一聲，將紅的臉蛋埋進冷的被褥。
系統等了片刻，見真沒靜了，不由有些急眼了。
「為什麼不做任務，你現在膝蓋有傷，力還要減半，明天你怎麼喂馬？」
小蠻沒有回答。
雨水從屋頂的隙滲下來，落在的肩頭，涼涼的，像蛇，像一整個雨季，藏進了瘦弱的里。
過了很久，開口了，聲音是一縷吐息。
“那就別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