過了幾日，趙福又來了。
一大早，小蠻趕了馬回馬廄，關好柵欄，正準備去井邊沖涼。
建康城的確熱，悶在頭頂上的日頭還沒升到正中，後背已經了一片。
手把黏在脖頸上的碎發撥開，彎腰從井里提了一桶水上來，正要往上澆，余瞥見院門口探進來一個青的影子。
趙福站在門檻，手里提著一只布兜，見在沖涼，連忙背過去，耳紅了一片。
“我、我一會兒再過來！”
小蠻已把一瓢水澆在了肩上，心道：自己真得砍點竹子搭個棚子了。
回頭看了他一眼：“進來吧，我洗好了。“
背對著他，進屋了換了裳。
等重新出來，趙福這才轉過，仍低著頭，把手里那只布兜放在窗臺邊上，結結地說：“對不起，我不知道你在沖涼……我嬸婆讓我帶的，說天熱，給你拿些綠豆糕。”
他說完就退到墻底下，像怕慊他站得太近似的，拿起墻角的掃帚開始掃院子，“嬸婆說你吃甜的？”
小蠻正擰干帕子頭發，聞言愣了一下：“……我沒說過。”
趙福撓了撓後腦勺，仍不敢看那張被打的臉：“那、那我下次帶咸的。”
小蠻沒有接話。
走到窗臺邊，將包著東西的帕子打開來，里頭果然整齊地碼著幾塊綠豆糕，青綠的糕上印著花紋，綠豆的清香混著糖霜的甜氣散出來。
小蠻看了片刻，把帕子重新系好了，擱在窗臺上。
“我還以為你不會再來了，那天回去，趙婆同你講過了吧，我說的那番話。”
趙福聞言，吶吶片刻，臉有些蒼白，“……嬸婆同我說了。“
他的聲音發悶，不復剛才那般輕快。
“說你回絕了，說不喜歡我，怕耽誤我。”
小蠻沒有接話，等他繼續說下去。
趙福絞著手指，似乎在為自己打氣，“你說的這些，我都知道，這些天，我也認真考慮過了，小蠻姑娘，我——”
他正把心里話吐出來，門外忽傳來一道聲音。
“小蠻是在這里麼？”
兩人循聲去，院門口站著個面生的年輕僕婦，穿一灰青短褐，面上沒什麼表，站在門檻外，目掃過院的景，準確落在小蠻上。
“倉房那邊忙不過來了，管事的讓你去西角門接一趟東西，送到南邊那座偏院去。”
小蠻思索了一下，上次飯系統獎勵了裴府輿圖，記得，南邊那些院子是空置的，不住人的。
“勞煩問一句，是南邊哪座偏院？”
“就蘭草巷盡頭那間，平日沒人住的，管事的說里頭堆了些舊，讓你把東西送過去清點一下。”僕婦說完，朝院門外努了努，“東西已經擱在角門那兒了，你去搬就是了。”
這麼說，便沒有問題了，小蠻嗯了一聲，抬步往外走。
走到門口時，回頭看了趙福一眼：“你先回吧，今天怕是要忙到晌午了。”
趙福張了張，那句沒說完的話終究還是咽了回去。
他著的背影消失在院門外，低頭把掃帚靠回墻，紅著眼眶輕聲說了一句：“那我晚點再來找你。”
沒有人應他。
小蠻已沿著青磚路往西角門走了。
日頭曬得地面發燙，到了角門，果然看見墻下堆著幾件用布裹好的東西，大小不一，綁著麻繩，上頭沒有簽，看不出是什麼。
彎腰搬起最上面那件，手不算太重，約莫是些舊書卷。
抱穩了，轉往南邊那條巷子走去。
蘭草巷沒怎麼來過，這偏院比外院更偏，夾在兩堵高墻之間，巷子窄得只能容兩個人并肩，青磚地上倒是干干凈凈，看得出來隔幾日便有僕役灑掃。
走到巷子盡頭，果然看見一扇半掩的木門，門環得锃亮，看上去卻不像是沒人住的模樣。
小蠻沒有多想，用肩膀抵開門扇，邁步走了進去。
院子不大，但收拾得齊整清幽。
青磚地掃得干干凈凈，墻角種著兩叢細竹，廊下的石階一塵不染，正屋的門虛掩著，出里面約的影。
小蠻站在院中，左右看了看，沒見到管事的，也沒見到其他僕從。
“……有人嗎？”
沒有人應聲。
彎腰把懷里那件東西放在廊下的石階上，拍拍手起，正屋的門忽然從兩側被人拉開了。
一道高窄的影子出現在視野前方，順著繡有暗紋的擺往上看去，玄腰帶，寬肩窄腰的形，頸遮也是年輕男子間不流行的黑，給人以凜然、不可侵犯的印象。
印眼簾的，是那張只在月下模模糊糊見過一次的臉。
裴夜珩。
青年換了一副面紗，兩側有珍珠裝飾，只出那雙漆黑的狹長眼眸，依舊是不變的睥睨眼神——但看到那雙眼眸的那一瞬間，小蠻的腦中還是不由浮現出那夜……
如被灼傷到一般，睫羽垂下，後退一步，剎那間只覺得一切都有跡可循。
搬東西是假的，引過來才是真的。
只是如這般角，裴三公子想要見一面，竟然如此煞費苦心來到外院，著實令人驚訝。
過了這麼多天風平浪靜的日子，小蠻幾乎以為那件事就這麼過去了，差點都要忘記有關那個晚上的一切了。
如今看來，只是時候未到嗎？
想來也是，一個卑賤的僕人窺見了男主子的狼狽，怎麼可能會被輕輕放過？
“進來說話。”
裴夜珩沒有走近，只是站在門檻側，看到來人是，那沒有半分驚訝的模樣更加驗證了小蠻的猜想。
