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定知道了。
表姐，一定是覺察到了。
遠遠看到他呆立在院里，等待已久的梅蘭三人遠遠迎接過來。
玉蘭拿了擋風的袍子替他穿上——那件新裁的裳素雅是素雅，但為了凸顯姿飄逸，夜間便顯得太過單薄了。
雪梅和寒一左一右侍奉在他側，詢問他是否吃飽了，可要再用些飯食，亦或者先去洗漱一番？
衛寶璋從心緒中回神，目掃過自己這三位侍男，神有些恍惚。
片刻後，他緩緩搖一搖頭，說：“等青竹回來，讓他過來見我。”
玉蘭與雪梅對視了一眼，像是覺察到什麼，卻誰也沒有多問。
寒垂著眼，低聲應了一句“是”。
很快，當夜的海棠苑，衛寶璋坐在榻上，時隔多日，重新再見到了這位陪伴自己從小長大的侍男。
梅蘭三人分立兩側，寢房中的布置未曾改變，周圍的一切依舊悉，但二人之間卻再也回不去從前。
“我會派人送你回陳留。”
他沒有過多解釋，微微垂著眼眸，便下達了對青竹的最後解釋。
青竹跪在地上，臉上有種心死如灰的灰敗，只是被小蠻拒絕這一件事，便折損了他的全部心氣。
面對主子的最後通牒，他也只是麻木地發出了一聲笑音。
“把我趕走了，就沒人跟你搶了，你高興了？”
這驚世駭俗的發言剎那便讓玉蘭臉劇變，“青竹，閉，你自甘下賤，休要攀扯主子！”
“我下賤……你出高貴，是啊……”
發髻散的男只是笑，仰著頭看衛寶璋，那雙通紅的眼睛里帶著一種破罐破摔的凄厲，“你一出生就什麼都有，你有家世、有容貌、有裴玉樹那樣好的妻主候選，你什麼都不缺，你為什麼要跟我搶？你都要贅裴大小姐了，衛寶璋啊衛寶璋，你還要跟我爭小蠻？你憑什麼？！”
他聽過衛寶璋在無人時那些神經質的自言自語，聽過他反復貶低小蠻，但張口閉口卻是「不愿贅」。
若不是真的在乎，又怎會反復提起。
他只恨衛寶璋自己攀高枝，卻不準旁人心，只恨他總有那麼多卻不知滿足，還要同他爭搶一個馬僕。
那些在惶恐不安中積攢下來的怨憤，終究化作噴吐而出的毒，青竹恨不得爬過去狠狠廝打對方那張偽善的臉。
早在他嚷嚷出那些駭人的話時，玉蘭便馬上厲聲制止：“將他帶下去，別污了公子的耳朵！”
寒和雪梅同時手，一左一右鉗制住青竹的，捂住他的，強行拉著他出了門去，青竹掙扎著，嚨里發出含混的嗚咽聲，很快就被拖遠了。
門被合上，發出一聲低沉的悶響。
室重新恢復寂靜。
衛寶璋坐在榻上，始終沒有過。方才青竹那一番話，像石子一樣砸在他上，可他的臉上什麼也沒有出來，只是安靜地坐在那里，像一尊麗的玉像，連燭火都照不出他心里的裂痕。
玉蘭站在一旁，大氣不敢出，過了好一會兒，才小心翼翼地開口：“公子，青竹口不擇言，您不必放在心上……”
“我知道。”衛寶璋開口了，聲音平穩，聽不出緒，“你也退下吧。”
玉蘭應了一聲，不敢再多問，輕手輕腳地退了出去，將門帶上了。
房中只剩下衛寶璋一個人，男明麗的面容沉默在如水一般的影中。
裴玉樹臨走前的那句話，以及青竹歇斯底里的質問，讓他的心再度劇烈搖了起來。
“招妹……”
在黑暗中，他捂住臉，有抖的聲音從指中溢出，帶著濃重的迷茫。
“我走的這條路，真的正確嗎？”
為一個馬僕，居然想要放棄本該平坦的康莊大道，害自己提心吊膽，如此狼狽。
————————————
小蠻做了夢。
夢到了小時候。
大概五六歲的樣子，還沒有被賣給僕隸販子，還沒有簽下那張死契，還住在義城外那個小村子里。
夢見自己蹲在灶臺邊，看著爹爹往灶膛里添柴，火把他的臉映得暖融融的，娘從屋外走進來，手里提著一條還在擺尾的魚，爽朗地笑著說：“今晚燉湯喝，給你補補。”
高興得蹦起來，小短絆了一下，差點摔倒，被娘一把撈住，塞進懷里了腦袋。
然後畫面變了，火被另一種吞噬，橙，刺眼的，滾燙的。
聽見有人在尖，聽見馬蹄聲和刀兵相接的聲響，聽見娘爹一邊哭，一邊依依不舍地將藏進地窖里。
