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一想如今的裴家主父沈氏,他的地位和榮譽?
出吳郡沈氏書香門第,贅裴府後誕下嫡子,地位穩固,又在巨驪學宮任教,人人尊稱一聲“沈先生”。
建康城里無人不敬,即便他後來與兒子疏遠、與妻主裴蘊漸行漸遠,可無人能否認,他是裴府的主父,是這座宅邸里舉足輕重的人。
他的面、他的安穩、他的一切,都是因為他是裴氏嫡子的父親——是裴玉樹的父親。
衛寶璋若是選了裴玉樹,這位裴氏嫡子,唯一的繼承人,沈氏如今的一切,便是他明璀璨的未來。
為了一個前途未卜的馬僕,放棄唾手可得的裴家主父之位——這種念頭,但凡衛寶璋還有一理智,就該立刻掐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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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玉樹回來了。
整個沉寂的裴府都熱鬧了起來。
燈籠從外院一路掛到府正堂,橘紅的把青石板路染得暖洋洋的,僕從們端著漆盤穿梭在回廊間,袂帶風,卻沒人敢弄出半點聲響。
廚房里蒸騰出的香氣越過幾道院墻,一直飄到馬廄這邊來。
小蠻蹲在馬槽邊,正用新換的木梳給那匹河曲馬順鬃。
初級馭馬帶來的改變是實實在在的,原本見就尥蹶子的烈馬,此刻乖順地垂著腦袋,甚至主蹭了蹭的肩膀,鼻腔里噴出溫熱的氣。
一墻之隔,府和外院的差距卻有如天塹。
遠方傳來幾聲笑鬧,像是一群侍男結伴往正堂方向去,腳步輕快,里還議論著什麼。
“……今兒晚宴,主也會來吧?”
“當然來,宮中都休沐了,主回府,這次晚宴不就是為了主設下的嗎?”
“我聽說主子不好,怕風怕寒的,往年休沐都待在院子里不出門,今年怎麼忽然愿意出來了?”
“你傻啊,今年府上不是來了位寶璋爺嘛!”
“衛家那位寶璋爺,從一個月前就開始裁新裳了,今兒早上我還看見玉蘭捧著好幾套袍子往海棠苑送呢。”
“你說寶璋爺跟主的事兒,能嗎?”
一陣心照不宣的輕笑,隨即有人著嗓子呵斥:“別說!讓人聽見了像什麼話!”
“不過我看啊,八九不離十,寶璋爺那般相貌家世,整個建康,除了皇子們,也就玉樹主能配得上了。”
“也是,一個主子,一個爺,門當戶對,天造地設。”
聲音很快被夜風卷走,只剩模糊的尾音。
遠,老馬婦遮遮掩掩走過來,在邊蹲下,手,出半碗雜糧粥和兩個面饅頭,還冒著熱氣。
“吃吧,趁熱。”老人家把東西遞過來,“今兒府上忙,廚房那邊手松,我多要了半碗,吃飽了好干活。”
黑發年接過來,低頭喝了一口粥。
垂下眼睫,睫羽的影掃下在眼底,是灰塵也遮擋不住的貌。
老馬婦坐在旁邊的草料堆上,看了一會兒,忽然想起來,自家那個遠房侄男,前日來探,無意間瞥見了小蠻這丫頭。
回家要死要活的,送了好多東西過來,非要去打聽小蠻的家里況,非要贅。
“小蠻啊。”
“嗯。”
年掀開眼簾。
飛檐上的燈火落在年的側臉上,把原本就淡的廓照得近乎明,那雙淺灰的眼睛過來,安靜,卻讓人心里發慌。
老馬婦言又止,最後還是什麼也沒能說出來。
長得好,子好又有什麼用,偏偏是個簽了死契的下僕,但凡是個正常男兒都不會贅的。
廊下便傳來了陳管事的催促聲:“馬廄的人呢?前頭忙不過來了,手腳麻利些!”
