翠微山別業占地不小,風靜好,但能住人的正經院子只有那麼幾:主院歸老祖宗,東院雖空著,卻是給裴蘊和沈氏留的,裴蘊要在城中衙門當值,沈氏陪四公子住在巨驪學宮,暫不來住,但院子得空著,這是規矩。
西院是裴夜珩的。
南院依次留給裴硯辭、裴疏遙和裴安,加上各院伺候的侍男,便滿滿當當地占齊了。
剩下一偏院,往年只給客居的親戚住,今年寶璋爺從陳留來,這次避暑肯定一起,正好安在那里。
十幾年間,歷來如此,即使後面裴玉樹和裴夜珩這對雙子各自歸位,因裴玉樹宮陪讀、年年缺席避暑,別院的分配便一直照舊。
也沒人敢提。
當年因裴玉樹病弱,便讓裴夜珩扮作姐姐,當繼承人養大;後來裴玉樹子漸好,便又讓他換回來——這件事,至今仍是這座府邸里最深的一道忌,府上所有人都諱莫如深。
直到現在,又被迫重新端到臺前。
每月三十,裴蘊照例在正堂擺了家宴。
知道今年玉樹歸家,沈氏難得從巨驪學宮回來,參加了這次家宴。
裴老太君沒有來,夜里力不濟,早已歇下了,席上坐著裴蘊、沈氏、裴硯辭、裴夜珩、裴玉樹,以及客居裴府的衛寶璋。
裴蘊端杯抿了一口酒,開口道:“玉樹今年難得得空,一道去山上,正好陪陪老祖宗,別院那邊已經讓人重新安排了,西院給玉樹住。”
裴夜珩坐在席間,神未變。
裴硯辭看了三弟一眼:“西院是阿珩住的。”
沈氏坐在裴蘊側,他生得一副好相貌,眉眼溫潤如江南三月的煙雨,上有濃濃的書卷氣,以及一讓人難以駁斥的從容。
沈氏字清如,名靜舟,贅到裴府,便只喚作沈氏。
他是吳郡沈氏嫡出的幺子,當年贅裴府前是出了名的如玉郎君,他與裴蘊這上一輩的恩怨也是建康的一段辛。
在外人看來是門當戶對的和姻緣,實則妻夫二人早已形同陌路,一個住裴府,一個住學宮,中間隔著整整一座建康城。
歲月沒在他臉上留下多痕跡,反倒添了幾分冷冽的夫風韻,人不敢親近。
“玉樹子弱,西院有活水,住那邊養養神正好,老二和安這次都趕不回來,南院里還空著幾間房,阿珩讓幾日,住在南院罷。”
沒有任何辯駁的余地,也沒給他其他選擇。
在裴玉樹上,裴蘊與沈氏這倆形同陌路之人,卻是難得的一致。
裴硯辭心中發冷,只慶幸二弟裴疏遙不在建康,不在此,不然這會兒肯定要嚷嚷著掀桌了。
只是這慶幸中,難免摻雜上了點點失。
他下意識想去看三弟的表,余間,卻見側一暗,有人站了起來。
席間所有人都看了過去。
就連一直裝背景板的裴玉樹也微微抬了抬眉眼,倦懶的目落在他臉上。
裴夜珩站在那里。
他坐在席間時便已比旁人大上一圈,站起來更是顯眼,肩寬長,骨架是習武之人那種利落的舒展,偏偏脊背得太直,反而顯出幾分格格不的突兀。
這是照著一個繼承人的標準養大的,該學的都學了,該長的也都長了,如今卻要回一個“男子”該有的尺寸里去,自然是不回去的。
于是他站在那里,便了一道不合時宜的風景。
裴蘊抬眼看著他,等他開口。
沈氏也看著他,沈氏的目落在他臉上時有一瞬的停頓,像是在辨認什麼東西。
那張臉他也看了十幾年,可每一次看見,他都要在心里重新失一遍:哦,是阿珩,不是玉樹。
“母親,”他開口,眼睛仍舊是直直著裴蘊的。
“我已約了孫教頭切磋劍,剛巧就在避暑那幾日。”
“今年避暑,我就不去了。”
席間安靜了一瞬。
裴蘊端著酒杯的手頓了一下。
孫教頭這個耳的稱呼,喚回了對往昔的回憶,裴夜珩時才思敏捷,出眾過人,但最讓長臉的還是他在劍方面的天賦。
那時的裴夜珩還“裴玉樹”,那時是真心在培養他的,真正的玉樹弱,活不活得下來都是未知數,裴家需要一個繼承人,而裴夜珩天資極好,好到讓幾乎忘記了“他畢竟是個男子”這件事。
幾次三番托人遞帖子,想請軍中最好的教頭來指點他的劍法,孫教頭是其中之一。
只是,還沒等到回信,兩個孩子就換回來了,這件事也和其他很多事一樣,被耽擱下來,再沒人會提起。
裴夜珩如今當著這麼多人的面提起,裴蘊本該覺得惱怒,然而比起生氣,更多的是疲憊。
“隨你。”
扶著頭,擺了擺手。
沈氏一雙柳眉微微蹙起,似乎想說什麼,看了裴夜珩一眼,話到邊又拐了個彎,轉頭去跟裴玉樹說山上的事了。
裴玉樹溫聲應著,目始終落在沈氏臉上,沒有分給這邊一瞬。
裴夜珩著這兩個人,藏在袖中的手微微空握了一下,像是想攥住什麼,又松開了。
他朝裴蘊頷首,轉便走出了正堂。
席上恢復了平靜,依舊是一派溫馨景象,仿佛一切都沒有發生過。
即使沒有親眼目睹到剛才那番對峙,再看桌上的佳肴,衛寶璋也覺得食不下咽。
