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旦心生搖,一切就仿佛順水推舟。
夏夜,裴府。
紫竹林樹影婆娑,一位夜巡的老僕人了襟,打著哈欠,手持提燈慢悠悠從月亮門下走了過去。
在他影消失不久,黑暗里,一道纖細的影出現在回廊下。
衛寶璋一侍男打扮,青衫窄袖,羅紗遮住了大半張臉,只出一雙狹長的、微微上挑的多眼眸。
他站定在紫竹林的邊緣,呼出一口氣,了袖中的藥盒,確定它還在里面,并沒有被他落下。
「讓你搞快點,還在磨磨蹭蹭,都這個點了才出門。」
悉的聲音響起,是招妹。
“……你管我。”
催他去見陛下一次要花費好久功夫,招妹也就嘮叨一句,識趣地閉上了。
衛寶璋咬了咬,邁開步子,穿過紫竹林,一路小心翼翼地避開巡夜的下人,繞過回廊,朝外院馬廄的方向走去。
這條路他前幾日才剛走過,但那時下著暴雨,許多細節看不清晰,如今再走一遍,只覺得很是陌生,而且心境也變了。
那日他一心埋著頭走路,只覺得是奔赴刑場,而今重新踏上這條小路,衛寶璋同樣覺得煎熬,但在這煎熬之中,又仿佛滋生出了點別的什麼……
一顆心不再像是自己的,口干舌燥,距離馬廄越近,他就越是張,路過景觀池時,刻意停留片刻,對著池水檢查自己是否了粧。
來之前他知道招妹肯定會嘲笑,因此特意屏蔽了招妹,讓雪梅給自己畫了個淡粧。
陳留流行飛霞粧、檀暈粧,衛寶璋相貌秾麗太過,父親老是憂愁,說他這樣貌太過輕浮,不端莊,日後怎麼做當家主夫。
衛寶璋卻惜自己這張臉,惜得不得了。
每天晨起梳粧,沒有大半個時辰出不了門。雪梅是他從陳留帶來的侍男,一手飛霞粧畫得出神化,最合寶璋的心意。
飛霞粧講究先敷,後抹淺紅胭脂,再罩一層薄,出白里的朦朧,整個粧面低了他的艷麗,凸顯出清純男,又不折損他的貌。
但如今建康世家小郎們之間流行的,卻是自然粧,新荷粧。
其中講究的是面無痕卻白皙勻凈,不點而朱,眉不畫而黛,整個人看上去渾然天,粧面的髓在于沒有粧,仿佛生來便如此清麗俗。
據說這風尚,還是從衛寶璋的大表兄、裴府長公子裴硯辭那里傳出去的。
裴硯辭那人生得清冷,眉目如畫,骨相極佳,是那種不需要任何修飾就能讓人移不開眼的男子。
據說他從來不用胭脂,不敷,不描眉,晨起凈面後只薄薄涂一層潤的香膏,便算梳粧完畢。
可偏偏就是這副清湯寡水的模樣,讓建康城的世家小郎們趨之若鶩,爭相模仿。
衛寶璋卻不喜歡,他來到建康已有月余,仍舊按照陳留時候的習慣梳粧打扮,那些小郎人前說他艷俗,不懂建康的風尚,說他到底是陳留鄉下地方來的,人後還不是都研究他的粧面?
只是如今要去看……這也許是倆第一次正式會面,為了掩人耳目,衛寶璋穿了侍男服飾,要追求樸素的話,再上粧便顯得不,但在準備出門時,他還是小有心機地讓雪梅幫自己仿了這新荷粧。
模仿大表兄這一點,讓衛寶璋有種輸了的覺,只是那個人是大表兄,他不至于那麼難就是了。
衛寶璋對著池水左看右看,確認粧容完好,才站起,拉了拉領,繼續往前走。
景觀池的水面恢復了平靜,月落在上面,像一塊溫潤的白玉。
馬廄的廓慢慢出現在眼前。
屋前沒有點燈,破門閉著,看不出有沒有人在。
衛寶璋在門口站了片刻,想到此行的目的,鼓起勇氣,手輕輕叩了兩下。
沒有回應。
衛寶璋愣在原地。
這片刻的死寂,令他的勇氣瞬間如水般泄走了。
或許是睡著了?或許還在干活?
