為什麼……讓暴君傾心的不能是他衛寶璋呢?
他有容貌,有家世,他不比任何一個王氏男差,甚至他比王氏男來得更早,他可以比王氏男做得更好。
回過神來,衛寶璋已披下了榻。
招妹,說的未來,太過真切,符合邏輯。
他對裴氏王氏,甚至未來的某些勢力都了如指掌,這無法都用謀詭計來解釋。
那馬僕真有可能當上皇帝。
男咬著,站在妝臺前,盯著銅鏡里自己那張因為憤怒和惱而泛紅的臉。
鏡中的男,眉目秾麗,殷紅,一頭烏發散落在肩頭,寢單薄,赤著腳踩在地上,活像一個從畫里走出來的、不諳世事的富貴仙郎。
他有容貌。
整個建康城里,能與他比肩的世家小郎一只手數得過來,王修儀那張臉還算周正,但了三分明麗,謝霖鈴倒是長得明麗俊,可跟他一比,也過于寡淡。
只有他衛寶璋,秾纖得衷,修短合度,走到哪里都是眾人矚目的焦點,除了四位表兄弟,他不比任何人差。
他有家世。
陳留衛氏,南朝首富,點石金的財神世家,他娘是衛氏家主,他爹是裴氏男,衛裴兩家的脈匯于一,這建康城里,論家世背景,誰能他一頭?
他來得還比任何人都早,那個什麼王氏男的,不過是後來才出現的人——而他衛寶璋,此刻就在這座府邸里,離不過一道紫竹林的距離。
近水樓臺先得月,依照他的容貌資本,年的暴君怎麼能抵擋得住?
而這些,那個王氏男能做到嗎?
他做不到,因為他還沒出現。
等他出現的時候,一切都已經晚了,他衛寶璋會為暴君心尖上的人,唯一的摯。
……
話雖這樣說。
當衛寶璋喬裝打扮,孤一人穿過紫竹林,來到馬廄旁,他還是後悔了。
暴雨之下,天地一片昏黑,馬廄旁的破屋里沒有點燈,門虛掩著,雨水順著屋檐滴落,在門檻前匯一小片水洼。
黑發男站在門外,攥著油紙傘的手微微發抖,泛起的氣已沾擺,水漬沿著錦緞紋路向上蔓延,帶來一陣令人不適的黏膩。
水汽下了馬廄的異味,即便如此,彌漫在空氣當中的味道也并不好聞。
衛寶璋一陣反胃,足尖一轉,就想要徑直離開。
招妹嘆息一聲。
「上次就沒有見到,這次又這樣,你這般周而復始,何年何月才能邁出第一步?」
「來都來了,也不差這一步。」
“……真是瘋了。”
良久,衛寶璋從齒里出這幾個字。
他被說服了,終于站定在那座破草棚前。
連屋子也算不上,只是茅草搭的棚子,爛木門虛掩,出一裂漆黑的隙,黑的,仿佛另一個世界張開了獠牙巨口,就要將他吞其中。
衛寶璋深吸一口氣,推門而。
門軸發出刺耳的吱呀聲,的霉味和草藥的氣味撲面而來,混著一若有若無的腥氣。
他站在門口適應了片刻,才借著門外進來的微,看清了屋的景象。
泥土地面,稻草鋪的床,一個舊木箱,就組了一切。
屋頂還在雨,雨水順著裂滴下來,在地上砸出一個個深淺不一的坑,墻角有蟲豕爬過,黑暗中發出細碎的窸窣聲。
衛寶璋站在門口,被這景象迎面撞了一下,剛做好的心理建設搖搖墜,又想飛也似地逃走了。
衛氏長公子是不可能出現在馬廄中的。
他想回到他的海棠苑,回到那張鋪著雪白狐裘的榻上,把今晚的一切都忘掉,忘得干干凈凈,好像從來沒有來過這里。
但雙卻沉重得提不起來。
屋仄,不過兩步距離,地上放著一只陶碗,碗里還剩半碗漆黑的藥,早已涼。
黑暗里,木床上約躺著一道人影。
寶璋的腳步更無法邁開了,仿佛被牢牢釘在原地。
顱的招妹不知何時沉默下來,他們二人彼此都心知肚明,此刻床上的人,就是未來執掌天下的君王。
那人背對著門,側躺在鋪上,腰間搭著蓋一層薄被。
不知是背上傷口還未好全,還是夏夜太過悶熱,未著單,線條流暢的後背在空氣當中,朦朧在夜里看不真切。
只有肩胛骨的形狀清晰得刺目,像蝴蝶折斷的翅膀。
黑發男原本蒼白的臉上,瞬間泛出兩團醉酒般的霞雲。
猝不及防撞眼簾的……竟然是外的,這他一個未出閣的男子該如何自。
狹長卷翹的睫羽撲閃不定。
但對馬僕的好奇,還是過了這份尷尬,衛寶璋對著那纖細的背影不由遐思,僅僅一個背影,竟然這般迷人,襯托得整個陋室都格格不。
這子的正臉又該如何?