這偏院方位不好，即便大白天屋也十分昏暗，小蠻著那扇門後的黑暗，不聯想起那輛仄的馬車。
“……不知公子要如何置我？”
不去看裴夜珩的表，淺灰的眼眸仿佛只是因為無安放而凝虛空。
是知道宅的私的，在這座府邸里，一個僕隸知道了主子不該被人知道的事，下場只有兩種，要麼被遠遠發賣，要麼悄無聲息地消失。
裴夜珩的目落在的側臉上，短暫停頓了片刻。
“置？”他重復了一下這個詞，像在品味什麼有趣的東西。
“這些天來我派人監視你了，那夜的事，你并沒有給人。”
裴夜珩站在門，日從他後進來，將他的面容映得明暗難辨。
小蠻默不作聲。
早已知曉自己沒有自由，但聽聞對方將監視自己這種事說得那麼輕巧，心里還是到不適。像有什麼冰涼的東西順著的脊背緩緩爬上來，黏膩、無聲、令人作嘔。
“僕自知份低微，不敢隨意攀扯公子，那夜的事，我早已忘了，請您不必放在心上。”
前方沒有回應，對面人在口中咀嚼這句話，再開口時，音氣里有種令人琢磨不的怒意。
“說得倒是輕巧……”
能忘，但要他怎麼忘？
每次看到手上的繃帶，每一次傷口作痛，每一次置黑暗當中，他都不可避免地會想起年在自己下咬著牙，忍不發，默默承的模樣。
那碎發下皎潔如白百合般妍麗的面容，在他的欺凌中染上紅，微微蹙起的眉峰，閉的睫羽抖著，被水汽打……
無數次無數次，自那一夜回來，裴夜珩總會夢起馬車上那一幕，所有的細節全都記得一清二楚，但在夢里，他沒有因為對方的抗拒，而停止下來，反而年那冷漠的態度，如催.劑般加劇了他心中的，讓他更變本加厲。
夢里的他，依偎在上，像個夫一樣，把不該做的、不能做的，全部都做了個遍。
哪怕那馬僕說著“不要”“別再”，他也沒有停止近的作。
但在此之前，在做這個夢之前，在前往銜月樓赴約前，亦或者說，在裴夜珩前半生里，他一直認為，自己無法對任何一個子心，甚至做好了孤獨一人，永不婚配的打算。
他見過很多子。他扮作“裴玉樹“那十二年里，邊圍滿了各各樣的人——奉承他的、愱恨他的、想超過他的、想拉攏他的。
他換回男兒份之後，又見了更多——想贅他的、想利用他的、想把他困在後宅里當戰利品炫耀的。
們都有一個共同點：傲慢，自大，覺得男人無論再怎樣出眾，也只配當人的附屬品。
他討厭人。
即使是中了那樣的藥。
即使會有反應，但藥效褪去後，涌上來的只有無窮無盡的抵和慊惡。
他原本是這樣認為的。
但小蠻不一樣。
被他拽進馬車、按在角落、親吻時，最過分的時候，也只是別開頭。
說是低賤的馬僕，所以不敢反抗作為裴三公子的他嗎？
但的厭惡是不會騙人的。
的的確確討厭他，抗拒他到想嘔吐出來的地步。
裴夜珩卻喜歡這樣冷漠的。
如今重新再見，看到的一剎那，涌上來的那夜的記憶，帶給他的只有無法抑制的回味與悸。
想要再次靠近，想要再次親吻的脖頸，破除的假面，再一次看到年流出那種忍的、糟糕的表，并把弄得更加糟糕。
裴夜珩約覺到，擁有這樣想法的自己在男人當中簡直是怪種。
然而從小被當孩長大，長如今這副不不男的他，難道還不夠怪異嗎？
可在遇見之前，一切都還在可控范圍，都是，都是因為，才讓那些不可言說的念頭，如籠猛一般不可轄制般傾瀉而出，將他變了這種模樣……
不負責任的想法浮現出來，如鯁在。
是讓他看見了那扇門後面的黑暗，而他現在只想拉著，帶一同墜其中。
裴夜珩站在門，日從他後進來，將他整個人籠在影里。他看著面前充滿警惕，似乎下一秒便要拔走掉的年，慢慢開口，聲音平穩得聽不出任何波瀾：“那夜是我連累了你，我不會置你什麼，可我也無法全然信你。”
別想撇得一清二楚。
他頓了頓。“裴家榮辱一。我不在乎自己的名譽，卻要在乎哥弟們的贅取。”
別想拋下我。
黑發年呼吸微沉，閉了閉眼，明白他話里的意思。
那夜的事，若傳出去，不僅僅會毀了他一個人，還會牽連整個裴家的名聲。
裴硯辭與太子帝姬的婚事，裴疏遙和裴安的前程，都會因為閑言碎語而到影響。
而對于這些人來說，任何瑕疵或者污點，都是難以忍，并必須抹除掉的。
裴夜珩不會允許這種不穩定因素的存在。
哪怕發誓說不會吐出半分。
“……公子想如何？”
裴夜珩看著。
他喜歡問這句話時的語氣，那種對于命運淡淡的厭倦。
他側讓出道路：“進來講話。”
沒等回答，他已轉走了進去。
擺掃過門檻側的青磚，在日里拖出一道長長的影子。
他知道會跟上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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