衛寶璋說不清自己是失還是慶幸,也許兩者都有,攪在一起,像墨落進了水里,分不清黑白。
“如此也好……”
反正他也沒有做好面對的打算。
從踏出海棠苑的那一刻起,他就在後悔;穿過紫竹林的時候,他在後悔;站在池水邊檢查粧容的時候,他也在後悔。
他後悔自己為什麼要來,後悔自己為什麼要穿侍男的裳,後悔自己為什麼要為虛無縹緲的未來費盡心機。
如此這般,便把藥放在門口算了。
衛寶璋說服了自己,從袖中出那盒藥。
印眼簾的是一個天青瓷盒,扁圓形,不過半個掌大小,里面裝著淡青的膏,卻價值千金。
那三十鞭在背上,那些從肩胛一直延到腰際的傷痕,青紫錯,目驚心。在蒼白皮的映襯下,像玉上的裂痕,讓人看一眼就覺得可惜。
可惜那樣麗的後背,留了傷痕實在不。
他于是扮可憐從大表兄那里求來了金瘡藥,據說是宮廷用,宮里也沒剩幾盒,用了消炎止痛,最重要是不留疤痕。
衛寶璋正想著把藥放在哪兒比較好,最好是一眼就能看到的位置,但也不能太顯眼,要是被別人看到,拿走了就不好了。
兀自沉思時,後忽傳來一道聲音:
“誰在那里?”
衛寶璋猛地轉。
月下,一個年站在他後幾步遠的地方。
穿著深褐的布短打,手里提著一桶水,袖口挽到小臂,出兩截瘦削蒼白的腕,烏發繚地扎在腦後,幾縷垂下來,修飾那張白百合花般的臉蛋,得夢幻不羈。
比起躺在榻上,站立在月下的,更加鮮活,靈。
衛寶璋曾遠遠見過太子帝姬一眼,鑾駕金黃,錦如雲,前呼後擁,威風凜凜,那是全天下最尊貴麗的君,但不知為何,甚至覺得此時此刻,即使是太子帝姬也不如自己眼前站著的這人。
那雙眼睛在月下清亮如星,衛寶璋這是才發現,馬僕的瞳孔很淺,無限接近于淺灰的,讓人想起一無垠灰蒙蒙的雪原,充滿了非人,人覺得危險。
讓人臉紅心跳的危險……
衛寶璋下意識了兩側,後是門板,兩側是堆積的木柴草料,他在這瞬間,產生了逃跑的念頭。
卻又逃無可逃。
簡直倒反天罡。
人是他打的,藥是他送的,疤是他留下的,祛疤的藥也是他送的。
一個人怎麼可以既是兇手又是救兵?
他該以什麼份去面對?
心如麻。
時間還在流逝,每分每秒都是煎熬。
“我……”
他聽見自己的聲音,干的,沙啞的,像被人掐住了嚨。
那孩偏了一下頭。
的作很慢,如貓在打量一個陌生的東西,目輕飄飄斜睨過來,
兩人高差不多,被這樣打量,衛寶璋應當要生氣的,但熱度攀升的不止心臟,還有臉皮。
那視線他有些承不住……
然後開口了。
“……寶兒?”一字一頓地吐出這個稱呼,試探的,不甚確定的。
衛寶璋竟不知道自己隨口說的話,那夜的竟然記住了!
記住了。
而他不確定這是好事還是壞事。
可不知為何,黑發男仍大大松了口氣,那氣從腔里涌出來,把他扣的肩膀沖散了,他結著,生地像是頭一次和異說話的小郎:“是的。我是寶兒,在海棠苑做事。”
有了開頭,後面的謊言也就流利起來。
“我和青竹玉蘭同在海棠苑,在衛公子邊當差。”
他垂下眼,不敢看,睫撲閃著,像驚的蝴蝶。
“上次的事,公子知道你是無辜的,這次特意讓我來送藥,我不敢耽擱,這才趁著夜匆匆而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