他不自靠近,繞到床尾。
這幾步路,走得異常艱難,腔里的心臟如兔般,就要撞破口跳將出來。
衛寶璋不攥了袖口,連呼吸也屏住。
微弱的天下,那張臉慢慢展出來。
……
即便是這樣模糊的線里,也能看出那張臉生得過分好看。
不是他想象中的那種好。
在招妹那些喋喋不休的描述里,在他的想象里,對方始終是個膀大腰圓、手腳、滿馬糞味的使婆子。
而這些,全都是他的偏見。
「……你要不要先看一眼,再決定要不要這麼討厭?」
招妹這句話,再度浮現出來。
衛寶璋忽而就反應過來,當時的招妹為什麼要這樣說。
他如果在那天,主打開門,看到了馬僕的臉,他絕不會——
不。
他會的。
衛寶璋在心里冷笑了一聲,不是對別人,是對自己。
他會的。
他還是會討厭,還是會看不起,還是會因為青竹的事遷怒于,為了維護衛氏的面而打罵于。
只不過,依照他霸道的格,他才不會放過這樣相貌的子……
他會把調到邊來,名義上是伺候,實際上是——他想要的東西,從來沒有得不到的。
威,利,折斷的骨頭,讓為自己養在暗的狗。
人前,他還是艷群芳,要贅權貴的衛氏長公子,人後,他卻瞞著所有人,和馬僕廝混,在床榻之上抵死纏綿,直至他玩膩為止。
那張臉,足夠令世家公子放下矜持,前赴後繼。
衛寶璋忽而也明白了,自己前世為何下場凄慘,也明白了那王氏小郎,為何不顧名聲也要馬僕贅。
“……瘋了。”男聽見自己的聲音抖重復道,沙啞的,絕的。
.
對著重病的人發。
真是瘋了。
衛氏長公子站在床邊,手里的油紙傘忘了收,雨水順著傘骨滴落在地上,發出細微的聲響。
在這聲響當中,他徐徐緩過神來,把傘靠在門邊,蹲下,手探了探的額頭。
只是簡單的作,衛寶璋卻覺得嚨發。
掩在頸遮下的結向上滾一下,又落了下去。
這不知檢點的心,讓他不住唾罵自己,連忙移開視線,強迫自己不去看的臉,目落到的背上——那片的、線條流暢的後背。
沒有單。
沒穿單。
偏偏這一認知,又讓他臉上那兩團霞雲燒得更旺,他慌忙別過臉,耳燒得通紅,心跳得像擂鼓,在這間寂靜的破屋里響得震耳聾。
他是未出閣的男子。
是一個卑賤的馬僕。
他半夜三更,孤一人,跑到一個外的屋子里,而這個外還——
不能想。
不能想了。
衛寶璋咬住,把那聲幾乎要溢出來的嚶嚀咽了回去。
招妹的聲音在他腦子里響起著一種刻意低的、做賊似的語氣:「……你還好嗎?」
“閉。”衛寶璋在心里說,聲音虛弱得像一縷煙。
「你臉紅了。」
“我說閉!”
有招妹科打諢,衛寶璋深吸一口氣,總算把那些七八糟的念頭下去,從袖中飛快出藥瓶,蹲下,咬牙,將那床薄被輕輕往下拉了拉,將年傷的後背全部出來。
被子落下的瞬間,年的微微了一下。
青蜿蜒落下,冰涼如蛇,落在衛寶璋指尖。
衛寶璋的手僵在半空中,但這點子旖旎,在看清對方後背上的傷痕時戛然而止。
靠近之下,目驚心。
從肩胛一直延到腰際,青紫錯,有些已經結痂,有些還在滲,在蒼白皮的映襯下,那些傷痕落在玉般的背脊上目驚心,仿佛玉蒙塵,令人痛心。
衛寶璋突然後悔,這一次不是後悔自己為什麼要來這里了,而是後悔那日為什麼自持份,不越過那扇門,去雨里見一眼。
他是見了,他絕不會讓孤零零一人待在這破地方,發著燒都沒人管。
他捧著藥,并盡全力讓自己的手不要發抖。
“對不起。”他說。
衛氏公子的字典里從來沒有抱歉兩個字,這聲音很小,小到連他自己都幾乎聽不見。
他沒有勇氣再說第二遍。
藥落在那些傷口上,一點點輕微的重量,都是撕裂般的疼痛,即使是在昏睡中,黑發年的也因而瑟。
鼻息變得沉重,如玉上滲出點點汗珠。
衛寶璋只能力道再輕一下,每次聽到年抑的悶哼上,他都嚇得僵住,半晌不敢,這樣一通下來,他上出得汗不比馬僕,累的個半死,也不敢口氣。
外面還在下雨。
雨點砸在瓦片上,發出集的、連綿不絕的聲響,像有人在頭頂傾倒一整條河。雨水從屋頂的裂滲進來,滴在地上,滴滴答答的,和著心跳,一聲一聲,敲在這無邊的黑夜里。
悶熱的,不風的夏夜。
衛寶璋神恍惚地著面前年的,的側臉。
他心想,自己絕對無法忘記這個夜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