年把最後一口饅頭咽下去,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碎屑,準備出門。
“哎——”老馬婦想住,話到邊,似想起什麼,又咽了回去,最終只是擺了擺手,“去吧去吧,你膝蓋還沒好利索,別逞強,能躲的活兒就躲一躲。”
小蠻沒回頭,將梳好的馬牽進馬廄,把韁繩系在木樁上,又往槽里添了一把草料。
河曲馬低頭嗅了嗅,打了個響鼻,漉漉的鼻子湊過來想蹭,被躲過了。
草料還堆在馬廄後面等著鍘,馬槽也該刷了,給它準備的夜料還沒篩,只有等做完陳管事分的活,再回來繼續了。
夜晚的活兒還有很多,世家貴人們的夜宴結束,們這些僕人的工作才剛剛開始,只是這些繁忙勞累又重復無聊的力勞,就占據了小蠻的全部生活。
在陳管事不耐煩的催促聲里,黑發年出了院門,融下僕的隊伍,跟在後面往角門方向走去,
角門。
一輛裝滿了瓜果蔬菜的牛車等待已久。
年邁的菜販帶著年輕力壯的兒站在牛車旁,對著陳管事殷勤代著什麼。
夜宴的食材早在清晨時分就已經運進府中了,這是第二批,同樣新鮮,是作為備用,為了防止貴人們臨時興起加菜。
陳管事叉著腰,一個個點著名人上前搬貨。
小蠻是最後一個,被分到了一筐蓮藕,蓮藕上的泥水還沒洗凈,沉甸甸的。年輕的菜販幫著把筐子托上肩背,自己也順勢抱了一小筐青蔥,亦步亦趨地跟在後。
從角門到庫房的路不長,但要穿過一條橫外院的回廊,回廊一側是圍墻,另一側隔著幾重花木,能見裴府花苑的飛檐翹角夜里那片園子草木葳蕤,花團錦簇,在燈火襯托下,更顯得富貴繁華,令人不由對花苑深,正在舉行宴會的府心生向往。
年輕菜販的腳步越來越慢,目不由自主地往那片方向飄,踮了踮腳,長了脖子,想要看清那邊是不是有人的影子。
“也不知裴家四位公子長什麼模樣……”低聲嘟囔,聲音里帶著不住的向往,“聽人說他們出行都坐華蓋馬車,戴面紗,有僕人走在前面提燈點香,從街上走過,一整條街都是香的,那排場可大了。”
“真不知道,會是怎樣的人間絕……”
撞了撞小蠻的肩膀,“喂,你天天在府里頭做事,有沒有見過他們?”
小蠻沒有接話,背上那筐蓮藕得肩膀一直往下沉,原本愈合的傷口也被泥水蟄得火辣辣疼。
前面走著的年邁菜販,聽見了這話,生怕前面的陳管事注意到,連忙回過頭來,手掌過來狠狠在肩上拍了下:“看什麼看?臭小子,那是你能看的地方?幾位公子是什麼份,也是你這種人多多舌打聽的?再看,下回就不帶你來貴人府上送菜了!”
菜販兒被訓得臉一紅,慌忙收回目,抱了懷里那筐青蔥,再不敢往那邊瞟一眼。
庫房在回廊盡頭,小蠻把蓮藕搬進廚房,轉又回到牛車旁,搬第二筐,第三筐,然後是幾捆用草繩扎好的蔥蒜,一大壇子腌菜,還有一簍活魚,魚尾拍打著篾條,濺出幾滴水珠落在鞋面上。
幾趟下來,袖子已經了一片,黏膩地在皮上,有種說不出的難。
送完一簍魚,陳管事點完數目,在名冊上畫了個勾,這才施舍般揮揮手示意可以走了。
小蠻出了廚房,沿著回廊往回走。
穿過月門,前方就是通往馬廄的那條夾道。
夾道兩側種著高大的梧桐,月從葉隙間下來,在地上碎一片銀白的斑。夜宴的喧鬧在後越來越遠,燈影也漸漸淡了。
走得不快,渾無一不酸痛,和疲憊混雜在一起,讓連說話的力氣也沒有。
肚子里那點東西已經消化殆盡,酸水反上來,小蠻有點想吐。
自打上次對話後,再也沒有靜的飯系統,忽而在這個時候跳了出來。
「裴家夜宴,正是邂逅裴家幾位公子的好機會。
臨時任務發布。
任務目標:與裴家任意一位公子初遇,引起他的注意。
任務要求:宿主與任意一位公子獨一盞茶時間。
任務獎勵:質+1,容貌+1
進階任務:與任意一位公子實現肢接,不于三息(15秒)
進階獎勵:才智+1,夜視
失敗懲罰:力減半。(力低于正常值二分之一以下,將直接陷昏迷狀態)」
小蠻:“……”
力再減半,跟死了有什麼差別。
懶得理會,徑直往馬廄方向走了。
剛走到梧桐樹的影邊緣,忽然,一只手從側面的樹影里出來,不由分說地攥住了的手腕。
小蠻渾一凜,另一只手已經下意識握了拳,猛地側看去——
月下,一張清秀的、帶著幾分急切的面孔了出來,那雙眼睛紅紅的,像是熬了許久沒睡,又像是剛哭過一場。
“是我!”
青竹低聲音,另一只手在邊豎起,示意不要出聲。
他的手指攥得很,手心滾燙,帶著一層薄汗,小蠻胃里的翻涌更甚。
的拳頭慢慢松開,眉頭卻皺,想要把手腕回來,青竹卻死死握著不放。
“小蠻,小蠻!”
他眼眶泛紅,憔悴的模樣里,出急切,“別走,我有話要跟你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