衛寶璋沒有告狀，甚至替遮掩了青竹和馬僕的事，只說是自己看那馬僕不順眼，覺得養不好自己那匹河曲馬。
話里話外，他都表現出跋扈無理的模樣，大表兄果然沒有懷疑，問完，又考察了他的功課，確認他這段時間沒有疏于練習，就放他回去了。
衛寶璋大大松了口氣，他第一次對表兄說謊，沒想到竟然是為了一個人……
回想剛才黑發青年如雪般凜然的姿態，那雙清冷的眼睛，在輕紗下不帶任何地審視著他，卻又突兀問道“那個馬僕什麼名字？”
他差點就了餡，只能梗著脖子說不知道，誰會記得那種低賤人的名字。
表兄真沒有懷疑嗎？
衛寶璋也不知道，他已豁出了最大的努力，其余的就不在他能考慮的范疇了。
回了海棠苑，幾個玩得好的世家小郎來找他一起游湖。
衛寶璋最是憋不住的格，剛見了害怕的大表兄，他也想要換個環境轉換一下心。
等泛舟回來，心大好，男趴在榻上，雪梅正用香膏油替他按，昏沉之時，他才想起已經一整天沒把招妹放出來。
這些天他已經習慣了那個聲音的存在，聒噪、煩人、盡說些他不聽的話，可一旦安靜下來，反而覺得了什麼。
這衛招妹莫非真是他的轉世？不然他怎對他如此寬容。
衛寶璋被這莫名想法逗笑。
冰鑒里霧氣繚繞，夏夜悠長，馥郁的薔薇香氣氤氳在室。衛氏嫡長公子上蓋著一層薄薄的絹紗，如玉在輕紗下現，修長而曲線流暢的軀在燭火中得不可方。
清秀男僕著他的肩膀，力道不輕不重，恰到好，將游湖一整日的疲憊一點一點地散。
衛寶璋舒服得瞇起眼睛，像一只被順的貓，嚨里發出含混的、滿足的輕哼。
“爺，這里可還酸？”雪梅低聲問。
“嗯……再。”
雪梅恭敬應下，指尖蘸了香膏，順著肩胛骨的弧度緩緩推按，那香膏是上好的玫瑰調的，甜而不膩，混著薔薇的花香，在燭火中蒸騰出令人昏沉的暖意。
衛寶璋的腦子慢慢變得像一團被水泡開的紙漿，什麼都想不了，什麼都不想想。
就在他快要睡著的時候，忽聽到悉的聲音在耳畔響起。
「那衛氏寶璋雖然格跋扈蠻橫，但容貌絕艷出塵這一點，也是建康人有目共睹的共識，此刻他玉.橫陳，醉臥春山的模樣，迫人的容貌更為人麗。
姬空驍手扼住他尖細的下頜。
人冰冷的視線，如有實質般，令黑發男不瑟起來，仿佛牡丹盛放的軀，在人眼中一覽無余。
“當初你欺我辱我，可曾想過今日。”
溫熱的吐息落在他敏的結，如點火般，引起一陣瑟，衛寶璋腰肢不爭氣地塌下去，化作一池春水，兩點星眸中水乍現，脯起伏之下，矯連連，卻只能不勝矯地依偎在子上，任由的手指在自己纖細的腰肢上肆意游弋。」
此刻雪梅的按正進行到腰上，現實當中的和腦的低語忽而重疊在一起，衛寶璋渾一麻。
他深吸口氣，厲聲雪梅下去。
對他喜怒無常的格，侍男早已習慣，聞言收拾好東西徐徐退下。
只留衛寶璋對著黑暗，咬牙切齒道。
“衛！招！妹！你給我閉！”
他總是用閉威脅招妹，招妹都習慣了。
“你在我腦子里念的什麼…………”讓他念出這等鄙之詞，也是難為這位爺了。
寶璋瓷白的臉蛋泛起一陣薄，惱得沒臉見人，手便將手邊的枕頭丟到一邊，只恨衛招妹不能變那張枕頭。
“你給我從我腦子里滾出去！滾吶！！”
「你看你，又急。」
「你把我關一天，自己跑去游湖，我有說你什麼嗎？不過讀了一本你和陛下的史同文你就不行了……要是我說你這歷史著名惡男的抹布文更多，你不炸了？」
招妹不屑一笑。
雖然聽不懂「抹布文」是什麼意思，但衛寶璋從招妹口吻中便悉到這肯定不是什麼好詞。
他哆嗦了一下，想罵回去，又怕從招妹里聽到更不堪的解釋，到時候臟了自己的耳朵不說，還平白添了惡心。
