衛寶璋幾乎是逃也似地逃了紫竹林。
「你干嘛跑呀!」招妹實在不理解。
“……”
衛寶璋沒有回答,但他那副憤的樣子已經說明了一切。
頭一次被生拒絕,他費盡千辛萬苦,屈尊扮作侍男,小心潛外院,簡直自作多!
招妹深知他脾,只能換個措辭:「唉,其實,我覺得讓你走,也未必是件壞事。」
衛寶璋猛地抬起頭,眼眶紅紅的:“這還不是壞事?!”
「你聽我說完嘛。」招妹趕安他,「你想想,要是那種到點好意就走不路的人,你還會這麼上心嗎?你不就是因為跟別人不一樣,才半夜往馬廄跑的?」
陛下是陛下,別的人,是別的人。
衛寶璋張了張,想要反駁,卻發現招妹說的好像的確是有幾分道理。
他見過的那些貴子們,哪個不是一見他便兩眼放,恨不得把天上的月亮摘下來送到他面前?他早就膩了。
可小蠻不一樣。
見了他,神未變,仿佛貌在眼里不值一提,他主說出,自己是來送藥的,也無法挽回的心——這反倒讓他在惱之余,生出一種莫名的、不服輸的念頭。
憑什麼?
憑什麼他衛寶璋親自送上門的東西,連看都不看一眼?
憑什麼他放下了段、拋開了面、三更半夜跑到馬廄里給送藥,卻他早點回去?
……他非要讓收下不可。
這個念頭一旦冒出來,便像藤蔓一樣瘋長,纏繞著他整顆心臟,怎麼都不下去。
招妹在他腦子里幽幽道:「……你看,你又在想了。」
“我沒有!!”
「你有,你忘了我們心意相通吧!」
衛寶璋的臉騰地紅了。
他練地屏蔽了招妹,一腦往前跑,一步踏上回廊,因此沒能聽到對方在自己腦的提示,就這樣迎面撞上了一人。
那人量極高,超出了男的平均水平,幾乎可說是人的量,一玄勁裝,腰懸長刀,肩寬長,站在回廊影里,拔如玉樹松柏。
衛寶璋沒來得及收住腳步,差點一頭撞進對方懷里,被那人手穩穩地扶住了肩膀。
他抬頭,對上一雙沉靜如深潭的眼睛。
“……三表兄。”
衛寶璋的聲音瞬間矮了半截。
裴三公子,裴夜珩。
裴府四位公子中特殊的一位,他與裴氏唯一的嫡子裴玉樹互為雙生,龍呈祥,本是喜事。
然而裴玉樹出生時孱弱,哭聲跟貓一樣,大夫斷言活不過十二,裴夜珩卻健康有勁,量都比姐姐大上一圈,裴家主父沈氏因此疏遠他,說不清是惱怒他一個男兒竟生得比子還康健壯實,還是怨恨他奪走了嫡子的氣運。
他約覺得,是裴夜珩吸走了裴玉樹的命數,不然為何同樣十月懷胎,一個弱不風,一個卻壯得像頭小牛犢。
于是從襁褓時起,沈氏便不親近這個男兒,等裴夜珩再大一些,沈氏更是扭頭去了巨驪學宮就職,了學宮唯一一位男先生。
等後面四男裴安出生,沈氏親手照料起居,父男二人漸行漸遠。
而導致兩人之間隔閡加劇的,還是因為裴家家主裴蘊當年所做下的決定——
那時雙生子剛誕生,本是天大的喜事,但從大夫那里得知裴玉樹無法活過十二,就連起都困難,裴蘊當即做下了決定——
對外宣稱弱的是“三公子”,讓雙胞胎弟弟裴夜珩頂替裴玉樹的份,以嫡子之名教養。
沈氏強烈反對,他在這一刻篤定了這個孩子的出生,便是為了奪走姐姐玉樹的一切。
然而裴家不能沒有嫡子。
不能沒有繼承人。
襁褓中的裴夜珩被抱進了嫡子該住的院子,冠上裴玉樹的名字,著裝、習武藝、讀經史,一切按照裴府未來家主的規格。
而真正的裴玉樹,則被養在院深,以三公子的名義靜養。
或許是從小沒有得到父親的呵護和關,小小的裴夜珩很爭氣。
他明白自己擔當的責任之重,為男子,要為子,往往需要付出百倍的努力,因而對自己極其苛刻。
文韜武略,樣樣通,騎刀槍,經史子集,“裴家三娘”沒有一樣落下的,劍卓絕到連軍教頭都曾夸過“裴家三娘若行伍,可為一軍之膽”。
裴府上下都暗自贊嘆這位“嫡子”的資質,認為裴氏後繼有人。
但尷尬的事發生了——裴玉樹活到了十二歲。
不僅活下來了,還越來越好。
為子,雖然起步晚,天資卻是愚笨的男子所不能比的。
