衛寶璋嚴令止包括青竹在的四個侍從,去探外院那個馬僕。
這對玉蘭、雪梅和寒而言,簡直是無妄之災。
他們又不像青竹那般不要臉,就被主子一道令劈頭蓋臉地砸下來,仿佛他們一個個都排著隊要去結那個低賤的馬僕似的。
玉蘭委屈,雪梅不解,寒面無表地領了命。
最慘的是青竹。
他被單獨到跟前,寶璋爺坐在椅上,盯著他的眼睛,一字一頓地說:“你若是再踏進外院半步,我就人打斷你的,再把賣到最遠的礦上去。你見一次,我就賣一次,就這輩子都回不了建康。”
青竹的臉白得像紙,哆嗦了半天,最終磕了個頭,啞著嗓子說了一個“是”字。
爺向來跋扈,但從不拿這種事威脅人。如今既然開了口,那就是了真怒,他若再敢跑去馬廄,小蠻的下場他想都不敢想。
衛寶璋看著他灰敗的臉,心里沒有快意,只有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煩躁。
「衛氏小郎,惡蠹!」
這些天,招妹都沒在他腦子里說話,因為他知道,他一把他放出來,這賤子就要在他耳邊各種辱罵。
“你出來就為了說這個?”衛寶璋在心里冷冷道,“我什麼時候不惡蠹了?你第一天認識我?”
招妹正要還,門外忽然傳來玉蘭急促的聲音,打斷了二人談話。
“爺,前院來人了。”
衛寶璋眉頭一皺:“誰?”
“是大公子院里的。”玉蘭低眉順眼,“說是請爺得空的時候,過去一趟。”
衛寶璋的臉一瞬間變了。
裴大公子,裴硯辭。
裴府嫡男,太子帝姬的未婚夫,世家公子的表率,天人之姿,才華橫溢,建康貴們做夢都想取的高嶺之草。
衛寶璋最怕這位大哥哥。
雖然裴硯辭從不兇人,他只是用那雙沒有溫度的眼睛看著你,在他面前,一切仿佛無遁形。
“有說什麼事嗎?”衛寶璋聽見自己的聲音有些發。
不用說,他其實也猜到了,宅里無非就那些子瑣事。
“沒有。”玉蘭道,“來人只說,大公子近日在書房練字,聽說表弟來了府上,還未曾敘過話,想請表弟過去坐坐。”
什麼坐坐,衛寶璋心里有數,肯定是知道了那個馬僕的事,想找他過去問話。
都怪招妹,都怪馬僕!
他的想法,招妹能聽到:「衛氏小郎,你該不會是打算趁機去找裴大公子告狀吧!你可千萬不要這麼做!」
「未來裴府的慘狀你也是知道的,說不定就是因為你今日向裴大郎告狀,導致裴氏四男為你欺負陛下的幫兇,導致裴府來日被滿門抄斬的!」
“閉,”衛寶璋一面玉蘭檢查自己的服飾是否得,待會兒見了大哥哥可千萬別被檢查出什麼紕,一面咬牙威脅道,“你再說什麼滿門抄斬的話,別怪我你一輩子都說不了話!”
招妹在他腦子里怪了一聲,乖乖閉上了。
“還有什麼裴氏四男,不許你這樣說我這四位表兄弟,你可知道他們在建康的名有多高?世林中有多學子崇拜著他們,奉他們為師?”
衛寶璋的聲音里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驕傲。
裴氏四位公子,并稱為建康四璧。
璧者,無瑕白玉。
“我大表兄裴硯辭,書法冠絕建康,太子帝姬都慕名來求他的字,二表哥裴疏遙,清談會上一坐,滿城才子破頭來聽,連陛下都讓人抄錄他的詩詞。三表哥裴夜珩武卓絕,劍連軍教頭都夸過。四表弟安雖然才十三歲,筆下丹青卻已靈氣人,遠超許多浸此道數十年的畫師了。”
他聲音越發激昂。
“你以為他們只是關在深閨里繡花的男子?那你可就想錯了,”他冷哼一聲,“我們大梁朝的男兒,可以讀書識字,可以外出行商,游天下,可以做子的先生、做世人的表率!不像你們後世……”
當初知道衛招妹存在的那個夜晚,為了探清他的底細,衛寶璋問了招妹很多事。
比如,招妹家里有五口人。
除了他自己以外,他還有一個哥哥盼妹,兩個弟弟,萊妹和念妹,以及小妹妹衛天賜。
從名字就可以得知,未來的世界是一個更為重輕男的地方,男子不配擁有自己的名字,只能以“盼妹”“念妹”這樣的賤名稱呼,仿佛活著的唯一意義就是等待一個妹妹的出生。
比如,姬空驍上位後頒布了許多嚴苛的律令,第一條便是男子不得讀書識字。
男子不得獨自出門,不得與陌生子談,不得經商、不得為吏、不得從軍、不得科舉。
男子須著深,領不得低于頸下三寸,袖口不得窄于六寸,以別男。
男子見子,須避讓道旁,垂首低眉,不得直視。
