衛寶璋坐在粧臺前,已經整整坐了一個時辰。
玉蘭站在他後,小心翼翼地替他梳理發髻,雪梅跪在腳邊,將新裁的月白暗紋袍子舉在手里,等著他點頭。
銅鏡里映出一張秾麗的面孔,眉若遠山,眼含秋水,上薄薄點了一層胭脂,是建康時興的淡粧,襯得他整個人既端方又矜貴,像一株被細心養護在溫房里的名貴牡丹。
一條雲紋頸遮,嚴嚴實實地擋住結以下的,只出一截月白邊緣,襯得他下頜線條愈發分明人。
衛寶璋看著鏡中的自己。
“公子,”玉蘭拿著玉梳,輕聲喚道,“宴會要開始了,可是哪里不滿意?”
衛寶璋如夢初醒。
“就這樣吧。”
他站起,雪梅便上前替他換上那斬戰袍,玉蘭將一枚白玉簪子在發髻上。
“公子今日這般打扮,主見了,定會喜歡的。”
依照往常,衛寶璋肯定會笑罵他貧,然而此時這位大爺卻反常地沒有說話。
一行人走出海棠苑,穿過長廊,經過紫竹林的邊緣。
夜風拂面,黑發男下意識放慢了腳步,目不自覺地往那條通往馬廄的小徑瞟了一眼。
他早已屏蔽了招妹,如今耳邊一片死寂。
只是一眼,他便收回了目,直脊背,朝宴會所在的花苑走去。
——
花苑
裴玉樹坐在正堂次席的位置上,比主位矮了半寸,這是自己的意思,說“母親在上,兒不敢居主位”。
裴蘊笑著依了,又讓下人在後放了一架屏風擋風。
衛寶璋走進正堂時,第一眼便看見了這位裴家嫡子。
黑發年坐在燈影里,月白的寬袍裹著瘦削的軀,長發用一素簪綰在腦後,幾縷碎發垂在頰邊,襯得那張臉小而蒼白。
長得好,人如其名,玉樹臨風,作間,令人如沐春風。
若在三個月前,衛寶璋會覺得這種病弱的很好,好掌控,好拿,和他格互補,裴玉樹這般子,日後了親,想必也是個溫吞的妻主,不會干涉他太多。
可如今他坐在這里,看著,心里卻忽然浮現出昏暗的房間里,馬僕靠在床上,牽著他的手,只是被牽著手,那瞬間他卻死過去又活過來。
一想到,衛寶璋抑的心境便劇烈波起來。
直到坐在主位上的裴家家主裴蘊,見到他,招呼道:“寶璋來了,坐吧。”
衛寶璋猛地回過神,慌忙斂袖行禮,在裴玉樹對面的位置落座。
他向來表現,如今這般魂不守舍的模樣引人注目。
裴二遠游未歸,裴四正是男學考核的關鍵時期,也沒回家,坐在同側的只有裴大公子裴硯辭和裴三公子裴夜珩。
宴會上自然一派和樂景象,主要是圍繞著裴玉樹在宮里的生活展開。
裴玉樹自十二歲起便被選為太子伴讀,與當朝儲君楚琰一同讀書習武、論政議事。
太子帝姬楚琰小一歲,卻與相投,裴大公子裴硯辭,還是未來的太子卿,兩人可以說是親上加親,常常一同騎、論策,甚至偶爾微服出宮,跑出去玩。
裴硯辭和楚琰是皇帝賜婚,兩人卻是人人稱道的天作之合,發乎而止乎禮,聽聞妹妹談論起自家妻主的糗事,原本矜驕淡漠的青年,面容亦有松。
只是他端得太穩,轉瞬便恢復了那副波瀾不驚的做派。
宴席散時,已近亥時。
一行人的談論接近尾聲,見病弱的妹妹流出疲,裴硯辭端起茶盞:“玉樹,外面風大,你送寶璋回去吧。”
裴玉樹知道他是諒自己,起來到衛寶璋旁。
“寶璋表弟。”
衛寶璋回過神來,抬眼便對上了裴玉樹那雙溫的眸子——他在這時才驚覺,裴玉樹的眼眸和那馬僕一般,竟然也是淺淡的,仿佛琥珀一般的棕。
他連忙站起,斂了斂袖口,下心頭那些紛的思緒,朝微微頷首:“……有勞表姐了。”
裴玉樹笑了一下,沒有多說什麼,只是側過,做了個“請”的手勢。