十二歲時,裴玉樹的騎已經能與裴夜珩比肩,策論文章更是有過他的勢頭。
嫡子回來,便不再需要替。
于是十二歲那年,兩人換回了份。
裴夜珩換回了男兒份,從“嫡子”變回“三公子”。
對外只說三公子大好,從莊子上回來了,府中下人被換了近半,知道的人噤若寒蟬,沒有人再提那十二年的事。
為裴家公子,裴夜珩依舊天生有譽,建康四璧,白玉無瑕,他依舊是萬千建康貴追捧喜的對象,出行時香車華蓋,前呼後擁,不知多世家貴為了在詩會上見他一面破了頭。
仿佛一切與從前都沒有什麼變化。
只不過是從主院搬到了旁邊的院子,只是不再被允許參與家事討論,只不過他的那些詩篇策論,寫的再好,也只會被人歪曲春閨愁怨,不會被人正眼看待。
他開始被教習針線、儀態、梳粧,學著如何做一個好男兒,如何溫順、如何相妻教。
衛寶璋他爹是裴氏男,沈氏的閨中好友,他在來裴氏寄住前,他爹為了防止他犯了忌諱,早已將這些私細細掰碎了講給他聽。
因此他是數知道的人。
這位裴三表兄常年不在府中,偶爾回來也神龍見首不見尾,衛寶璋來建康月余,統共只見過他兩面。
一次是在接風宴上,一次是在演武場。
而此刻,這位陌生的三表兄站在他面前,低頭看著他,目掃過他微微凌的發髻,以及這明顯是侍男的裝束上。
衛寶璋不下意識往後了一步。
裴夜珩沒有開口。
他只是那樣安靜地看了他片刻,然後松開扶著他肩膀的手,側過,讓出了路。
後者如蒙大赦,低頭快步從他側走過。
一直走出好遠,衛寶璋卻仍覺得這位三表兄的目還停留在他的後背上。
招妹的聲音在他腦子里幽幽響起:「……他發現了。」
“……”衛寶璋咬著下,沒有回答。
「你覺得他會告訴大公子嗎?」
裴大公子是個老古板,招妹到衛寶璋影響,都有點害怕這個人。
烏發男的聲音有些發虛,“三表兄向來話,從不手府中瑣事……”
“他應該不會說。”
衛寶璋不太確定,“三表兄那樣的人,大概是懶得管這種閑事的。”
他這般安自己,然而對于自己清譽被毀的恐懼,仍舊衛寶璋回去之後,好幾天都惶惶不可終日。
直到半個月過去,裴府依舊風平浪靜,他才慢慢放下心來。
四位表兄,大表兄沒有找他問話,二表兄遠行未歸,四表弟在學宮讀書不問府中事,而那位三表兄,仿佛那日清晨在回廊上的相遇從未發生過一般,既沒有向任何人提起,也沒有在衛寶璋面前流出任何異樣。
他甚至有好幾天不在府中,下人說他去了城外的莊子上,歸期不定。
衛寶璋懸了半個月的心,終于落了地。
“……他大概真的懶得管。”他坐在粧臺前,心里和招妹說著悄悄話,語氣里帶著一種劫後余生的輕快,“三表兄那個人,連自家的事都不怎麼上心,更別說我的了。”
裴夜珩那個人,這幾年都忍過來了,又豈會做告狀這種淺薄的事。
後替他梳粧的玉蘭見他郁了這麼多天的臉,終于明起來,心里也跟著開心。
琢磨著,試探著問道:
“公子,後日玉樹主休沐,便要從宮中下值回來了,我們要不要去迎迎?”
玉蘭的話還沒說完,衛寶璋便愣住了。
他手里撥弄著粧臺上那枚玉扣的作停了下來,目落在銅鏡里自己那張臉上。
裴玉樹要回來了。
他怔了好一會兒,才恍惚地想:對,他來裴府的目的,是要同裴玉樹結親的。
他背負了衛氏改門換庭的期許,要贅世家貴子,裴玉樹是裴氏唯一的嫡子,未來的裴氏家主,與太子亦師亦友,是建康城里最炙手可熱的郎。
他衛寶璋來裴府,就是沖著這個來的,他母夫替他鋪好了路,送他來建康,大表兄裴硯辭也默許了這樁事,他只需按部就班地走近裴玉樹,示好、試探、水到渠。
這是他三個月前,還念念不忘的事。
可現在,玉蘭提起“玉樹主要回來了”,他腦子里浮現的第一張臉,竟然是馬廄里那個纖細的影。
那雙淺灰的眼睛,那張冷淡而安靜的面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