妻可杖夫,夫若還手,以毆親論,徒一年。
一條一條,滿是男子的淚,雖然隨著時代發展,越來越多的男子在這規馴下覺醒,但這幾百年的錮已經刻進了骨頭里,即使到了招妹所的時代,街上也再見不到曾經南北朝男子們肆意疏狂,行舟夜游,詩作對的景了。
即使是招妹能夠讀上大學的現代,仍舊有不人到這些規馴的影響,認為男人不能讀書,男人不能出門,男人不能有自己的事業,男人要順從妻,要以家庭為重,否則就是不賢惠。
這些觀念已不是律法,卻比律法更牢不可破,它們了風俗,了習慣,了每個人從出生起就被灌輸的大道理,天經地義。
即使是深其害的招妹,竟然也瞧不起自己的別,看不起他裴府的四位表兄弟,天下男子視為表率,天下子愿拜以為師的建康四壁。
這才是令衛寶璋生氣的一點。
他知道不能用今天的標準去衡量一千年後的人。
「史書上就是這麼記的啊,哼,不過四個小郎罷了,再高的名又有什麼用,連名字都沒留下,還不如你作惡多端……至人們提到帝君姬空驍,還會順帶罵一句那個惡蠹的衛氏小郎,衛寶璋。」
他還沒來得及怪招妹,招妹就忍不住要嘀咕。
衛寶璋簡直要怒極反笑,但聽招妹下一句話說道。
「而且,還不是你害的,要不是你帶頭欺負陛下,裴氏一族怎麼會淪落到那般慘烈的下場,陛下就是因為年時的這些影,未來才會那般痛恨男子,手段酷烈,又不近人,頒布下那些可怕的法令的。」
沒有了從前的咋咋呼呼,招妹幾乎是一種冰冷平靜的口吻,說出了他肺管子的話。
黑發男如遭雷擊。
話音落下,似乎意識到自己的話說得太重,招妹有些尷尬地放輕放了語氣。
「寶璋,我也不是故意想惹你生氣,說些讓你討厭的話,我只是不想看你走到那種結局,上天既然我這個知歷史的現代人穿越到你上,未嘗不是你我之間的緣份。
我只是想著,你前日要是聽我的話,直接去找陛下,跟道歉……
陛下一旦對你改觀,未來說不定就會改變,像我這等男子的境也會得到改善。」
「畢竟如今還只是裴府一個馬僕,還不是未來那個有權有勢,格酷烈,視人命為草芥的大昭暴君。
如今正在人生最低,現在是最容易接近、補償、救贖的時候,若等到日後榮登大寶,反過來清算衛氏和裴氏,屆時一切就都晚了……」
“爺?該出發了。”
玉蘭的聲音喚回了衛寶璋的神智,姿容俊秀的男了眉心,嗯了一聲,讓玉蘭帶路去大表兄的梧桐苑。
招妹沉默地等他回話。
“可你所說的這些事,都只是一面之詞,僅憑借這只言片語,本公子如何舍棄清譽名譽去信你,去救濟一個前途未卜的陌生人。”
海棠苑的小徑在眼前延,兩旁種滿了奇珍異草,枝葉錯,下斑駁的影。
玉蘭在前面引路,腳步沉穩,不知道後的爺正在經歷一場怎樣驚心魄的對話。
他不是不信招妹,這個孤魂野鬼如今只能依靠他,一言一行都要靠他放權,編故事騙他能有什麼好?而且,衛寶璋有種預,如果沒有招妹,自己的確會如他所說那般去告狀,想讓大表兄給他撐腰,想讓那個馬僕知道得罪他的下場,以此在裴府立威,以此維護自己的名譽。
大表兄雖然高冷如雲,但心底里最是疼他和幾位弟弟,事關他的親事,大表兄對此事一定不會輕拿輕放,甚至很有可能為了他,親自出面訓誡馬僕。
而這些高門大戶的僕從,最會見風使舵,大表兄不喜的人,們只會更變本加厲去苛責。
那馬僕命如草芥,從生下來就未曾獲得幾分溫暖,日後清算裴府也是理所當然。
只是,他又不能信招妹的話,他不能為了一個虛無縹緲的未來,就什麼都不管不顧了。
他是衛氏長公子,是客居裴府的衛氏寶璋,是建康城里無數雙眼睛盯著的衛家寶玉。
他不能無緣無故對一個馬僕好,傳出去,旁人會怎麼想?會說衛寶璋行為不端、與低賤僕隸有私,會說衛氏家風不正、教子無方,會說他在裴府做客卻不懂規矩、不知分寸。
這些話要是傳到他娘耳朵里,傳到他爹耳朵里,傳到裴府各位長輩耳朵里——別說找妻主,他這輩子就毀了。
這些話他沒心說給招妹聽,因此當梧桐苑已近,男大在他腦中言又止,又想提醒他不要告馬僕的狀時,衛寶璋按照自己惡蠹男的份,再次屏蔽了招妹的聲音。
玉蘭停下腳步,回頭恭敬福:“爺,到了。”
衛寶璋神未變,明麗的臉龐一如既往的傲慢與矜貴,他邁步走了進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