「小蠻，無論發生什麼，你都不要出聲，無論如何，你都要活下去。」
在黑暗中坐了很久，久到上面的聲音漸漸平息了，只剩下風吹過灰燼的窸窣聲。
從地窖里爬出來時，天已經亮了。站在那片被燒過的地面上，四面目所及，全都是村人的尸。
自那之後，很久很久都無法說話，即使出聲也只能發出“啊啊”的氣音，夜晚久久無法睡，一閉上眼就是被染紅的天穹，一點風吹草都會讓嗚咽著淚流不止。
想死。
想干脆，毫無痛苦地死。
想帶著所有人一起死。
已是一個沒有娘爹疼的孤獨小孩。
一切都毫無意義。
站在井前，莫名想要跳下去；著鍘刀時，幻想下一刻用它割斷脖子；如果用繩子吊死在馬廄的橫梁上，平常那些嘲笑自己的人會被嚇一大跳嗎？
把頭進去的瞬間，耳邊卻又回響起了雙親的聲音。
「無論如何，你都要活下去。」
啊啊，這句話，是詛咒。
詛咒了的整個人生，麻木地活著，無法真正死去。
那晚之後，小蠻在系統的懲罰下陷了昏迷，再度醒來已是第二天。
自那之後，也許是見識到的固執，飯系統都沒有再發布任務。
自那以後，小蠻也沒再見過青竹了，老馬婦特意跑來面前告喜，說不知怎的，那刁蠻小郎怒了表爺，已被遣送回了陳留，安以後不必擔驚怕。
日子恢復了死水般的平靜。
照常喂馬、清理馬廄、搬運草料，背上的鞭痕結了痂又落，留下幾道淺淡的白印記，像蜿蜒的細蛇盤踞在皮上。
曾化名寶兒的衛寶璋也不再出現于的視線當中，小蠻猜到——和青竹在花苑前的那番爭執，或許是被衛寶璋給發現了，不然青竹怎麼會突然被送回陳留。
衛寶璋這種高傲公子哥，知道自己的侍男與這種有牽扯，心中肯定慊惡不喜，也許是因為這個，對也失去了興趣。
可喜可賀。
對男這種生不抱有任何期待，因此也不會因為任何一個人的突然疏離而患得患失。
多雨的六月過去，月初的日頭剛爬上城頭，玄武湖面便蒸起一層白茫茫的水汽，整座建康城像被扣進一只悶罐里，一口都是滾燙的。
城南裴府，僕從們灑水塵，水珠子剛落到青石板上，滋滋地蒸干了。
裴家老祖宗年輕時是當朝清流之首，文名冠絕江南，一部《平策論》至今仍是太學必讀。
後來年事漸高，虛弱，一到暑天便不上氣，去別院避暑便了裴家每年雷打不的大事。
蘭陵裴氏早在南渡前便在城外翠微山置了一別業，依山傍水，引活水池，夏日里涼風穿堂，依山傍水，曲徑通幽。
自建康立宅以來，裴家小輩們每年五月末便會陪著老祖宗舉家遷往山中，直到秋涼方歸。
屆時一應事務，皆是按部就班，不必驚家主。
四月決定名單，派人提前去往翠微山，同那邊的管事進行工作接，五月收拾行囊，安排好府外院的事宜。
裴家世代簪纓，規矩森嚴，一切都要按照周程走。
只是今年的形，與往年卻有些不同。
顧及老祖宗的，本該六月初便要，今年卻拖到了七月初。
裴玉樹回來了。
裴家唯一的嫡，太子伴讀，未來的裴氏家主，十二歲宮伴讀後便在宮中長住，只在休沐時偶爾歸家。
往年避暑時多在宮中當值，不開，今年是任職的第四年，太子帝姬楚琰恤連年當值不得歸家，這年夏天特意準了的假，說：“你祖母年事已高，該回去陪陪了。”
裴玉樹謝了恩。
消息傳回府中時，老祖宗正在榻上閉目養神，聽老僕念完信，渾濁的眼睛里泛出一點亮，連聲說了幾個“好”字。
“玉樹這孩子……多年沒跟家里一道避暑了，今年回來，等一起。”
這一等就等了一個月。
裴蘊不敢違逆母親的意思，避暑的行程便一拖再拖，直拖到七月初，裴玉樹在宮中接事務、收拾行囊、走完告假的流程。
這一個月里，裴府上下照常運轉，管事重新擬了隨行名單，府外院的僕從各調了一批。
原本的安排被打散，府的僕從們自是一陣忙不提，隨後便有人暗自嘀咕：大小姐去是好事，可這院子怎麼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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