兩人并肩走出正堂,過往僕人紛紛行禮回避。
衛寶璋走在側,隔著半步的距離,能聞到上約的冷香,是淡淡的雪松香氣,清冽而持久,像一層薄薄的紗籠在周圍。
他垂下眼,盯著自己鞋尖前那片青石板,他心知肚明,這是表兄裴硯辭替他創造和玉樹表姐獨的機會,往日遇到,自己必要絞盡腦、費勁渾解數,去打探這位表姐的喜好、習慣、在宮中的日常,想方設法在面前留下印象。
為了休沐回來的這一天,曾經的衛寶璋做了許多準備。
為了匹配裴玉樹的穿風格,他一個從不在意人看法的男子,提前準備了淡雅的布料裁起新,甚至連頸遮遮到哪里,才能顯得得觀,都計劃得一清二楚。
他分明不喜歡素雅,但為了裴玉樹,為了當上裴府的男主人,他心甘愿地改變自己的喜好,因為他知道裴玉樹值得他這樣做。
不只是裴氏嫡子、未來的家主、太子邊最親近的伴讀,建康貴子的典范、代表——還是他衛寶璋在建康最穩妥的選擇。
他為此準備了很久,久到連自己都相信,他是真心實意地想要贅給的。
如今什麼也沒變,他依舊穿著自己心挑選的袍,化著平日里不屑一顧的粧,眼來赴宴,衛寶璋應當是得償所愿了,但為什麼他的心卻如此沉重,焦躁不安呢?
兩人穿過月門時,似乎覺察到他今夜的心不在焉,裴玉樹放慢了腳步,偏過頭來看了他一眼,聲音溫潤:“表弟今晚似乎有心事。”
衛寶璋的腳步微微一滯,強打起神,搖了搖頭:“……沒有,只是有些累了。”
年笑著“嗯”了一聲,沒再追問。
花苑的出口就在前方不遠,竹叢在夜風中沙沙作響,燈籠從正堂那邊一路延過來,
兩人在這里便要分開,裴玉樹卻堅持送他回海棠苑,衛寶璋勉強自己出欣喜的模樣,邁步跟上,兩人剛走出幾步,過竹叢的隙,卻有爭執聲傳將過來。
兩道影正站在花苑角落的影里,一道青,一道灰,拉扯不休,看著,應當是外院的下人。
裴玉樹的臉沉下來,不笑時,面容便有些像雙胞胎哥哥,有種郁的不怒自威。
“這是哪的下人,如此不守規矩?”
裴府的規矩素來嚴苛,尤其是有未出閣的四位公子在,男之防更是鐵律,下僕之間若被撞見私下拉扯,輕則逐出府去、重則打死。
裴玉樹作為裴氏嫡子,有維護自家幾位兄弟清譽的職責,絕不會輕易姑息府中的象。
滿腹憂愁的衛寶璋無心理會,甚至不想湊過去,怕臟了自己的眼。
正打算開口,勸表姐讓管事去理,卻在下一刻,驚覺這爭執的聲音有些耳。
他已認出了那個聲音。
便是自己前不久罰去守庫房的侍男,青竹。
那麼對面著灰的年……
衛寶璋指尖發涼,心跳驟然加快了幾分,幾乎想一把拽住裴玉樹的袖口說:“表、表姐,我們走吧,不過是下人的事,不值得表姐費心”。
青竹為何會出現在這里?
馬僕又為什麼會和青竹在一起?
會不會認出自己就是寶兒?
要是被瞧見他和玉樹表姐站在一起,他該如何解釋?
幾道問題砸得烏發男有些頭暈目眩,想要拔就跑。
然而年人量高,步子也邁得遠,被他拉住袖擺的裴玉樹已帶著他走出了好幾步遠,兩人停在一座假山的隙後。
這個距離,黑夜里,對方二人的量、外貌已約可見,他們的爭執聲亦清晰地傳將過來。
那青衫男已帶出哭腔,形急切往另一人上靠,苦苦哀求。
“……那件事真的不是我告的狀!”
“小蠻小蠻,你要我怎麼解釋你才肯聽!我并不是有意害你挨打的,難道要我把我的心挖出來,你才肯信我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