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氏聞言,先不著痕跡地往溫老太爺後的溫知予瞥了一眼,轉瞬又堆起笑意到道“回父親,知白聽說祖父今日回京,一早就吵著要去碼頭迎接。誰知這孩子不知怎的,竟和知辭為了一柄劍鬧了起來,還恰好被知予撞見,知予這孩子素來重規矩,現下已經罰知白去祠堂跪著了。兒媳也是方才才得知此事,還沒來得及細問,想來總歸是知白不懂事,惹了禍。父親若是想見他,兒媳這就派人去把他帶過來。”
溫老太爺并未接話,反而扭頭看向溫知予,眉頭微蹙道“你來說,為何罰知白?”
溫知予將蘇氏那記冷眼瞧得真切,心中早已了然。這番言語,看似只說孩嬉鬧、知白罰,實則句句暗箭,分明是要給挖坑。
半句不提知白因何過錯罰,反倒將罪責推到上,說規矩森嚴、不近人,不過孩嬉鬧,卻這般重罰。溫老太爺何等通,自然聽出弦外之音,這才喚前來回話。
心寒的次數多了,如今竟也漸漸習慣。溫知予本還想替知白遮掩一二,打算私下再稟明祖父此事,可眼下被蘇氏這般架在火上,再難瞞,只得將事經過如實道來。
溫老太爺聽完,面一冷。他素來對家中子弟要求嚴苛,不過離京幾年,家中竟出了這般不敬兄長的晚輩。
年紀尚小,便敢仗著嫡出份欺凌庶兄,今日不嚴加管教,日後只會越發無法無天。
他方才進京時,還覺得這位長媳長進不,如今看來,竟是半分未改,心狹隘容不下人,連帶著教養出來的孩子也這般刻薄。當真應了那句娶妻不賢,禍及三代。
當年何氏本就瞧不上蘇氏這個兒媳,沒在老太爺耳邊進言,老太爺也并非全未聽進。只是蘇氏終究是明正娶的兒媳,他不便過多干涉。
直到後來,蘇氏執意要給何家那位庶灌下墮胎藥,才肯放人進門,老太爺那時便已覺得不夠賢德,連帶著對蘇家的教養,也頗有微詞。
直到後來蘇氏教養出了溫知予,這孩子進退有度,才學過人,沒給溫家長臉,老太爺對的印象才漸漸改觀。
可溫知白這事一出,三言兩語間,老太爺看向蘇氏的目,已不自覺多了幾分審視與不滿。
蘇氏被老太爺那目一掃,心頭一,正開口辯解,誰知老太爺卻沒給說話的機會,只看向溫知予神稍緩,含笑道“此事你做得不錯,知白有錯便該罰,只是這罰到底是輕了些,不過你即置了,此事便就此作罷。”
示意其起後,又轉向溫知辭,微微抬手,示意他近前,緩緩道“知辭,你記住,你是我溫家正經的子弟,上流著溫氏的脈,便與嫡庶無干,皆是祖父的孫兒。日後在府中,不必自輕自賤,也不必忍氣吞聲,真有人欺辱于你,只管來告訴我,你可記住了?”
溫知辭子微,眼眶泛紅,低聲應道“祖父,孫兒記下來了。”
老太爺見這孩子已是七歲有余,卻依舊這般畏畏、怯生生的模樣,心中便先沉了幾分——這般子,只怕日後終究難大。到底是姨娘邊養大的孩子,終究不氣候。
他又抬眼,了一眼方才立在其後的溫知硯。這個孫子,從前他是極不滿意的。
想當年,長子被何家那個庶迷了心竅,竟荒唐到要將那庶娶為正妻。若非他在多番教誨,才讓長子幡然醒悟,後又由他親自做主,娶了蘇氏進門。
只可惜,他原以為蘇家這般世家出的子,氣度襟總該不差,必是個能容人、善持家的,誰料竟是這般心狹隘、尖刻不容人的子。
何姨娘被蘇氏著欺凌多年,後來蘇家一朝落敗,何氏所出的庶子又被長子一味寵溺,越發沒了規矩,行事極不統。
他狠狠罰過幾次,又對著長子耳提面命、反復訓誡,何姨娘又接連辦了幾件蠢事,被人拿住把柄,溫知硯這才漸漸安分收斂。
可今日一見,這孩子如今倒是長了幾分。聽聞書也讀得極好,如今不過十六歲已經考中了秀才,明年倒也可以跟著予哥兒下場一試,倒也不算全然辜負了溫家的脈。
他不由得暗暗點了點頭,長房有這兩個孩子,日後前途定然不會差。想到這里,他又掃了蘇氏一眼,心中暗嘆,這個長房主母,做得實在不妥。可如今知予都已這般大了,再揪著舊事不放也無益,便暫且下了心頭的不滿。
老太爺再看向溫家眾人,淡淡道“我溫家雖最重規矩倫常,嫡庶有別不假,可從無嫡欺庶,長凌的道理。你們為溫家子弟,今日都需給我記牢了。”
說到此,他面一沉,字字冷厲道“手足相殘,最是敗壞門風;嫡庶相爭,乃是家之。我溫氏一族百年清譽,絕不能毀在自己人手中。日後府中不論嫡出庶出,皆是我溫氏脈,一概一視同仁。誰再敢仗著份驕縱跋扈、欺凌弱小,一律家法伺候,絕不輕饒。”
屋中的眾人聞言,紛紛起行禮道“兒子/兒媳/孫兒/孫謹記祖父教誨。”
老太爺并未眾人起,只拿起手邊茶盞,慢悠悠呷了一口,才抬眼緩緩掃過堂中肅立的一眾人。
蘇氏為長媳,本居眷首位,此刻便立在最前。
溫老太爺那一眼落下來,沉得如同針氈。知道,方才得那番訓誡,明著是敲打全府,實則句句都是沖著來的,指的便是平日苛待庶出、縱容嫡子驕縱之事。
可此刻又容不得辯駁一二了,心中又又怒,對溫知予的不滿更是又添了幾分。
堂眾人垂首肅立,不知在這凝滯的氣氛里僵站了多久,才聽得老太爺緩緩道“都起來吧。”
眾人如蒙大赦,依次斂衽歸座,方才繃的脊背悄悄松了幾分。
不過片刻工夫,屋便又恢復了一派和睦熱鬧的景象,溫家幾個伶俐的孫輩,哄得溫老太爺是喜笑開,滿堂的歡聲笑語縈繞,倒真顯出一派闔家團圓,其樂融融的大家族氣象。
眾人又陪著說笑了一陣,見老太爺眉眼間漸漸出幾分疲憊,神倦怠,便都識趣地紛紛起告退,不多時便依次散了去,廳堂里也漸漸安靜下來。
溫知予亦退了出去,見時辰尚早,自老太爺院中離開後,并未直接回自己的清和軒,而是轉道往高氏學堂去了。