只能徒勞捂著耳朵，虛弱道：“你到底想干什麼……”
雖然能一直屏蔽他，但這樣時不時來一段，衛寶璋實在有點扛不住。
「寶璋……」
“別用這麼惡心的語氣我。”
「咳咳，寶璋，白天的事是我不好，我不該那樣說你和你的幾位表兄，但我也是想要改變你的結局，如今你我一雙魂，我更不能眼睜睜看著你被千刀萬剮。」
衛寶璋沉默了片刻。
“……你能不能換個詞，那個什麼千刀萬剮，我不想再聽到了。”
「……凌遲？」
“你還說！”他恨不得把招妹揪出來也鞭三十。
「好好好，不說了不說了。」
招妹連忙改口，語氣里帶著一哄小孩的無奈，「那我說點別的，你今天跟小兄弟們去游湖，建康的風景怎麼樣？是不是比我們後世的公園好看多了？」
衛寶璋哼了一聲，不想理他。
但他確實想起了今日的湖山。
秦淮河兩岸的樓臺畫舫，在暮春的下金碧輝煌，水面上的波碎千萬片金箔，晃得人睜不開眼，他坐在船頭，風吹起他的帶，玉蘭捧著茶，雪梅舉著扇——那一瞬間，他覺得日子就該是這樣過下去的。
什麼千刀萬剮，什麼滿門抄斬，都像另一個世界的事。
“……好看。”片刻後，他聽見自己說，聲音悶在錦被里，含糊不清。
「那肯定比我們後世的公園好看多了。」招妹重復了一遍，語氣里帶著一羨慕。
「我們後世的公園，都是人造的，不像你們這里，山是真的山，水是真的水。」
衛寶璋翻了個，面朝天花板，著頭頂繡著蘭草的帳子。
“你們後世……連山都是假的？”
「也不全是假的，但真的那些，都圈起來收門票了。」
“門票？”
「就是……錢才能進。」
衛寶璋撇。
“那你們後世的人，活得也太可憐了。”
招妹苦笑了一下：「是啊，活得可憐，但至沒有戰爭，沒有，沒有人會因為沖撞了一個另一個人，就被打三十鞭子。」
衛寶璋原本慢慢勾起的角便僵了。
他知道招妹在說誰。
“你別在這意有所指，我不可能賭上我的清譽……”
剩下的話，慢慢沒了聲音。
“那個馬僕，”他開口，“真有那麼好嗎？”
好到招妹，一個千年後，仍被暴政所影響的可憐男子，穿越回來的第一想法卻是救贖。
憑什麼啊。
招妹沒有立即回答。
他等了一會兒，才輕輕嘆了一聲。
這一次，他沒再說馬僕未來的那些功偉績，而是話鋒一轉。
「史書上寫，帝君年時飽欺凌，寒困苦，膝蓋上自此留下了病，每逢雨便寢食難安，寸步難行。
收復幽州的時候，正巧趕上連日的暴雨，騎馬走在最前頭，膝蓋疼得從馬上摔下來，被馬拖著走，即便是這樣，為了不延誤軍，也生生咬牙住了。
即使後面稱帝，跟著打天下的姊妹們，遍尋名醫替診治，然而醫說，這是年時的病痛，拖到現在已然藥石無醫。
那個時候剛登基，世家不服，朝中也無人支持，天下剛平定，正是多事之秋，晚上雨連綿，帝君批折子批到三更，膝蓋疼得實在坐不住了，就讓人把案幾搬到榻上，側躺著批。」
窗外，不知何時又飄起了雨，細細的，像一明的針，扎在瓦片上，發出輕微的、連綿不絕的聲響。
衛寶璋閉上眼睛。
若招妹再在他面前夸贊姬空驍的功績，衛寶璋只會更抵厭惡。
但招妹沒有。
他實在是個聰明男孩，在他口里，他推崇的那位酷烈帝君，也只不過是一個十五歲之前沒吃過一頓飽飯、沒穿過一件完整裳的可憐年。
衛寶璋仍在權衡，思考。
衛招妹也識相地閉上。
門外卻再度響起敲門聲，在這種時候來找他，衛寶璋心中有種不好的預。
果然，夏夜深沉，寒的聲音在門外響起，“爺，那馬僕……發了高熱，怕是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