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蠻猛地抬起頭。
那一瞬間,以為自己聽錯了。
“我可以把死契還給你。”裴夜珩這樣說道。
語氣平淡,像在說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小蠻盯著他的臉,試圖從那張被面紗遮去大半的面孔上,找出半分戲弄的痕跡。
然而對方的容一片平靜,看不出任何端倪。
侍男沒有猶豫,聞言便躬告退,屋重新恢復寂靜,只剩下彼此他們兩人。
空氣似乎都變得稀薄起來。
小蠻站在案前,一陣巨大的不真切的緒瞬間將籠罩了。
那曾是夢寐以求,甚至以為這輩子也不可能再取回的東西。
可現在裴夜珩站在面前,輕飄飄地說了兩句話,這東西立馬便變得唾手可及。
很快,門便被叩響。
周伯匆匆趕來,他走到裴夜珩面前,而是先側頭深深看了小蠻一眼,那目里有審視,有戒備,仿佛是《 西廂記》中私會貴族爺的落魄書生,被人當場拿住了一般。
小蠻一陣莫名其妙。
“公子,”周伯行禮,俯道,“的死契不在您這兒。”
裴夜珩眉梢微。
“什麼意思?”
周伯娓娓道來,語氣里帶著一無奈。:
“府中所有僕從的契書,當年都歸公子您管著,可後來、後來主子大好之後,您這邊的事務全都陸續到了主夫手中。”
“前些日子,主父做主,已將這批契書一并移給了主那邊。”
看著周伯那張帶著些許歉意的老臉,再看裴夜珩微微蹙起的眉頭。
黑發年的心一點一點地沉了下去。
就知道,事果然沒有那麼容易。
幸好一開始就沒抱什麼期。
……想想也是,人家費盡半條命去服苦役,才能拿回來的東西,只是被人啃了一口,就能輕易拿到手,未免也太不公平了。
裴夜珩凝著的表,似乎在等表達。
失落也好,憤怒也罷,然而比起這些,此刻的神更像是習以為常,這令他不有些不悅。
“既然答應你了,便不會食言,等們從翠微山回來,我親自去和裴玉樹說。”
那年終于掀開眼簾。
這一刻,也不知道是該說好,還是不好了。
只是有種果然如此的了然,在心頭縈繞不去。
已接了這個事實,就像過去十五年接過的無數次那樣。
再度開口時,年聲音里已摻雜了些許沙啞。
“那公子的計劃是……?”
計劃……
“今天先到這里吧。”
被那雙淺灰的眼眸所專注注視著,裴夜珩恍惚一瞬,他心某些暗的想法仿佛無遁形。
“明日,我會再派人領你過來。”
小蠻想說不必,可看到他神間那抹不容置喙的倦懶,又把話咽了回去。
站起來,行禮:“……謝公子。”
轉往外走的時候,裴夜珩住了,青年手搭在琺瑯碟邊緣,把那碟綠豆糕往前推了推,聲音是輕的一息。
“帶回去吃吧,不甜的。”
.
裴夜珩坐在案後,聽著的腳步聲沿著青磚路漸漸遠去,直到完全聽不見。
周伯立在一旁,眉間憂愁更甚,他已全然揣測不公子的心思。
說好了要徹底讓馬僕閉,好掩蓋下那個夜晚的事,以公子一貫的作風,他以為的是,公子會尋個事端將悄無聲息置掉,再不濟也是蠹啞了發配去鄉下莊子。
但從侍男那里接收到裴夜珩要拿回馬僕賣契的消息時,周伯便到事變得不妙了起來。
他是看著裴夜珩長大的,這二十年來他從沒見公子對任何人、任何事流出這樣迂回反復的在意。
那馬僕不過是個下賤娘子,容貌是好了些,可越是如此,對三公子的名聲越是有害。
一個高門公子,若是傳出與貌馬僕不清不楚的風聲來,這建康城的唾沫能把他淹死。
裴夜珩似乎察覺到了他的言又止,抬眼看了他一下。“你想說什麼?”
周伯張了張,道:“公子……那馬僕的事,不知您如何打算?您是真打算把賣契還給嗎?”