玉箸舉起又放下,他自己的事都理不清,更沒心關心人家里的那些事。
——自打青竹被遣返回陳留,他便再也沒有踏出過裴府半步。
往日游湖縱馬那些應酬全都拒了,連玩得最好的幾個小郎遞帖子來約,他也稱病推,別有用心的人猜測是因為裴玉樹回府了,他想趁此機會多與裴家大小姐相,就連最親近的玉蘭也是這般以為。
只有衛寶璋自己知道,他不出門不是因為裴玉樹,而是因為……
衛寶璋仍舊弄不明白自己的心,他只能選擇逃避,不去接任何一切有關那個年的事,仿佛這樣便能夠從那個名為“小蠻”的漩渦深從容。
就連馬上要搬去翠微別院這件事,也是今夜家宴上聽到,他才後知後覺意識到,原來還有這樣一件事。
隨之而來的,一個念頭閃現出來,速度太快了,他想按都按不住。
「會跟著一起去嗎?」
「不,我在想些什麼啊……去翠微別院這種事不會帶上外院的僕從,更別提帶上一個地位卑賤的馬僕了。」
「但是今年沈姑父和玉樹表姐都要去,說不定隨行人員會有變?」
「別想了,衛寶璋,不準再想!」
意識到自己不管怎麼抑自,腦子里卻還全都是馬僕的事,黑發男都臉一時紅白錯,
到底會不會去?他不知道自己在希些什麼。
去了,他就要在山上日日看見;不去,他又會在這座空了大半的府邸里,忍不住想在做些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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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蠻不去。
不論衛寶璋在輾轉反側些什麼,甚至半夜爬起來找寒,想去裴硯辭那兒看隨行人員的名冊,種種種種,都與小蠻無關。
誠如對方所言,不過一介低賤馬僕,平日里做著最臟最累的活計,過得連畜牲都不如。
別院避暑這種事,即使再需要人幫忙,也不到的頭上。
很快便到了出發的日子。
裴府里每日的活計照舊,只是人了大半,回廊間空的,蟬鳴聲便顯得格外響亮——為了避免打擾到各位主子們,每天天還沒亮,就有專門的人去捕蟬,這些人也跟著一起走了。
小蠻在馬廄里給騾子添水時,聽見前院傳來馬車轂碾過青石板的聲響,轔轔好一陣子,才漸漸遠去。
為了準備這次出行,昨晚就沒睡,忙前忙後將馬兒洗刷干凈,安置好馬,套好馬車送到前院那邊。
回來又去搬今早送過來的草料,忙完時已出了一汗,碎發黏在脖頸上,黏膩得難。
太累了,卻不想帶著一汗臭躺下,便站到井邊去沖洗。
井水冰涼,潑在皮上激得輕輕打了個寒噤,卻也把一黏膩洗去了大半。
低著頭,水珠順著下頜滴落,落在青石板上濺開細碎的水花。
日頭已經從東墻爬上來,白晃晃地照在後頸上,水珠在日下泛著細碎的。
老馬婦從前院回來,挎著半籃子青瓜,蹲在旁邊洗了洗,掰了一截遞給來,又把剩下那截塞進里。
老馬婦嚼著青瓜,語氣里帶著收不住的向往:“聽說翠微別院那邊修得可好了,引了活水進來,池子里養著錦鯉,夏天涼快得不用冰鑒,主院那邊還有個觀景臺,能看見整個山谷。
前年跟著去的老張回來跟我們講,說那邊晚上能聽見泉水響,天也特別低,星星像手就能摘到似的。“
嘆氣:“咱們這種人,一輩子哪見過那些東西。也就是人家家生子才有命去,咱這種外院干活的,就是沒那個福分。“說完又像是怕小蠻聽了心里不好,找補了一句,“不過也好,那邊得慌,聽說連柴房都住滿了人。咱留在府里雖然熱些,至清靜不是?“
“而且這次三公子也沒去。“老馬婦低聲音,“聽說是因為院子的事,鬧得不愉快。往年他都去的,今年也不知怎麼了,說不去就不去了。“
小蠻嚼著青瓜沒接話。
沒想到老馬婦一個人,跟那些碎的小郎一樣喜歡在人家背後講八卦。
對裴府主子們的事沒什麼興趣,誰去誰留都不到置喙。
別說四位公子的樣貌如何,甚至不知道他們的名字是哪幾個字,也沒資格知道,畢竟從這種人里念出三公子的名字,都是對三公子的一種不敬和了吧。
偶爾有跑到附近閑的府侍男私下議論,說“三公子哪里都好,就是太壯了,比起其他三位公子不像個好生養的“。
語氣里帶著一種奇怪的憐憫,好像他長這樣是唯一的瑕疵,好像他們是他未來的公公,已經提前開始指點起他的不足之來了。
小蠻從這邊耳朵聽了,又放它們從另一只耳朵出去了。
這些人,這些事,對來說都太遙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