黑發青年俊無儔的面容出現了剛才沒有的笑意,仿佛眼前再度浮現出年的一顰一顧。
他點了點頭。
周伯被他那副仿佛陷的模樣震驚了,苦大仇深的模樣似乎已見了他隨馬僕私奔的悲慘未來——話本里都是這樣寫的,高門公子上低賤的下等人,被騙財騙,苦守寒窯,挖了許多年野菜。
哪怕事實擺在眼前,公子也已做出了承諾,周伯也不愿接這個事實。
“不知道您是看中了哪一點……”
他想,論出,鎮南王世子明顯高貴了數萬倍,此是一勝;論容貌氣度,這小小馬僕的確貌,然而不是大眾審,因此還是狂野艷的鎮南王世子更勝一籌;論格,周伯并不太了解世子,但世子和裴夜珩從小一起長大,算是青梅竹馬,此為三勝。
崔世子贏面很大。
只可惜不顧公子的意愿,對他下了那種下流的春天的藥,公子又是寧折不彎的子,這樁婚事恐怕是不了。
如今卻白白便宜了馬僕,竟惹得公子春心萌,遲遲下不去手,還想幫拿回賣契。
周伯自以為看清了前因後果,不為裴夜珩的未來到擔憂。
真害怕他也如話本中的小郎一般,放著家世和貴族份不要,拿到娘的賣契後,就要跟那馬僕遠走高飛,私奔去寒窯。
裴夜珩看著他,角那抹笑意慢慢收了回去。
他看懂了周伯臉上那副痛心疾首的表,也看懂了對方腦子里在轉什麼念頭。
“你想多了。”他說。
周伯一愣。
"還賣契,”他說,“是有條件的,我會將調到我邊,這件事,不要讓母親那邊知曉。”
調到邊,勉強可以理解,在自己眼皮底下監視起來,會更讓人放心;不讓家主大人知曉也可以理解,畢竟這件事被裴蘊知曉了,不會有任何益,崔世衍的確是個合適的聯姻對象,裴蘊并不會替他做主,相反很有可能直接拍板定下他和鎮南王世子的婚事。
這兩個事都很正常,但若并列在一起,便不正常。
周伯從中嗅到了不一樣的氣息。
“公子,你是說……”
裴夜珩:“約束好這間院子以及周遭的下人,外院那邊,同樣不要人發現端倪。”
周伯的後背滲出一層薄汗。
對馬僕心的公子,并沒有想著和馬僕私奔,但這個發現,并沒有讓他變得樂觀起來。
某種荒唐的猜想浮現在心頭,他越不去想,卻越覺得越接近真相。
——這建康城里,的確有些耐不住寂寞的小郎,未出閣便勾著健壯的昆侖虜廝混,年紀輕輕便壞了子,贅了妻主還不收心,把下僕一并帶過去的也有。
外頭看著風霽月,關起門來什麼樣,只有自己院子里的人知道。
但那個人絕不會是裴夜珩。
從小被當作繼承人養大,裴夜珩過名譽帶給他的一切,比誰都更清楚名聲的分量。
他怎麼能和那些不守夫道的浪小郎相提并論呢?跟他們做同樣的事呢?
這樣不妥,簡直是自毀前程!
不知不覺,周伯已將心里話說了出來。
“前程……贅高門的前程,贅崔世衍的那種前程?”
黑發青年以手扶額,眼中的譏諷不加掩飾。
“那種東西我不需要。”
他低頭看著自己另一只纏著繃帶的手,指節微微屈了一下,冷不丁道:“況且二哥可以,我為什麼不行?”
周伯哆嗦一下,不敢說話。
家家有難念的經,建康四璧名聲遠揚,他們的婚贅也是許多人關注的問題。
大公子裴硯辭已許配給太子帝姬,婚事已定,前程已定,裴家最要的一步棋已經落定。二公子裴疏遙這些年放浪形骸,家主已對他失頂,幾次想從族譜里除名,如今已是不管不顧的放任狀態。四公子年紀尚小,還不到談論婚事的年紀。
于是所有人的目都落在了裴夜珩上——他是裴家三公子,四璧之一,世家們都在猜,三公子的定親對象會是誰?鎮南王世子是最熱門的選項,此外還有幾家高門也在觀。
他上的每一寸都在被人估價著,贅高門是理所應當,但若是低了一點,哪怕只有一點,都會引來天大的非議。
如今他問二哥可以,他為何不行,周伯該如何回答?
他實在回答不出來。
“……這麼多年,我也就不反這一個人,周伯,如果真想我開心,你便不必再勸了。”
見他態度并不松,裴夜珩也失去了述說的。
“可公子……”周伯還是想問他最後一句。
“等您膩了之後呢?到時候您又會不會後悔?”
人浪,風流多,收心之後旁人還要夸一句“總算長大懂事了,以後取個好夫郎好好過日子”;可男人浪,那自甘下賤,再無瑕的玉,一旦有了污點,便連路邊的瓦礫都不如了。
一旦私暴,別說贅人了,放在鄉下莊子,那是要被送去浸豬籠的,即使裴家能幫忙遮掩一二,公子也多半逃不過絞了頭發送去寺廟出家的命。
裴夜珩聽了這話,沒有立刻回答。
片刻後他合上書頁,輕輕著書脊,目向年離去的方向。
“等我玩膩了,自然會有人置,你放心,我不會留一個僕隸在邊太久的。”
周伯終于沒再勸。他著裴夜珩那張冷淡的、漫不經心的臉,心里忽然涌上一陣說不清的寒意。
他似乎終于意識到了。
裴夜珩才不是被人迷後,放棄家命也要在一起的那種男人。
他比他想象中更理智,更清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